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尋找方令孺的蹤跡

這是我第三次到南京，對名勝古跡已不怎么熱心了，心里急切的是想去看一位老人，她叫陳秀珍，是方令孺當年的保姆。

陳秀珍居住的地址在南京掃帚巷，這是我從方令孺的學生裘樟松先生那里得知的，可當我到那兒時，掃帚巷正在拆遷中。零零落落的房屋，倒塌的墻壁，滿地碎片，一片荒蕪。我尋找那間門牌號，確實沒有了。出租車司機放下我還不走，她希望我繼續坐她的車離開這里，好讓她再做一筆生意。但我讓她走，我不甘心就這樣還沒找到人就離開這兒。

邊上是一個修自行車的攤位，有三個人在那邊。我走上去打聽，他們點點頭，確實有這么一個老人，但她的房屋確實拆掉了。我問他們，知道她去哪兒了嗎?他們搖搖頭，不清楚，說不準。

怎么辦呢?我心里好失望，來這里尋訪，在我等了多久的事啊，如果早先來得了我早就來，可現在我來了，卻是這樣。我心情落寞地走出掃帚巷，想想，既然到了這里，就帶張照片回去吧，便又回來拍照。

這時，他們又問我，你跟她有什么關系?找她有什么事?情急之下，我不得不訴說事情的原委，一個老伯聽說我是為方令孺的事而來，他說，走，我送你去一個地方，她可能在那里，又補充說，這樣，你可以省掉十元的打車費了。

邊上是他的一輛電動三輪車，他說，送了你我得馬上回來，我家老太婆在這兒掛鹽水。我不住地點頭，滿口稱謝。他飛快地開著車，很快就到了一個名雙橋門的地方，一個老年公寓。我想，要找到這個地方，就算我打車來，一定還要費一些周折，不能白白勞累了他，沒有十元，就塞給他二十元錢，可他把我的手一推，一溜煙地開走了，轉個彎就沒了影了。

我心里真是高興，心想這會總算找到秀珍老太太了，還碰到了這么一個熱心人。到了老年公寓，便問他們秀珍老太太住哪兒。誰知，他們告訴我，她搬了，不在這里了。我一驚，怎么會有這樣的事?搬哪兒去了呢，大伙又說不知道。我一想，還得要提方令孺，果然，我這一提，有人把我引到一間小房間，是秀珍以前住過的，一個老太太告訴我，她可能去釣魚臺那邊了，那里有一個鳳凰臺養老院，你去那兒找找吧，她自己沒說，是聽她侄媳婦說的。我連忙道謝。

出租車只是大致把我送到一個地方，接著是小巷，我一路打聽，總算到了鳳凰臺老年公寓，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不過，還好，這一問，踏實了，秀珍老人果然在這里。

我進去的時候，老人正躺在床上，我又一驚，她怎么啦?還好，她看見我便緩慢地坐了起來，坐到了床沿。我也在她身旁的床沿坐下。這是一個矮矮的駝著很深的背的老人，我知道她已經九十四歲了。她問我是什么人，為什么來這里。我說，杭州的裘樟松記得吧，方令孺的學生，我是他的朋友。裘樟松?裘樟松?我說杭州的。她總算明白過來了，是小裘啊。對，我馬上說，我是小裘(裘先生年長我二十有余，但這時已管不了那么多了)的朋友。哦，哦，她點了點頭。這樣，我們便打開了話題，她說起她現在的情況，因為拆遷，她值得紀念的好些東西都扔掉了，心情不好。聽到這些，我也有些難過，誰知道扔掉的是什么呢，也許是有價值的呢。

然后我就問她有關當年的一些情況，抗戰時她也曾去過桐城方令孺的家，但那時她是跟著方令孺的侄媳婦去的，后來到了重慶，又到上海。她一遍遍地講述在復旦的時光，那時她年輕，我懷疑這是她一生中的黃金時刻，因為年輕嘛，更因為她重復的講述，又說起在莫干山，說起方令孺的生日，說起三年困難時期的杭州白樂橋，說起巴金他們來白樂橋，她去靈隱采野蘑菇，蕭珊不住地夸她燒的蘑菇好吃。我又想知道南京娃娃橋方令孺的家，她的家就在方家(方令孺夫家陳姓，實為陳家)附近，她認識方家的每一個人，包括每一個傭人。她還記得好多事，但可惜的是，好多我想知道的事，她大抵不記得了。

有一陣子，我怕累著了老人，勸她休息吧，她說沒事的，吐掉一口痰，繼續她的話題。

臨走的時候，我想給她一點錢以備用，但她數次堅定地拒絕，說，如果我不死，歡迎你以后再來，我們還是朋友。她硬是不再給我機會，我怕傷了老人的自尊心，于是告辭。

回到賓館休息了一陣，到外面吃過中飯，接下來，我準備去看看娃娃橋，畢竟那里曾經是方令孺的“家”。家有時并不一定是溫暖的，此刻我剛讀過《寒夜》，女主人公樹生在她的家里就感覺寒冷，她需要溫暖。她一點沒有錯，無需責備她，每個人都需要溫暖。再讀讀方令孺的散文《家》:“‘家’我知道了，不管給人多大的負擔，多深的痛苦，人還是像蝸牛一樣愿意背著它的重殼沉滯的向前爬?！边@大概就是她的家，給了她很多痛苦的家，但她必須去面對。

但她的家是很氣派的，因為她的夫家陳氏是南京的一個銀行世家，丁玲在她的回憶錄里，對方令孺的家有過這樣描寫:“她住在側院的三間大廳，后邊是院子，前邊是小花園。繞過她的廳子，還可以進入她家的一個更大的花園，只是那個園門不是常打開的?！?丁玲《魍魎世界》，《新文學史料》1987年第1期)舒蕪則有過更為細致的描寫:“陳家的住宅是南京有名的大公館，地點在娃娃橋。那時在南京雇黃包車，只要說‘娃娃橋陳家’，車夫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陳家的公館大約趕不上《紅樓夢》里面的賈府，可也差不多了，大院套小院，重重疊疊。九姑的婆婆有點像賈母，下面的小輩，一房一個小院。我姑母偏住的那個院子，同樣很大，有花園，有暖房，什么都有。”(《舒蕪口述自傳》第23頁)

曾經幾次讀到過這些文字，每次讀時，我總在想，哪天也去南京看看，看看方令孺的這個院子，看看她家的花園，這么好的地方，一定還在的，我堅信!

現在我不是在南京了嗎?我不是坐在車里直奔娃娃橋了嗎?心里真有些激動，我知道別人肯定感受不到我此刻內心的喜悅的。

想起秀珍老太太跟我說過，方家前門在馬步街，后門才是娃娃橋。我于是要求到娃娃橋附近的馬步街，但司機想了一陣，說那里并沒有馬步街。他把我載到娃娃橋馬路對面的馬府街，說可能是這個地方吧。馬府街與娃娃橋平行，隔了一條寬寬的馬路。我想這個地方恐怕不對，這條馬路不像是新開辟的吧。我還是來到娃娃橋，逮住一個附近的老伯打聽。老伯說，他很早就搬到這兒了，卻從不知道這附近有個大宅子的。他指給我看娃娃橋路兩旁的房子說，你看哪里有老房子的影子?的確，娃娃橋街是一條不長的街，大約六七百米長，一眼就能望到盡頭，路的兩旁差不是被高樓大廈覆蓋了。

站在娃娃橋的馬路上，一時我有些迷茫。娃娃橋啊，這就是想象中的地方嗎?為何差了那么遠呢?我一直堅信著那個豪華氣派的大宅子是不會消失的，可誰能想得到呢。也許明智者早就想到了，只有像我這樣固執愚蠢的人才會做一些不切實際的夢，以為現實的世界和文字一樣美妙。

老伯又說，路盡頭有一幢老屋正在拆，要不你去看看是不是，聽說這屋也有來頭。于是我們一起走了過去，但他在指點過之后有事走前面去了。真是一幢老屋在拆了，前面已拆掉了一片，我走了幾步，想走到那個沒了大門的小廳里?？纯此闹軟]人，心里著急，直希望有人過來好替我壯壯膽。看了好一陣子也沒有人，我只好退了回來。站在外面，認真地打量了一下，不遠的后面就是樓房，我覺得方家的可能性不大，方家一定還要氣派多了，再說也看不出有花園的跡象。我把這個老屋排除了。

正在我往回走的時候，剛才那個老伯也正好回來了。于是我們再聊。我突然想起，方令孺提到，他們家后院還有一個高臺，還有一條小河。高臺當然不在了，那么小河呢?老伯說，小河啊，我聽說是有的。他帶我走到三中后門的一個地方說，小河原來就在這個位置，從這個位置經過，他前后比劃著。那么，至少這個地方還離方令孺的家近一點了，也許這里就曾是她家的一部分。這樣一想，還是高興的。屋子沒了，文字還在，想象還在，沒有比通過文字的想象更富有色彩了。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告別老伯之后，我就沿著與娃娃橋垂直的街走，我要去看看街的另一頭，也許就是方家過去的前門。但這時候我根本就分不清方向，地圖又不在我手上，幸好走對了，是朝南的，一般人家的大門總是朝南開的吧。走了一陣子，前面是白下路。我感受了一下，從娃娃橋街到白下路，覺得這才是一個大宅子應有空間距離，那就繼續想象吧。

南京三中就在白下路上。老太太還說，方家附近以前有女子學校，但我打聽之后知道，三中的前身不是女子學校。真的沒線索了。

我就要離開這個地方了，大概以后也不會再來了。我走到馬路對面遠望。除了南京三中，其他的都是尋常的人家，實在太平常了。但如果回到三十年代，就很不一樣了，娃娃橋方家，一批新月派詩人方瑋德、陳夢家、徐志摩等人在此進出，當方令孺認識了侄兒方瑋德的好友陳夢家之后，他們之間有過很多通信。有時夏夜，方令孺會秉著燭點著蚊香寫信，有一次她讀《包法利夫人》，寫下了讀后的感覺給這個小朋友。更多的時候，她常常坐在紫蘿架下看天，聽秋蟲的鳴叫。那時的她，是有著三個女兒的年輕母親，但即使孩子們給她帶來快樂，朋友們給她帶來安慰，她心中常多凄涼，因為“家”并不溫暖，丈夫娶了外室住在上海，另外生養了兒女，她是孤單的。

有一晚，徐志摩等朋友來，他們登園后的高臺，志摩和方家的老仆談一座古橋的歷史，后來，他們圍坐在一室，聽志摩講他在印度的故事。年輕的詩人總是充滿了想象和活力，他甚至可以聽到冬天的夜里藤蘿花子爆裂的聲音。這種聲音，沒有一顆年輕的心，我想是聽不到的。可誰也沒有想到，很快地，他就隨風而去。

當一場病折磨了她，侄兒瑋德的死重重地打擊了她，那一陣子，方令孺的心黯無光彩，她只能把無盡的心思寄托給柳樹春枝、梧桐秋葉。

后來，她和丁玲有了交往，那個時候丁玲剛生下女兒祖慧，住在南京中山東路，受著國民黨的監視，滿心的幽暗和悲傷。這時方令孺去看望了丁玲，她幾次誠摯的話語，打消了丁玲心中的敵意，方令孺的友情給苦難中的丁玲帶來一絲溫暖，后來，丁玲也去方家回訪，在丁玲與黨組織聯系后，把方家作為與黨組織聯系的地方，馮雪峰從蘇區寄來的信都是由方令孺轉交給丁玲的。

同情心是方令孺生命中的本色，雖然在自己家中得不到多少溫暖，她心中依然擁有對弱者的同情。是什么使得她能夠這樣，與方令孺有過很深友情的巴金說過，她是一個善良的人。是的，一顆善良的心無論何時都會發出溫暖的光的，她照亮別人，也撫慰了自己。

帶著一絲惆悵再次坐上出租車，但司機對我報出的地點遲疑了好一陣子:文德里，文德里在哪兒呢?我想糟了，他不會不知道吧。我說，大概離東南大學不遠的地方。我只能說大概，因為我是用google搜索再加上其他幾個關鍵詞才發現的，沒有把握。哦，他想了想說，從來沒有人說文德里這個地名的。那應該說什么?我好奇地問他。他說，別人只會說××街，或者說××路，也或者說xx路，沒有你這樣說的。我高興了，你不是也知道了，再說，你說的那些什么什么我可都不知道啊。

然后他就問我，是去走親戚嗎?不是。那里可什么景點也沒有啊，他又說。我說，我只是去尋找一個屋子，也許已經沒有了。經歷了娃娃橋的一幕，我已經不再抱什么希望了，一定是不存在了，但不到黃河心不死。一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屋子有什么好找的?司機的好奇心一點不亞于我對于這些老屋的好奇。我索性跟他說了，那里有一幢老屋，以前與一個叫方令孺的女詩人有關。哦哦，他點著頭，但你這樣做有意思嗎?我覺得有意思，我喜歡啊。我笑了，這個人還真有趣。他沉寂了一會突然又說，就算你為她寫一本書，別人也不會都喜歡的吧。我又笑起來，我為什么要讓別人都喜歡呢，但至少總會有幾個人喜歡的吧，這便夠了。

一時我倆都沉默了。過了一陣，他提醒我，前面就是珠江路了。哦，我有些無視他的提醒，不就是一條路么。珠江路可大大有名啊，他感嘆。我也有了好奇，因何出名?這個你都不知道啊，北有中關村，南有珠江路。啊，原來珠江路是與電子有關的，中關村我當然聽說過的。他搖搖頭，你連這個都不知道。我又開始不服了，那我問你，石頭城有過怎樣的歷史你知道嗎?雞鳴寺發生過什么事情你知道嗎?……他搖搖頭，不知道。我說，我知道。我知道的是這些，你知道的是那些，這是我們的不同，所以珠江路我不知道很正常。他點點頭，突然把車停下了，回過頭來朝后面看去，說，不遠處上面有一牌子，寫了“文德里橋”，你看見沒有?你回頭走一點路，朝箭頭所指方向拐進去就是了。原來一路聊天，開過頭了。我臨下車不忘問了一句，去東南大學還需要打車嗎?他指指車子的左面，不用了，朝那里走三百米就到了。

這時我的的心情也不錯，這一天似乎就此刻有了一陣痛快，然后繼續我的尋訪之旅吧。

文德里橋是一座新建的水泥平橋，下面是一條不寬的小河。我想是了，小河又是一個比較醒目的標志。這兒附近原來是方令孺一個堂兄的家，一幢三層的小樓，樓前竹影婆娑，樓后小河潺潺，堂兄的幾個兒子方琦德、方珂德、方璞德年紀和方瑋德差不多大，方瑋德那時在中央大學求學，就住在這里，和幾位堂兄弟一起相處甚歡，這三兄弟在以后也各自書寫了他們自己不尋常的歷史。比方令孺僅小一歲的美學家宗白華是方令孺的姨甥，那個時候在中央大學任教，也常常來此。其時徐志摩每周來中央大學講課兩次，他和陳夢家等同樣在此頻繁地出入。在1930年前后，以陳夢家、方瑋德幾位新詩后起之秀為核心的小文會形成了，他們經常在一起切磋交流，創作新詩。

小文會，亦即是文學沙龍，我對此總是充滿了好奇，而更大的是興趣，再多一點的卻是羨慕，每每這種時候，總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他們中的一分子，那是多么讓人興奮的事啊。最早知道文學沙龍是在中學時代，關于林徽因“太太的客廳”和英國女作家伍爾夫的那個文藝圈，誰知他們之間雖然地理位置不同，卻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這多少神奇呢!和一批喜歡的人一起做喜歡的事，不是最有趣嗎?

但是過去在文德里辦過小文會的那幢房子和娃娃橋的房子一樣沒了，盡管我牢記著文德里14號這個地方，可是確實已經找不到這樣的所在了。今天的文德里成賢街是一條很普通的街，兩旁是一些裝了卷簾門的不大的店鋪，我沿著成賢街走，走過南京圖書館舊館，轉個彎就是四牌樓了，走過一個紅墻的地方，對面已經是東南大學了，那里就是上世紀三十年代的中央大學舊址。

我剛剛走過的這條路，相信方令孺也曾走過很多次。方令孺與中央大學的關系，是因了這許多親友的關系，方令孺正是在與這些文人親友的交往中，正式走上文學道路的。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女人，受外界的影響總是非常大的，當她單純的思緒受到繽紛外界的刺激后，她總會自覺或不自覺地作出某種反應，面對她的冷落的家，面對自己熱烈而靜穆的情感，方令孺選擇了以詩來言志。和方瑋德一樣，文學上，她有著桐城古文派打功底，新詩也一樣寫得出奇地好，古文和新詩，這也許也是相輔相成的。

另一個和方令孺有著頗深淵源的人叫儲安平，那個時候他也在中央大學讀書，在徐志摩飛天之后，他主編了純文學雜志《文學時代》，其創刊號上就有方令孺應儲安平之約而提供的稿件，方令孺交給他的是一篇和她的散文一樣唯美的譯文。

方令孺每次走過中央大學時，必會注意到紅墻，注意紅墻是因為她看過的一本書:巴金譯的《獄中記》，不過，那個時候，她和巴金還不認識。在回憶民國25年自己的讀書生涯時，她這樣寫道:“每次我走過中央大學，看見對面的紅墻(模范監獄)，就想起這本書，希望里面也有人寫出像這樣的一本獄中記?！?方令孺《二十五年我的愛讀書.巴金譯[獄中記]》)

很多事情觸動著埋在她心底里的那些文學元素，終于，她從《新月》的那些“信”開始，發展到《詩刊》時，不斷地有新作出現，不過，那時候，她已經到了青島，躋身大學的講壇，成為那個時代鳳毛麟角的女學者。

我邊想邊走在寬闊的路上，朝校園深處走去。

中央大學的舊物還在，那個上圓下方的大禮堂，如今是東南大學的標志性建筑。我在來南京之前，聽朋友翟超說起，便想來看看。這時大禮堂正好結束一場講座或是別的什么，有許多的學生從里面涌了出來。我想打聽一下著名的六朝松，也在中央大學時就有的，問了好幾個人都不知道，也就作罷。天色已晚，老公和兒子發來短信，他們隨團旅游結束，等我回去吃晚飯。確實，我已又累又餓了，匆忙找了個便門回去了。

晚飯后，我已經什么也不想做了，趴在床上休息，腦子里卻像放電影似的，一刻不停地回想著。我突然想起，我忘了向秀珍老太太打聽方令孺養子養女的地址電話，南京娃娃橋不就是他倆過去的家嗎?我可以向他們打聽啊，又想到小小的資助計劃也沒有實現，總覺得是個遺憾，決定第二天重去。

再去時，我沒有直接去找那個倔強的老太太，而是先找到了老年公寓的負責人，然后請來了就在附近的秀珍老太太的侄女，我讓她轉達我的一點微薄的心意。

她們很驚訝我這樣做，問我是什么人，我說是朋友，她們疑惑，于是我大言不慚地說，我是方令孺研究者。這回，她們嘴里一致“哦”地點頭，是信了吧。

再去看老太太時，她顯然沒有昨日那么健談，她的侄女幫我在老人的抽屜里找來方令孺養女的地址電話，我大喜，一點點的線索對于我來說都是重要的。

走出公寓的時候，陽光燦爛極了，我在小巷七拐八轉地走著，想著自己，為何對方令孺這樣入迷。既不為了學歷職稱，也不為了參加研討會，我為什么這樣投入地做她的事?我對自己的解釋就是因為對她有興趣。最初是因為看到她的“信”而迷上她的，后來再讀到她的詩、她的散文，我被她深深地吸引著，但最重要的是，也許意識深處，我們有很多心氣相投的地方吧，方令孺說:“我發現生活是不能悠閑，要忙，要復雜。小小的園林，養花飼鳥，不是我們這一代人所能滿足，那里沒有創造，沒有喜悅，所以CreationandRecreation這兩個字，同人的生命是織在一起，少一，都教生命有缺陷。為這思想我常常痛苦，常常同環境起沖突……”我原本也可以很悠閑地生活的，沒有工作的壓力，沒有生活的負擔，大可和周圍的人一樣出入歌廳酒吧玩玩游戲打打麻將，但是卻偏偏喜歡坐在書桌前忙一些在別人看來是很無聊的事。哎，還是不要想什么了，自己覺得快樂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