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端午節前一天,母親結束和我輾轉動蕩的城市生活,閉上了眼睛。她的手和臉在我手里和臉上逐漸變涼的時候,我真切感受和認識了什么叫死亡。
其間三年,我并沒有全心全意地去做一個孝子。比如放棄銀行在奶子山煤礦給的房子,租房把家安在蛟河。奶子山太小,安放不了我年輕的心。我不想在那兒扎根。最主要是我害怕失去愛情。為此我起早貪晚坐通勤車,讓母親一個人忍受孤獨。生活因此變得拮據而動蕩不安。再比如,和女朋友分手后,為了自尊和面子,我帶著母親投奔陌生的樺甸,結果來到更為陌生的紅石林業局——我小說的故鄉“木香鎮”,也是母親最后停留之地。
我當時的目標很明確,既然要把母親和妹妹從農村領到城市,就絕不能在小鎮扎根,因為小鎮不是城市。為了這份虛榮,我們多吃了很多苦。唯一的安慰是,母親依然感到很滿足。
若干年后,我又一次選擇動蕩,這次不為虛榮,也不為小說。
我不是一個宿命論者,但我相信一切皆事出有因。生活里發生的一件件事,如同一個巨大旋轉的齒輪,形成漩渦、力量,你被裹挾其中,然后就不由自主了。對于我,這個因就是骨子里天生的不安分。尤其在年輕的時候。那么,可不可以說,不安的內心以及動蕩的生活是最初生長小說的種子和土壤?對于我,是的。
1992年,紅石林業局進入林木采伐的高潮,來自五湖四海的木材老客擠滿了小鎮所有的旅店和招待所。我們工行辦事處寄身在百貨商店背陰的小偏房里,不足60平米,陰暗得很,白天就像夜晚一樣。我做出納,白天拼命點票,晚上和兩個守庫員一起住在那兒,他倆一個睡老王主任的辦公桌,一個睡行軍床,我則睡在營業室靠墻裝賬簿的兩只大木板箱子上——這是《歌唱》里獸醫站的環境。其實,連鎮里的獸醫站都不如,更別說大學時我們經常上課的獸醫站了——說到這,我已經告訴你了,我學的專業就是獸醫。順便補充一嘴,是女朋友家給我改的行,這也是我最終辭掉它的主要原因——眼珠沒了,眼眶也就無所謂了。毛澤東說,我們不但要善于創造一個新世界,還要善于打破一個舊世界。我的理解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我要說的是,1992年我怎么會有那么多的無助和憂傷?不是矯情,當時確實如此,漫無邊際的憂傷就像當地盛產的堅硬的松果,實實在在硌疼了我的神經和胃,我臉孔蒼白,毛焦體瘦。直到調回樺甸兩年后的1996,那種感覺還強烈如初。對于我,它們是小說發芽的誘因,所需的空氣陽光和水。
其時,國家形勢一派大好,鄧小平剛剛發表南巡電視講話《東風吹來滿眼春》,酒店、夜總會就如雨后長出的蘑菇,幾乎一夜間便覆蓋了小鎮所有顯著的位置。四十和十幾歲的女性被統稱為小姐,在此匯聚并同場飆技,有人真的把錢當成了紙,為爭歌手的點歌權竟先后在舞臺上比賽燒它。“丁”字形柏油路邊所有音像店每天只滾動播出兩首歌,一首是《瀟灑走一回》,一首是《大家都來擦皮鞋》。我呢,白天數別人的錢,晚上住門窗緊閉的銀行,沒有親情友情,更沒有愛情,是一匹年輕、孤獨的北方的狼。
1996年冬,我悄悄開始動筆寫平生第一篇小說《歌唱》。我清晰地記得那晚的月光,和小宿舍里自己做賊一樣興奮和慌亂的呼吸,以及像感冒一樣發燒的臉。我是一個狂熱的文學青年,最大的夢想就是登上文壇。眼下我殫精竭慮想的是,發什么樣的第一發炮彈才能轟開堅硬的文學之門。轟不開哪怕嚇它一下也好。
事實上,我基本實現了后一點。結果,它就像一個怪胎一樣,在求診了一些行家之后,徹底變成怪胎,被我藏匿家中。然后是我自己被嚇著了,因此再也沒敢輕易地弄第二個。
直到2003年。
這都是因為時間。只有它,才能真正做到四平八穩、寵辱不驚,無所不克和無所不包。問題是,我們的熱情呢?
感謝魯院同學陳集益,感謝吳玄和《西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