阿斐的詩

欄目主持人韓作榮:

阿斐的詩，向死而生，“身死而魄生”，詩是面對死亡法則、掙脫羈束，進入自由狀態的表達。但詩人并非逃避現實，而是一種入世的看破人生，但求心安的孤獨者，是大隱隱于市井的隱形匿跡者。詩深入淺出，有詩哲的情思。

何山川的詩，一種輕松、隨意的狀態是良好的寫作狀態。詩平靜地敘說著并不平靜的內心，描繪著逝去卻在腦海中無法消失的影像，任由自己“在生活的明亮和晦暗之間疑惑。”詩的感覺敏銳，對自然與人生的理解獨到，意象鮮明且有意味，是一組讀后能留下較深刻印象的佳作。

一生中的某個清晨

我在廚房，準備今天的早餐

沒有陽光，陽光仍在我的眼里

這是今生有限溫暖之日

我把它當做永恒來緩慢度過

鍋碗瓢盆的交響樂

讓我神色安詳，因為手腳輕盈

像一片無視地球引力的羽毛

順其自然一秒秒墜落

我抬頭看看窗外，窗外沒有天地

對面的建筑像農家的菜畦

豐收的瓜果足夠我享用到老

所以我哼起了快樂的謠曲

我不是一位做早餐的男人

我是春天里剛學會覓食的晨起之鶯

無聲的禿鷲

在人類的上空，禿鷲在滑翔

張開碩大的翅膀，死神賜予的羽翼

漫游于荒山野嶺，亡靈的出沒地帶

尋找腐爛的身體，它們的美味晚餐

它們是死亡法則的詮釋者

這些丑陋的大鳥，無聲無息

攜著帶鉤的長喙，啄食腐肉的嘴

隨時準備挖開你沉默的心臟

它們孤獨，離群索居

看上去膽小、謹慎，猶豫不決

仿佛思慮過度，心事重重

它們命中注定禿頂一生

掠奪是它們唯一的壯膽利器

獵食場上的禿鷲，像一把瘋狂的刀

白色的脖子變得通紅

它們此刻是一名嗜血的暴君

在某張照片里，在蒼茫高原上

一只禿鷲亮出赤色的頭頸

它撕開一具蜷縮的尸體

像我們撕扯一塊帶血的牛扒

而在世界的這一邊，我的小屋里

一位閑散的看客，眨巴著眼睛

忽然眉頭一緊，心跳加速

仿佛靈魂瞬間被誰攫入天堂

鐐銬之死

死也要活著死去

這是我唯一的想法

那天我從地獄爬出來

像一條蛆蟲變成飛蝶

國家離我遠去

我抵達我的故鄉

這片自由的埋人之土

長河內臭烘烘的淤泥

它才是我需要的世界

盡管貧瘠骯臟如斯

我在它的身體內活過

這已足夠

鐵鏈是我身上的客人

是地獄安排的盯梢者

我還有雙手

盡管雙腿仿佛被切割

死之前我還能活一陣

這是幸福的

由死到死是絕望的悲劇

我的悲劇有色彩

地獄里那些抗拒逃離者

將視我為笑柄

我知道我的身后故事

不會泛起半點漣漪

那些佯裝安詳的臉孔

我鄙視之

那些慵懶到心寬體胖的懦夫

我鄙視之

身死而魂生

他們永遠是無魂之人

我將飄搖世外

盡覽世間美景

我已死

我已活

只有那條鐵鏈

永歸沉寂

人們打撈上來的

是鐵鏈的尸體

我隱形匿跡

恍如神話

我渴望

我渴望喧囂中取靜，繁華中取寧

人近中年，剔除輕佻的青春

把酒不言歡，痛哭不高歌

世間的畫皮我一一識破

城府如海，誠實如影

伴我夜路千里，不膽戰心驚

偶爾回首，我渴望心無舊憂

當年花間闊步，滿志躊躇

舞文弄詩猶如古時月下客

落下一片片唏噓秋葉

生不若夏花，而死得其所

我渴望葬時光于記憶淤泥

生根為藕，綻放為蓮

人心如潛涌，如末日勝景

我渴望與知己為伍

攜美眷而不自得

攬才華而不放曠

遠離叢山密竹，遠離溪水幽幽

進入眾生之林，林深之處

不為千古垂名，但求心安入土

所謂繁衍

我不認為我的往昔

帶著火的顏色

那些獸紋掩映的光陰

是我的祖先為他們的后輩

灑下的一片漆淚

現在我過著無能拒絕的生活

坐在我的時間中央

感受平滑的河水流過

我的尾鰭

扇不出一絲我要的色彩

多年以后

我成為祖先的一員

看著那些嘰嘰喳喳的嘴

把我這些乏味的旅程

改編成轟動的傳說

那縷曾經從我身上

輕拂過去的風

帶走他們呵出的感慨

我咽下想要表達的祝福

在虛空中迎風流淚

半夜想起我的朋友

兩粒草莓躺在茶幾上

多像我的江湖義氣

紅潤，帶著必死的決心

活在易碎的玻璃上

那些鮮艷的面孔

從夢中躥起

逼迫我正視、回想

心眼泛淚

如同一位末代游俠

我愿意在稱之為友情的

那種草莓體內

收獲甜蜜與酸澀

我還是謹小慎微了

把自己安放在遠方的角落

以孤獨的名義安全著

等待意外的造訪

而這么多年

腦中人來人往

只有鑰匙的噪音

伴我回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