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高君,男,1969年生于吉林蛟河。畢業于吉林農業大學。在銀行工作十年。2000年辭職。2003年開始寫小說。在《作家》、《鴨綠江》、《鐘山》、《山花》、《長城》、《作品》、《中國作家》等刊發表中短篇小說一百余萬字。第七屆魯迅文學院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居長春,自由寫作。
他們說,季節越來越無常,就連雨水也跟著受傷。
若干年前的春天,我來到了一個小鎮,小鎮名叫木香鎮。
小鎮如一位老女人寧靜而安詳地傍在一座大山的腳下,大山兩側胳膊一樣伸著,然后輕輕一挽,就將小鎮摟得嚴嚴實實。有一條河自老女人裙裾下流過,河水平緩光滑如綢。河對岸還是山,山的凹處有一小塊一小塊的菜畦,像衣衫上的補丁,映襯著我面前木香鎮“丁”字形柏油路上凸現著的深一塊淺一塊的浮冰和風干了的雪。
我本該從一個叫渭的縣城到另一個縣城里去,可卻像被人走路時不經意踢落的一顆石子,滾落到這個叫木香鎮的地方。我還很年輕,年輕得像剛剛汪在眼眶里的一汪淚水,一塊從剛宰殺的豬狗們身上割到盆里的肉。我在這個地方不知要呆到驢年馬月,我他媽的得想開點,我還年輕。
我一無所有無牽無掛,我只背來一個大膠絲兜,兜里裝著我陳年的衣服和襪子,還有放在衣服夾層里面的一封介紹信,我怕把它放在衣袋里會因為自己隨手拿煙和火柴而弄丟,在中途的大客車上我才把它轉移到膠絲兜里面衣服的夾層中間。我想我一會兒就得把它翻找出來,去到一處現在還不知它在哪個旮旯胡同里叫做木香鎮獸醫站的地方報到。我覺著那樣的地方應該在旮旯胡同,無論是對于人們的眼睛還是鼻子。我不是一個敏感的人,我是在畜禽們溫厚濕潤的糞便氣息中成長起來的年輕的獸醫,段品紅,段獸醫。我在告別中學的19歲那年,就一頭扎在了畜禽們中間,我的整個大學生活都沐浴在畜禽以及它們糞便所構成的優良的氤氳里,這使我在有別于它們的其他種類面前,常感生疏和不適,只有在它們中間我才游刃有余,如魚得水,我四肢舒展,呼吸均勻,目光專注,神情放松。現在我從遙遠的渭城來,將又一次深入到它們溫軟的中間,在這個叫木香鎮的地方。
我站在木香鎮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慢吞吞地抽著煙。木香鎮春天傍晚的街道上路人如樹上稀薄的樹葉,偶爾有一兩輛滿載木頭的卡車不慌不忙地駛過,便不再有別的什么聲息。幾只大黑狗從巷子深處跑出來,它們疑疑惑惑地望了我一會兒,有一只還親自來到我的跟前,繞著我嗅了一圈,然后幾步一回頭地走開去,它們在離我不到幾米遠的街上坦然地調情,交尾。煙燒到了我的手指,我才扔掉它。我覺得憑著直覺我能找到木香鎮獸醫站,我相信我的直覺,我從來就沒有向別人問路的習慣,我寧愿找啊找啊找到日落天黑也找不到,也絕不會張開嘴去問任何一個過往的人,我堅信對于一個已被確定的地方只要找啊找啊不停地找下去總是能找到的,如果找不到就一定是自己出了問題。難道它長了翅膀飛了嗎?然而,我的直覺卻出毛病了。從來到木香鎮的那天晚上開始一直到其后一段不短的歲月里。我憑著我的直覺去做的每一件事情其結果都讓我始料不及,它們早已游離了我的本意和初衷,這讓我至今仍深感迷惑。
那個春天,我剛剛來到木香鎮的傍晚,我第一次發現我的直覺失靈了,而且是那樣永劫不復。它們像一個絕情的妓女一樣棄我而去,而我卻如一個有情有義的流氓,緊緊地攫住它們不放,我不相信我會失去直覺,我仍然憑著我的直覺去做事情,我一意孤行,仿佛一個嘗到偷盜甜頭的慣犯在槍口下鋌而走險。現在,我不能不承認,那是一種樂趣,或叫快樂,是一個陰謀家罪惡的快樂,一個傻瓜和白癡的快樂,美麗如罌粟,邪惡如天使。
我避開寬闊的街道,走進一條青石小巷,這時,我忽然覺得小巷的盡頭正是我要去的地方,我的心立刻“怦怦”跳了兩下,我已經差不多知道木香鎮獸醫站不會在那里,可那會兒我想的已不再是木香鎮獸醫站,我要去小巷的盡頭,這是說不清楚又毫無辦法的事情,我管不住自己的腳。小巷的兩側是參天的老榆樹,它們粗大的枝丫像情人之間的手臂交結在一起,并不想給月光留下縫隙,間隔幾百米有一盞路燈,吊在樹丫上,半明半暗,燈光是藍色的,伸出手一看是青紫的顏色,頓時嚇了自己一跳:自己的臉上一定也是這樣的顏色吧?是不是像鬼的臉色?我想我要去干什么?怎么還在往前走?我不知道那會是什么地方,木香鎮獸醫站不在那兒。心里這樣想著腳步卻加快了,我甚至連頭也沒回一下,只是掏出一支煙點著叼在嘴上。這時我發現我已經走了半個小時,我已經沿著這條青石小巷來到了一個山坡上。我想,這么長一段路我竟然一個人也沒碰到,若在渭城,這樣的地方會讓激情男女們擠出油來,你若經過,非弄個鼻青臉腫不可。如此清幽的地方沒人享用待我日后慢慢受用好啦!我開始感到快活。快活似一群小蟲子軟軟地沿著脖頸爬向我的脊背胸脯和胳肢窩,于是我就笑了,一開始我的笑容只是掛在嘴角,那是我在人群和我的那些可愛的畜禽面前一貫的笑姿,可是,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我這樣的笑很迷人,這樣我就把它留存下來。當時不知是怎么搞的,我覺得這樣的笑很是能裝很不過癮,我就是想開懷大笑一回,我想齜牙咧嘴地開懷大笑,我不在乎那樣褶子會爬到我的眼角腮邊和鼻翼兩側,我想把臉弄得跟褲襠一樣,我也不在乎我在這種時候所發出的聲音像鬼哭還是狼嗥,像狗叫還是貓叫,因為我高興快活,我就是想笑,開懷地笑。而且這里很幽靜,除了我以外沒有人,連一只貓和一只狗都沒有。這時,我就哈哈哈哈大笑了起來。
你笑什么?什么事會讓你那么開心?
我懵了……說不出話來。這樣,我注定和林棉相遇了,在黑暗的小巷深處,那時候老槐樹枝丫上吊著的燈已經熄了,風吹動它們發出“嗚嗚”的鳴響。在林棉消失蹤影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一個人坐在我的小宿舍里回憶我和林棉的那段往事,我不能選擇夜晚,只能選擇白天,我把房間里所有的燈一一打開,可我還是感覺一片陰暗,最后我把抽屜里以備停電時用的蠟燭都拿出來點燃,插在一個個空啤酒瓶子上。我拒絕在夜晚回憶我和林棉的往事,一如我現在拒絕將自己深入到人群和情感中間。
你是誰?……
你是從外地來的吧?是不是找不到要去的地方了?我叫林棉。他伸出右手,走過來:我看你好半天了,知道你不是這兒的人,可不知道你為什么笑得這么開心。
我只是想開心地笑,并不一定因為開心。我把笑容掛在嘴角:你以為非得開心才這樣笑嗎?
可我要是不開心就一點都笑不出來。
我自顧自往前走,他跟了上來:上面沒有什么了,除了幾條鐵軌和我住的一個小房子。
噢,這可夠神仙的。
一個光禿禿的候車室,我在它后面的一個房子里住。你要去哪兒?我可以帶你去,我在這已經呆好多年了,哪兒都熟悉。
我是剛來獸醫站報到的,沒意思出來逛逛。
就是百貨大樓旁邊那個獸醫站吧?我經常去那兒。你找不到,我帶你去吧,你還背著這么大一個兜子,肯定還沒去過。
那兒下班了。
那你住哪兒?我先幫你找個招待所吧。
林棉的熱情并未使我從心底里產生多一點感激,相反倒有一點莫名其妙。那晚我的好心境如一塊平滑的綢緞,林棉的出現像突然伸出來的一只手將它們揉皺揉亂,讓我感到一絲無以名狀的沮喪,使得我們的初次相遇變得飄忽難辨。像當時他隱遁于夜色下的容貌。我當時忽略了他臉上實質性的部分,只記著他戴一副眼鏡。多年來,林棉的容貌像漂浮在細碎月光下一塊砂洗的布料,它們無數次抵臨我的面前,可我卻無法觸摸到它們的質地和形骸。我只能憑借那一副黑色的寬邊眼鏡對消失了的他做一次次低低的尋訪或回望。
林棉戴一副眼鏡,就是我們在眼鏡店里最常見到的那種,黑色寬邊的。他的個子挺高。有點胖。
那一年的春天,我被閑置在木香鎮獸醫站,像被自己隨手丟在一只小木板箱子里廢棄了的衣物,我的心情是從陳年殘破的被褥或襖褲里扯出來的一團破棉絮。我臨時被安排在緊靠山根的一家招待所,與一個不知是從哪里來的做著木材生意、容貌丑陋的老男人合住著一樓兩個人的房間。招待所是一幢兩層小樓,灰磚青瓦,看上去敦厚結實,像小日本的碉堡,里面有紅色的地板和紅色的木質樓梯,人走在上面吱吱嘎嘎像踩著自己的腦袋似的。站里沒分派給我什么活,事實上也根本沒有什么活,獸醫站算上我總共六個人,三男三女,站長看上去像老頭實際上不是老頭,他的臉上有許多褶皺,嘴里卻沒有幾顆牙。他接過我遞過去的介紹信看也沒看就把我領到了這家招待所。他說小段呀,你先在這住著,樂意去單位就過去瞅瞅,不去就先遛跶遛跶熟悉熟悉地方,單位嘛,沒啥太大的事,有事讓人來叫你。我心里想,那樣我不就成了站長了嗎?我要是遛跶沒影了,你叫個屁去?于是我笑著說,我還是每天過去看看,聽你安排。
獸醫站里天天都有一群人在打撲克,另一群人就匝成一圈賣呆兒,高聲地指使著出牌的人,樣子比玩牌的人還急,脖子伸得長長的。若是人手不夠,有人站在門口一喊,拐角鍋爐房里立即連跑帶顛地過來一幫小子。有時他們也敷衍似地叫我,說小段你來干一盤,我說你們玩吧,我不大會玩。我從站長桌上隨便撿一張報紙鋪在門口水泥臺上,然后就坐下來。
木香鎮春天的陽光像無數只伸開的手,它們用綿軟而富有彈性的指肚輕輕按著我身體上裸露出來的每一塊地方。“丁”字形柏油路面上雪塊已經沒有了,一汪一汪的水散發著奶糖的氣息,行人寥寥,松散地邁著步子。對面大山上的樹還沒有綠意,它們呈現著一團曖昧的赭色,像午睡的女人一個長長的哈欠。這樣的時候,我便閉上眼或哼一首叫不出名字來的老歌,反反復復地只是哼著其中的一兩句。那些我所鐘愛的老歌淺淺淡淡地扯出我淤積的心緒,一綹一綹,絲線般綿長。
我發現獸醫站做勤雜工的王兆花總拿眼睛瞄我,起初我還以為是自己哪塊不對勁。有時她掃起地來跟打掃戰場似的,弄得桌子椅子嘭嘭亂響,椅子倒了她不用手去扶而是用腳把它踢起來,一下踢不起來就踢兩下,三下……直到把它踢起來為止。她嘟著嘴,直拿眼白翻我,我想我也沒惹你,你白瞪誰呀?嫌活不好找站長去,讓你給騍馬配種你干得了嗎?可人家掃地就這么個掃法,你也沒有招兒,獸醫站的人好像都拿她沒辦法,甚至還有點怕她,另外兩個女的,馬老太太和穆利一看見王兆花進來就停止嘮嗑,她們停止手里正打著的毛衣,馬老太太手里的毛衣有一針還沒挑上就脫落下來,她們一齊張開眼睛注視王兆花。馬老太太對穆利悄聲說,看看,八成又要耍什么瘋。那天我心情挺好就在打撲克的一群人旁邊賣呆,大伙“呼”地散開逃到外面是與王兆花拿起了一把大笤帚同時開始的。王兆花呼呼地掃地,屋里不一會兒就狼煙四起,馬老太太和穆利沒動,我也沒動。我覺著我剛來,那樣逃出去有點抱頭鼠竄的味道,不大體面。況且這時我發現王兆花正使勁地拿白眼瞪我。莫非天生我們就是冤家?我先拉過來一把椅子,然后抽出一根煙叼在嘴上,點著,把火柴梗和空了的煙盒放在手心里揉成一個蛋丟到地上,坐下來,嘴角掛上一絲淺笑。
馬老太太說,王兆花你掃地不用使這么大勁,輕一點兒別累壞了。
穆利說,馬姨小段咱們到外面去吧,這屋里跟揚場似的。
我說,沒事,我抽煙天天讓煙熏著,再大一點兒也不礙事。
王兆花“啪”地扔了笤帚,到門口站著去了。馬老太太一邊用針挑著半截毛衣上脫落下來的一針,一邊說,犯病了。原先是跟誰也不說話,臉拉得像褲襠,可掃地也沒這么掃呀,那是掃地嗎?跟叫驢跳槽老母豬鬧圈騍馬反群似的。我看是想漢子了,你看這種人跟咱們沒話,要是一旦看上了哪個男的,打開了話匣子能把嘴給磨漏了,勁頭上來十頭驢都拉不住。聽說去年看上了人家林鎮長家的二小子,黑夜白天地往人家單位跑,腿都跑細了,把人家嚇得東躲西藏,連加班都不敢了。馬老太太朝門口撅了撅嘴。穆利說,馬姨那你就再介紹一個,省得她整天跟冤種似的,連牲口都跟著不消停。馬老太太咯咯樂了兩聲說,上哪抓去呀,外單位不熟悉,咱單位除了外頭拴馬樁拴著的那頭小叫驢,剩下個死劉貴,孩子都會打醬油了,還有個老不死的嘴里連把門的家什都沒幾個了,再哪還有帶把的了?穆利推了一把馬老太太,又拿眼睛瞄了瞄我,我自顧自慢悠悠地抽著我的煙。
馬老太太不慌不忙地打著毛衣,說小段不算,人家不能在這呆長,剩下咱們這幫人就完啦,全拴到驢圈里啦。
這時,院子里拴馬樁上拴著的那頭小叫驢“咴——咴——”拼命叫喚起來,王兆花手里揮著一截小樹條“噗——噗——”一下一下使勁地抽打它。
老男人睡覺是光著身子的。每天臨睡前,他都一絲不茍地完成這樣幾件事。從水房端過來一盆清水,拿牙缸舀出一杯放到桌上,然后是洗臉,洗完臉后洗腳,洗腳要比洗臉用的時間長很多,這時他微閉著眼睛,臉向上仰著,像在夏天的海灘上享受日光浴一樣,神態安詳文靜。我懷疑他是戴著耳機聽一段音樂或歌曲,我把腦袋從行李上抬了抬,認真看了他兩眼:沒有。他刷牙時就很不文靜了,“咔——咔——”地咳著痰,然后把攜帶著豐富泡沫的痰“噗噗”吐到盆里。每當這時我都深感惡心,胃里的東西直往嗓子眼拱。我斜躺著,一條腿在床上,一條腿在地下,我用在地下的那只穿著鞋的腳當當地踢兩下他的盆,我說,水房里有的是水,你干嗎這么節約呀?又不花你家水費,端那洗去不行嗎?他把牙刷從嘴里拔出來,停了一下之后繼續他的洗漱活動,我又當當地踢了兩下他的盆:你快點到水房洗去,我要吐了。老男人再次把牙刷從嘴里拔出來,回過頭。
他說,那你就快點到水房去吐吧。
做完這些后,老男人開始脫衣服,他脫衣服可以叫做有條不紊,由下至上,由外至內,跟剝樹皮似的。脫到身上只剩下一條黃了吧唧的軍用大褲衩時他才上床,然后把身子埋在攤開的被子里,這時他稍稍轉過臉把目光徐徐地投向我,然后像釣上來一條魚似地隨手拎出來一條大褲衩,這時我就知道他是光著屁股睡覺了。
以前他的襪子和大褲衩都是放在暖氣片上,后來讓我給更改了一下。我對他說,你別把那些雞巴玩藝往暖氣片上擱,整得滿屋都是驢三件的味。
老男人吃驚地問,什么是驢三件?
我說,就是叫驢胯襠下那一嘟嚕破玩意兒。
他說,那你不是在罵我嗎?
我說,我沒罵你,只是比喻一下。他說,我放到桌上你不讓,放到暖氣片上你也不讓,我不知道還能把它們放到哪里。
我說,像我一樣穿著,實在穿不住就塞到褥子底下或者枕頭底下。
有一天,我在街邊的小攤上吃下幾十個烤肉串喝了半瓶多白酒,回來時差不多快半夜了。大爺大爺地遞了許多好話,招待所門衛的老頭才開門讓我進去。打開燈,我嚇了一跳,老男人蹬開了被子。他干癟的身體軟塌塌地攤在床上,在日光燈下像一堆廢棄的塑料袋,兩腿間那個東西茄子一樣翹著,彈簧似地在跳。我叼著煙看了一會兒,沒啥意思,抓起被子給他蓋了上去。老男人像崴了腳脖似地咧嘴叫了一聲,醒了。
他說,你要干什么?
我說,你把被子蹬光了,怕你受涼,給你蓋上。
老男人臉上突然現出一些羞澀來,身子怕冷似地抽搐著,目光迷離,聲音極其虛弱和溫柔。
他說,你把我弄射精啦。
我張口結舌,半天才反應過來。
我說,你是不是搞錯了?誰弄你啦?他說,行了行了,別管誰弄的,反正是我射精啦 ,你把擦腳的毛巾遞給我。我從晾衣繩拽過他的一條毛巾扔過去。我說,你以后用被包結實點,別總走火,我倒不怕,別嚇著別人。老男人在被窩里搗鼓半天,才把毛巾掏出來,他仔細地看了好一會兒,說,你怎么把擦臉的毛巾遞給我啦?我說,都一樣。
真讓我給說中了,幾天后老男人真就嚇了別人一回。故事很簡單,早晨扎小辮的服務員進屋打掃房間,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先敲兩下門問一聲屋里有人嗎?而是直接把鑰匙插進了鎖孔。我估計可能她忘了。我剛住進招待所時,每次打掃房間她總是先輕輕敲兩下門,問一聲屋里有人嗎之后才開門。有時我在屋里,問我沒吱聲等她把鑰匙正好插進鎖孔,還沒來得及轉動鑰匙時,我嘩地把門打開,她頓時嚇得后退一步撇開兩手,眼睛睜得溜圓,我就笑說,請進吧。有一次我從被窩里鉆出來,只穿一件白色緊身小褲頭把門打開,嚇得她立即用沒拿鑰匙的那只手捂上了眼睛。我說,你不用捂眼睛,我沒光著。她就把手垂下來,用眼角飛快地在我身上掃了一圈,說對不起,弄得我還挺不好意思的。可那天她卻沒敲門,老男人堅持這么說。我對老男人說一定是你沒聽見,老男人急了沖我說,我耳朵里塞雞巴毛啦?敲門聲我還會聽不見?反正是門開了,老男人在床上沒蓋被子,白斬雞似地躺著,結果扎小辮的服務員就當場扔了手里一串鑰匙,高聲叫了起來。我對老男人說,這就是你不對了,讓你別光著睡你不干,告訴你用被子包結實點你也不聽,這下走火了吧?人家小姑娘哪見過你這個,不像我,豬馬驢狗見過多啦。我叼著煙,將笑容掛在嘴角。
老男人沮喪地說,你別罵我了,我這次可沒走火,她那一嗓子跟扎針似的,把我給嚇回去了。
卜丁穿一套藏藍色西裝坐在木香鎮獸醫站里間小屋一把老式木椅子里,春天上午的陽光濾過窗前刺槐上一片片剛剛張開嫩綠的葉子,照在他兩道濃黑的眉毛和閃亮如星的牙齒上,使他的笑容神秘而純潔。陽光是黃色的,里面有無數被揉碎了的火星,它們跳蕩在卜丁藏藍色的西裝之上和左側臉的邊緣。卜丁的西裝在燦爛的光影里浮游著迷蒙的綠意,左側的臉是透明的金黃,細看一會兒是紅色,上面有細小的毛孔和白色的汗毛,那里面有蜿蜒流動著的血管和神經,它們呈現出淡淡的紫色,似涓涓的水流,破開一片色彩。這使卜丁一張英俊的臉在那個上午充滿生機,春天般一派盎然。
若干年后的今天,我回望自己生活在木香鎮的那段歲月,怎么也忘不了在那個春天上午卜丁一張生機盎然的臉龐,它讓我渾身悸痛,充滿憂傷。現在我已遠遠地逃離了那個小鎮,逃離了我和卜丁的故事。我把那段歲月深埋進我的身體里面,埋進語言和聲音下面,這樣我選擇了文字。可是,文字卻像一塊塊冰冷的磚頭,它們總在我需要的時候板著臉孔呆在距我很遠的地方,這讓我更加憂傷,我無法描述那一段憂傷而又蒼茫的日子,如同深秋清冷的早晨,我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原野上,目之所及,秋霜白茫茫一片……
劉貴邁著八字步從外面進來,他說,我操卜丁,今天穿得這么精神,來給劉哥上一根煙抽。卜丁把右手伸進西裝左側里面的口袋,抽出兩支煙來,扔給劉貴一支,另一支遞到我的手上。
卜丁說,抽一支煙吧。
劉貴把煙接過來,倒在手心里墩了兩下,別到耳朵丫子上,他說,這是剛來我們獸醫站的段品紅,大學生,段獸醫,他看看卜丁又看看我,眨巴了兩下小眼睛:我操你們認識?
我掏出一支煙扔給劉貴,我說劉哥一支舍不得抽弟弟再給你一支,注意點身板,別總操操的。
卜丁說,品紅,我認識你,我看見你總在小攤上喝酒。
我說,這地方太小,干點啥壞事都避不了人,看來以后真得注意點。
劉貴說,等哪天閑著了咱哥仨喝兩盅,我操卜丁你那單位晚上還走不開。
我說,劉哥你出點血行,別沒等出就心疼,走得開走不開是人家的事,你要不請就是你的事了。
劉貴說,我操卜丁我可不敢請你,你媳婦那么厲害,我要讓你喝多了,她非來撓我不可。不像你段品紅,雞巴一個想咋喝就咋喝,誰也管不著,我們有老婆天天看著,扯耳朵腮幫子都動彈。
我說,那你們回去趁早把她們都給休了。
卜丁笑。
卜丁走后我問劉貴,這小子是哪兒的?
劉貴說,操農機站的更夫,卜丁他那個雞巴媳婦老厲害了,跟母老虎似的。
農機站離我住的招待所很遠,沿著貼山根的一條小道走,繞過兩座小山,過一條河,一直走到看不見木香鎮燈火的地方就到了。小道窄窄的,被一些草和零星開著的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遮住了地皮,因為平日路人不多,草生得密實,花夭折得也少,寂寞地開著,也不新鮮,像太陽底下趴在墻根上曬的狗半睜不睜的眼睛。道的一邊是沒人深的苦艾草,貼著山根那邊生長著一叢一叢的灌木,蓊蓊郁郁。農機站是兩層紅磚樓,去二樓的樓梯吊在外面,上面的紅漆被雨水和人的鞋底打磨得斑斑駁駁,露出鐵質銹蝕的色澤,魚鱗狀黑色瓦楞上生著幾片苔蘚和幾根蒿草。我去的時候是在春末,山里的樹木和小道上的草都綠了,瓦楞上的苔蘚和蒿草卻還是青黃的顏色。
那天傍晚,我坐在街邊烤肉串的小攤前喝酒,剛喝了不到半瓶,卜丁就過來了,他騎著一輛破飛鹿牌自行車從家出來經過我吃肉串的小攤,按理說我應該看到他,因為那天街上的人并不多,但是當時我的注意力不在街上,我把它集中在手里的肉串和瓶里的酒上,還有烤肉串的小丫頭油嘟嘟的臉蛋子上。那天從下午開始我的心情就很不錯,本來上午我的心情并不好,王兆花在掃地時把笤帚伸到了我的桌面上,我的桌面很亂,有空煙盒用過的火柴梗還有抽剩下的煙頭和彈落的煙灰,王兆花把笤帚伸到我的桌子前,先瞄了我一眼,還沒等我來得及把它們處理到地上,她的那把大笤帚就大大方方地登上了我的桌面,她呼地一下就把它們全部打翻在地,其中有一些煙灰大搖大擺地來到我的臉上,我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想瞪起眼睛踢幾下桌子,還沒踢就被劉貴給叫到外面去了,等我瞪著眼睛回屋,王兆花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轉了一圈踢了幾下桌子,屋里沒人,我的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可是到了下午卻發了工資,一發工資我就把一些破事倏地忘了,心情立刻就好了起來。我把工資往兜里一揣時想,等以后我要是有一大堆錢,我就整天咧開嘴哈哈哈笑,把牙都給它笑掉。因為心情好,我看什么都順眼,我還給招待所的門衛老頭買了一包花生米和一瓶老白干,把老頭給樂得夠嗆,我說我今天發工資了請你喝兩盅,以后我再回來晚了你照顧點。老頭說,小段你從大地方冷不丁到這來,憋屈不習慣,晚上出去找點樂子去,以后走時吱一聲大爺給你留著門。我正一邊手把瓶子喝著白酒,一邊瞇縫著眼睛打量著烤肉串小丫頭油嘟嘟的臉蛋子。卜丁就過來了。
卜丁說,品紅,我一猜你就在這。
我說,我今個開了倆鱉紙兒,來,我請你喝兩盅。
卜丁說,品紅,你別在這喝了,把酒拿著,到我那兒我陪你喝,你在這一個人喝也沒意思。
我說,你那有好吃的嗎?
卜丁從自行車后座上提下來一個鼓鼓囊囊的花布兜遞給我,然后把自行車推到獸醫站窗根底下,鎖上。
卜丁說,品紅,我們走吧。
我叼著煙懶洋洋地站起來,用手向后捋捋蓋住了眼睛的長頭發,把手伸進牛仔褲的褲兜里往外摳錢,卜丁從上衣口袋里掏出10塊錢遞過去,我揚手把他推到一邊,我說現在這頓是我自己的,一會到你那兒再算你的。卜丁說,今晚我包了。我說卜丁你不怕明個回家跪搓衣板嗎?卜丁說品紅我們走吧。我說我得去跟招待所打更的老頭說一聲,讓他給我留門。卜丁說,我剛才臨來時去招待所跟老頭說了,告訴他你今晚不回來住了,不用留門。我使勁抽了一口煙,慢慢地吐了出去。
我說,卜丁你那有地方住嗎?
卜丁說,沒地方住咱倆就一起蹲露天地兒,品紅,走吧,我想跟你嘮嘮嗑。
春末夏初的木香鎮,四野山群里的樹木張開了嫩綠的葉子,嬰孩的小手一樣,它們甜爽清幽的香氣在空氣里浩浩蕩蕩。風從取柴河對岸吹過來,隔了樹細砂般流在臉上。有夜行的鳥咕咕叫著從樹林中飛走,這時伏在水里的青蛙就立刻安靜下來。月光涂在樹梢,以及灌木叢的葉子和小道生著的草尖上,把它們染得藍汪汪的。露水落下來了,弄濕 了我和卜丁的褲腳、胳膊肘和半邊衣襟,林中的月夜讓人迷迷糊糊。卜丁說,品紅,你沒走過這道吧,害怕不,我天天走。我說,卜丁,我怎么有點被人綁架了的感覺。卜丁說,待會兒我把你給賣了。我說行,最好現在就付錢,十塊二十塊就行。卜丁說真便宜呀,那我買了,現在就付錢。我說卜丁你買我還不把媳婦給搭上啊。卜丁說那我認了。卜丁掏出兩支煙一塊放到嘴里點著抽兩口拿出一支給我,他的眼睛在月色下深邃似古井中的水,他望了我一會兒說,品紅,我從來沒領過別人到我這來。我說,你媳婦呢?卜丁說,今晚咱倆嘮嗑不提她。品紅,你來的第二天我就看見你了,你穿的那條褲子,腿上全是窟窿,褲角撕成一條一條的,還有那件黑毛衣,胳膊和前襟上用紅線繩子大一針小一針地縫著,你當時在獸醫站院里倚在拴馬樁上,嘴里叼支煙,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從外地來的,那天中午我正好碰上你們單位劉貴,我說上午在你們單位院里站著的那個小伙是誰?他說是新來的一個大學生叫段品紅。回家我跟我媳婦說,獸醫站新來一個漂亮小伙,大學畢業,趕明幫他找個媳婦。我說行,卜丁,你最好有一個不難看的小肥皂,咱倆好做連橋。卜丁說行,品紅,我明個讓我老丈母娘給咱再生一個。
一條小河在月光下像一條被單一樣扯著,一塊一塊的石頭從水里拱出來,腦袋一樣,一根大腿粗的老樹干橫亙兩側,高高地架在河水之上。
卜丁臉上出現一些興奮,像汗一樣流出來,卜丁說,品紅過了河就到了,他用手指著前面一幢黑乎乎的建筑:就那,品紅,那就是我們農機站。我說,卜丁,這是什么橋啊,就一根木頭能走嗎?卜丁說,品紅你要不敢走,,我背你過去。我說得了,留著一個囫圇個的吧,別倆都成落湯雞。
卜丁在前面走,一開始像走大街一樣平穩,可他總擔心地回頭看我,他回一次頭身子就楞一下,后來他“撲通”一聲就掉進了水里。事后我想,如果他不掉到水里,我或許根本沒事,這就像打哈欠犯困傳染一樣,他一掉下去,我的腳就有點不聽使喚了。事實上,那天晚上,隨著他“撲通”一聲,我一激靈緊接著就也掉下去了。我們在墜落的過程中都沒有發出聲音,是我們沒有來得及。當我們像一塊石頭似地墜入水里時,如釋重負地呻吟了一聲,嗷——真涼啊。我們沒有急著爬向對岸,而是不慌不忙地從河里站起來。突發的情況讓我們半天才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一明白過來,我們就哈哈大笑起來。我說,卜丁,我今晚上了鬼子當了,你快看看酒瓶是不是碎啦?卜丁大叫,品紅,你看酒瓶還好好的,吃的也沒濕,我用塑料袋系上了,就是我大腿根弄掉一塊皮,品紅你身上沒碰破吧?我說,我可沒你那么笨,沒事卜丁,肉皮子破了能長上,酒瓶破了就完啦 。卜丁用手拽著我,上牙敲著下牙,他的聲音聽起來像從一架跑調的風琴里發出來的,他說,品紅,咱們快點跑,要不一會兒就變成硬棍了。我說,卜丁是不是你那玩藝兒要變成硬棍啦?那你趕緊往家跑找你媳婦去,可別嚇唬我。卜丁說品紅我今天就嚇唬嚇唬你,看你往哪兒跑。我說卜丁你可別忘了我是獸醫,小心我把你給劁了。
農機站一樓是農機商店,經營一些車轱轆車軸播種機插秧機螺絲釘螺絲帽等等一類東西。我想卜丁晚上主要是看著這些東西,就一個孤零零的破房子誰也扛不去看著它干嗎?卜丁住在一樓邊上的一間小屋子里,小屋里有一扇裂了幾道縫的木門,上著鎖,從裂縫往里看黑咕隆咚,卜丁說是倉庫裝些破爛東西。卜丁的小屋里很干凈,水泥地一點污跡也沒有,靠窗是一鋪一個半單人床大的小炕,炕上鋪著用高粱秸編的席子,有一套軍用被褥疊放在炕的里邊。鍋灶被墻隔在一條只能容一個人過往的回廊里,墻上有一扇小窗戶,回廊里沒有燈。卜丁不知從哪里抱回一抱大拌子,他光著膀子蹲在灶前點火。卜丁說,品紅,你先上炕,把衣服全脫了,圍上被,炕一會就燒熱乎了。我說,卜丁你這有襯衣嗎?一個小褲頭就行。卜丁說,就我身上穿著這個,也是濕的。我把濕衣服從身上扒下來擰干水。我說,卜丁完了,這下明天得穿濕衣服回去了。卜丁說,一會把它們都鋪在炕頭上,不到天亮就干了。我說得了吧卜丁,你就這么一鋪沒屁股大的小炕,一床被,再堆上衣服怎么睡覺呀?卜丁說,怎么不能睡,咱倆睡一個被窩擠擠還暖和。我說不行,別人擠我睡不著,你多燒點一會把火炭扒出來,把衣服掛上烤,呆會兒睡覺你蓋被我蓋褥子。卜丁看看我沒說話。我順手把褪下來的小褲頭扔過去,我說卜丁先拜托你把它給烤干了。小褲頭不偏不倚正好搭在卜丁的肩上,卜丁沒動。我圍著被子透過墻上的那扇小窗戶看著卜丁,火燒得很旺,卜丁的臉和光著的上身沐浴在火光里,像被涂了一層金黃的油彩,他的眉毛不寬卻很長,有點像柳葉眉,可眉尾卻翹得厲害,樣子有點狠,他的眼睛垂著,右手捏著一截木棍在灶前的地上一下一下地劃著。我說卜丁你想媳婦了吧?你遞給我一支煙,我不是讓你先把我的褲頭給烤干嗎?我現在光著屁股等著呢。卜丁騰地站起來,他從肩上扯起我的小褲頭“嗖”地扔了出去,他瞪著我,一字一字地說,你自己烤去!過一會兒,他走過來把煙遞給我,卜丁說,品紅,我從來沒帶別人到過我這里,我知道他們雖然表面都跟我很熱乎,可在心里都看不起我,因為我是更夫。我媳婦也看不起我,可她又離不開我,這個我不說你還沒結婚不懂。她天天除了跟我講這個男的有錢那個男的有勢就是支使我干這干那,做飯洗衣服刷碗擦地灌煤氣送孩子我一天干也干不完。她說卜丁你不干這些還能干啥,你打更的活不就是去睡覺嗎?可她又離不開我,不讓我離開她一步她只在她快活時才不支使我干那些破活。這個我不說了你不懂。我嘴上不說,可我知道她是從心里看不起我,我不愛跟在心里看不起我的人相處在一起。品紅你知道嗎?我沒有什么朋友,我一看見你就認定你是我的朋友了,別人在心里看不起我,我不在乎,可你也在心里看不起我……
我的心一陣陣發緊,我說不出話來。卜丁光著上身躺在炕梢,他的兩條腿搭在炕沿上,褲腳還在一滴一滴地淌著水,他大睜著的一雙眼睛里慢慢汪滿淚水,沿著眼角線一樣流進耳窩,我把嘴里叼著的一支煙點著后抽了幾口遞給他,圍了被子下地把褲頭撿起來擰干穿在身上,然后把花布兜里的火腿腸花生米和其他小菜一樣一樣擺到炕上。
我說,卜丁,你起來,咱哥倆喝酒吧。
睜開眼睛,天已經蒙蒙亮了,卜丁卻不在。我把手伸進被窩里摸了一下,叫卜丁,卜丁我的褲頭怎么不見啦?卜丁開了門進來,他說,品紅,昨天晚上我給你把褲頭脫下來洗了。我拍拍腦袋:噢,卜丁我昨晚上喝多了。
沒有跟卜丁打招呼,我一個人早早地回招待所,上衣領口和褲襠處還沒有干,穿在身上讓我想起小時候躺在被尿濕的被窩里。走到那架獨木橋邊,我把上衣脫了搭在肩上,嘴里叼著煙漫不經心地邁著步子。心想反正衣服沒干透掉下去正好,我把它們全扒下扔了,好好洗洗澡然后光著屁股回去。我已想不起來昨晚的細節了,可心里總隱隱約約覺得發生了一件事情,我的身體空空蕩蕩。鼻子忽然有點酸,早晨涼嗖嗖的風一吹,“噗”地打了一個噴嚏,我望著橫在河上的那根木頭,應該是一根榆木吧,它不知是被誰用斧子或鋸從別處到這來,像扒褲子一樣剃去枝丫和皮,然后它就一絲不掛地躺在這里成為橋了。我想起了昨天晚上,于是故意晃蕩了兩下身子,卻連一點掉下去的意思都沒有。東邊的天上,太陽還沒有出,也沒有云彩,是一片淡紫色,看來又是一個響睛的天。可以聽到取柴河細碎的水流聲和山上一兩聲鳥鳴,小道上草葉有露珠在閃,像大熱天晌午人們腦門上的汗。這是昨天晚上自己走過的路嗎?感覺有點冷。又點了根煙叼在嘴上,一只手插進牛仔褲小兜里。一夜之間頭發又長了許多,這些該死的東西,不該長的總是在很快地長,拽了幾把扯下來一綹,擎在手心里看半天,呼出氣一吹,蒲公英般飄散了。走到招待所門前,沒有推門,在院子里走了幾圈,門衛老頭推開窗戶,把腦袋探出來,他說,早晨大冷天在外邊站著干啥?快進屋去,門都開啦!我說,我喝多了,走走。
木香鎮獸醫站門口聚了一群人。
劉貴來招待所找我時,我正迷迷糊糊地在做夢,劉貴拍拍我的臉蛋子我就被拍醒了。我的眼睛還沒有睜開,我不知道是誰在拍我的臉蛋子,我用力把那只手打開,我說,上一邊去,少碰我!劉貴又拍了兩下:我操你怎么啦小段,病啦?我睜開眼睛,把塞到枕頭底下的煙扔給他,徹底醒了。
劉貴說,小段趕緊起來,王站長讓我來找你,今天有他媽一大堆牲口正等著你呢,你一會兒好好給他們露兩手。我說我不去,你回去跟頭兒說我不在。我現在就想睡覺什么也不想干。劉貴把我從床上拽起來,把衣服遞給我,說小段你今天一定得去,這么長時間了一個病例也沒有,今天可他媽的全了,王站長的意思想試試你的手藝,你一會兒好好給他們來兩下子,讓他們好好開開眼過過癮。我說誰愛過癮誰過癮,我現在就想躺在床上睡覺。
我和劉貴從招待所往獸醫站走,一出門看見獸醫站院子里一群人正圍著幾頭牲畜犯呆,有人看見我們走過來,粗著嗓子招呼了一聲。劉貴說,這幫鳥人正等著過癮呢。我說,那不讓他們便宜了嗎?收錢咱哥倆喝酒。劉貴眨巴著小眼睛說,小段你上個禮拜二發工資那天晚上干啥去了?我說我沒干啥去呀。劉貴說,我去招持所找你兩趟你都不在。我說,可能我出去了。劉貴說,那天晚上你嫂子燉了一條大胖頭魚,我尋思把你找來咱哥倆喝兩盅。招待所看門老頭說你和卜丁走了。我說哪輩子的事我記不起來了。
王站長從屋里出來,沒看見我,他是嫌等的時間長了,臉板著。劉貴邁著八字步緊走到他跟前說,站長小段來了。他一回頭看見我,笑了一下,由于沒有準備他的笑只呆在嘴角上。我說站長你吩咐吧。王站長把笑容從嘴角上收回去,他說,今天病例挺多人手不夠,要不就不叫你了,叫你來也是讓大伙跟你學兩下子,你是大學生。
我穿上白大褂從獸醫站屋里出來,幾位畜主立刻過來,一位五十多歲的老頭將一支卷好的旱煙遞過來,幾乎是插進了我的嘴里,我叼上掏出火柴點著說,大伙稍微讓開一點。我戴上聽診器一一地檢查完畢,其實憑經驗我已經判斷出了這些病畜的病癥,可這一過場還得走,否則外人看了不像那么回事,畜主也不放心,好像把他們給唬弄了似的。我準備先在一頭毛驢的耳根上打一支靜脈針,劉貴走過來小聲對我說,那雞巴玩藝兒太難扎了,這兒誰也不會。你把握點,不行就只投胃管得了。我用手摸了一會兒,飛起一針準確無誤地扎在了毛驢耳根的靜脈上,毛驢尥了幾下蹄子“咴咴”叫了兩聲就消停了。掛上藥瓶我叫畜主自己用手拎著,忙著去給另一匹馬下胃管,有兩個人牽著兩匹騾馬過來配種,我對王站長說,抽不出手,這個我不管了,讓劉貴干吧。大伙“轟”的一聲就樂了。
我說,你們笑什么?我說得不對嗎?
劉貴笑哈哈上來擂我一拳。他說,品紅留著你自己忙活得了,客氣啥?
我洗了手,來到一匹后胯風濕的馬跟前,拍了拍它的臉,一邊慢悠悠地給它下著胃管一邊用眼睛掃視四周的人,這時我就看見了卜丁。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來的。卜丁遠遠地坐在鍋爐房墻根的一根大木頭上,抽著煙朝我這里望,我是從幾個腦袋閃出的縫隙里看見他的。我差不多有半個月沒見到他了,他望著我,目光中有幾縷憂傷,他的樣子有點憔悴。我把一桶稀屎湯子似的中藥沿著胃管一端的漏斗往里倒時心想,卜丁不會是生病了吧?他可能在那根木頭上坐了好半天了。
劉貴那邊,兩對馬配種正熱火朝天地進行,對面浴池的人出來站在門口,拐角的鍋爐房一幫毛頭小子,低聲地一二一二喊著加油,馬老太太用手指捅了兩下穆利,斜眼白了白臉有點紅卻目不轉睛的王兆花。她說,黃嘴丫子還沒褪凈犯啥呆不好偏偏看這個,不嫌害臊。劉貴手里掐著煙,熱情而起勁地招呼著,過來!過來!近點兒離遠了看不清楚!我操快來要不一會兒就完啦!卜丁你坐在那干啥?趕緊過來!劉貴邁著他的八字步興奮地圍著兩對馬左察右看。卜丁說,劉貴你別看進眼睛里剝不出來。我操卜丁,啥沒見過你真雞巴能裝,裝得溜圓。獸醫站院里跟唱戲似的,招待所看門的老頭也來了,他的一雙小眼睛直往馬老太太身上瞄,馬老太太用手指又捅了捅穆利,穆利卻沒一絲反應。馬老太太嘴里嘟噥著,黃土都快沒脖梗了閑心倒不少。突然,人群中“嗷”地叫了一聲,獸醫站勤雜工王兆花捂著臉往獸醫站跑,把我撞了一個趔趄。招待所看門的老頭“哎呀”了一聲,他說怎么搞的,這個死劉貴倒用手把著點呀,怎么讓它弄出來啦?都糟蹋盡了。他氣餒地轉身往招待所走,邊走邊自言自語:這個死劉貴啥也不是,讓小段干就好了。
卜丁點著一支煙,走過來遞到我嘴里,他說,品紅,你是不是很累,一會兒咱倆出去喝幾杯酒去。我說改天吧,我現在就想回招待所好好睡上一覺。卜丁臉上生出一些尷尬,他把眼睛瞥向別處望了一會兒說,好吧,品紅,那你先回去睡覺,晚上我再過去找你上我那兒。我說卜丁今天我哪兒都不去。
老男人在屋里洗澡。門反鎖著,我用鑰匙開半天門也沒打開才知道門被反鎖著。他問,誰?我說是我。他用手拿著一條招待所的枕巾捂住兩腿間,趿拉著兩只都是右腳的拖鞋給我把門打開,然后又坐回到一張小板凳上,地上放著兩盆水,他用兩手扯住一條臟兮兮的破毛巾的兩端,在背上拉鋸一樣拉著。慢條斯理,不慌不忙。地面上東一汪西一汪的污水,滿屋子是汗油味和臭屁味。我說,你真行啊,把水房挪屋里來不算,現在又把澡堂子搬炕頭上了。老男人沒吱聲,還在一下一下地搓著背,我躺在床上,他光著的身子正對著我,我說你能不能掉個頭兒,別沖著我用勁好不好?我今天他媽一整天在單位看的全這個。老男人說,這里招待所沒有洗浴間,浴池今天單號是女的,我一會得趕車走,說不定多少天,身上太臟了,頓了頓他說,我把褲衩穿上。我說,你就這么洗吧,穿上不弄濕了嗎?我出去呆一會兒,你把門鎖好,可千萬別再讓扎小辮的闖進來了。
快到中午了,一群人還在獸醫站門口的水泥臺上摔著撲克,水泥臺上鋪著報紙。卜丁也在玩。卜丁抬頭望了望我沒有說話,旁邊劉貴拉了他一下:我操卜丁你快點出牌,哎呀,你打的是啥雞巴臭牌,手真臭。卜丁使勁地甩出一張牌說,閉上你這張烏鴉嘴!
人群里站起來一個穿一身黑條絨衣服的青年,戴一副黑色寬邊眼鏡,圍一條長到衣襟的大紅圍巾。我感到驚奇,他的那一身黑衣服跟我在渭城時穿的一模一樣。他站在窗前的刺槐樹旁,用手向上推了推眼鏡,中午的陽光在他的眼鏡片上形成無數個亮點,它們一粒粒跳過來,我從牛仔褲兜里掏出一支皺巴巴的煙,用手捋了捋,嘴角上掛起笑,他慢慢地向我走來,掏出一只紅色的打火機。
他說,真巧,今天碰上了你,我來過幾次你都不在。他向我伸出右手:品紅,你不記得我了?我是林棉,你來木香鎮的第一天晚上我們就見過面。
我說,我想起來了,你今天閑著啊?
林棉高興起來,他用手向上推了推眼鏡。他說,品紅,你來木香鎮已經三個月零四天了吧?我一直記著,我以為你已經不認識我了呢,可你還是記起來了。
我說,我腦袋還不至于這么臭,你來這有事?
林棉說,品紅,我找你有事,我們出去吃飯,邊吃邊說。
我說,你找我有事?我能辦什么事?要我給你家的牛馬看病?那沒問題。
卜丁不時地朝我這邊望,這使他的撲克一直打得很臭,不是出錯牌就是打丟牌,別人恨不得把臉都趴到他的牌上了他也不知道。急得一旁的人直讓他下去一邊呆著去。后來他笑哈哈地把撲克扔到水泥臺的報紙上。他說,不哄你們玩了。卜丁走過來看看林棉,把我嘴里抽到半截的煙拿去放到自己的嘴里。
他說,品紅,我們走吧,人家還在等著呢。
我說,來介紹一下,這是林棉,鐵路的,這是卜丁我朋友農機站的。
卜丁沖林棉笑了笑,回頭說,品紅咱們走吧,那邊都等急了。
我猶豫了一會兒,說,林棉我今天跟朋友約好了,我們改天吧。走到街心,我擂了卜丁一拳,我說卜丁你擺什么迷魂陣,說誰等著誰呀?林棉說找我有事。
卜丁說,他是林鎮長的兒子,你別理他。
我說,我要理他不管他是誰的兒子。
卜丁說,品紅,你聽我的沒錯,我早就知道他,你別理他。
我說,他怎么了?你都知道他什么?
卜丁說,以后再跟你說,現在,我們出去喝兩杯酒,我請客。
我和林棉面對面坐在天街酒館一個靠窗戶的小包間內。酒館位于“丁”字形柏油街道的尾端,經過一段長長的上坡路,在一團參天的老柳樹中間,一幢用木頭搭建的小房子。房子正面呈“M”形,底部用厚木板接住安放在立起來的鐵架上,屋頂用一棵棵胳膊粗的松木桿緊密而均勻地排著,須登上七階鐵樓梯才進得屋去。細雨綿綿,窗外乳色的雨霧里浮著一團團綠影,在我和林棉之間升升落落。事隔多年,我回憶我和林棉的那次小聚,一種負疚和罪孽感如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我的胸口,讓我透不過氣來。我已清醒地意識到自己血液里殘存著的一些物質,它們在那段歲月里如影隨形地攫住我,或說我緊緊攫住了它們。我承認我意識到了林棉身上的一種東西,而我卻并沒有舍棄這種東西。當時我沒能確定那是具體的哪種東西,而只是隱隱約約的一種感覺。一個人剎那間會對另一個人產生好感并極快地與之成為朋友,就憑著這樣的感覺,問題是它并不是相互的。為什么?
天街酒館食客不多,很靜。小包間在廚房的后面,那兒本來有一伙人正在喝酒,林棉招呼了老板娘一聲,那伙人看看老板娘又看看林棉就把地方讓給了我們。我不知道林棉打電話約我出來會有什么事,反正我是什么事也沒有,那幾天卜丁和他媳婦雙方正猛烈地交火,他沒工夫搭理我,我也懶得去理他,林棉一打電話我就出來了。林棉在電話里說品紅你要不來我就去招待所找你。我想又不是大姑娘赴約想去還賣關子,可在電話里我還是賣了點關子,我說我有點事,能不能改天?這樣,林棉就來到了招待所門口。他穿著一套純白的棉質衣褲,擎一柄黑色的油布雨傘,站在招待所門前的一棵老榆樹前,讓我想起遠去年代里地主或資本家的少爺。
我們面對面地坐著,燈光是紅色的,有些曖昧。林棉用手托著腮定定地看著我。我說林棉你這樣看我干什么?林棉說,感覺。我說,林棉你別跟我玩感覺,我不懂,我只知道掏馬屁股割豬卵子。林棉說,品紅,你即使說臟話也不臟,可有些人就是說好聽的也不好聽,你身上就有一股這樣的勁,讓人都想跟你交朋友,這就是你給別人的感覺。林棉說,品紅,你是要調走嗎?我說我現在還沒想。林棉說,品紅,那你要有事就找我,我愿意幫助你。林棉不再說話,一杯杯很兇地喝酒。桌子上的菜還很多,林棉卻還在要。我說林棉別要了,都剩下了。林棉說,品紅你一個人東一頓西一頓吃不好,你多吃點,以后饞了就來這吃一頓,我說我可吃不起,林棉神秘地看我,用手向上推了推眼鏡說,你知道嗎?品紅,不用掏腰包。林棉把老板娘叫過來,沖我笑笑,這是我朋友,獸醫站的,以后來了別收現金,記在我賬上。
喝到半夜,我和林棉都已經搖搖晃晃的了,出了門,林棉又跌跌撞撞地返回去,拿了一條劍牌香煙下來,他把煙塞給我說,品紅你拿著。
雨已經停了。零星的幾盞路燈從樹丫間伸出來,仿佛懸著的一枚秋海棠,“丁”字形柏油路像一條睡熟的蟒蛇,已經沒有行人了,偶爾有一輛藍色大卡車裝滿黑黝黝的木頭轟隆隆開過去,濺了我們一身泥水。我說,林棉你的這身白衣服算是交代了。林棉說交代了就扒下扔了。我說那你光著屁股回去啊,林棉說品紅今晚我不回去了,就住你那兒和你擠一張床。電線柱后面突然閃出一個人,到跟前才看清是獸醫站勤雜工王兆花。她盯著我和林棉,目光像夜行的狐,我心里怦怦跳了兩下。
她說,段哥你們去干啥了?她的聲音沉寂幽遠,像寺院的鐘鳴和荒宅里走動的腳步,青黃的街燈下,她的臉上掠過一絲笑意,閃電一般迅即藏匿于皮膚下面,我恍惚如置身夢境,我說,你是王兆花嗎?你是獸醫站勤雜工王兆花嗎?深更半夜你不在家消停睡覺,你出來干什么?她說,段哥,你們喝酒,我閑溜達。她飛快地邁著步子,我看見她的一雙小白鞋旋離于地表,它們沿著“丁”字形柏油路劃著一溜森白的弧線。
我說,林棉,她怎么像一只狐貍?
林棉用手推了推眼鏡,眨巴了一下眼睛,他說,品紅,她就是一只狐貍。
我和林棉互相擁扶著晃蕩著,木香鎮夏季雨后的午夜,木香濃郁,蛙鳴如鼓,我們哼著醉醺醺的小調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最后我們來到了招待所。
打開門,我愣住了,黑暗中在床頭上坐著一個人,老男人發木材已經走了好幾天了。誰?我一把拉亮電燈。
是我,卜丁說,品紅,我一直在等你。
我說,卜丁你他媽嚇死我了,我剛碰到一只狐貍,又遇上你這只黃皮子。
卜丁說,品紅你扯什么蛋,我這兩天休班,今晚家里沒人,來找你。
我說,我喝多了。
卜丁看看林棉,尋思了一會兒,說品紅那你睡覺吧,他用手碰了碰我:把門鎖好,我和林棉正好順道,一起走。
招待所杜所長跟王站長在獸醫站里邊的小屋子里吵了起來,一袋煙工夫他們又吵到了外頭,杜所長說,你們來人就往我們那整,住起來就沒完,不提不念的這不是熊人嗎?這回說什么也不行了,要么付錢要么走人!我坐在辦公室里,叼著一支煙開始牙疼。我用眼睛盯著他們,手里玩著一盒火柴,門口水泥臺上一伙人在七吵八嚷地打撲克,王站長沖他們說,去去,上一邊玩去,扯閑白比干正事嗓門還他媽大!我來回拽著火柴盒里面盛著火柴棍的小匣子,小匣子一下子被拽出來,火柴棍“嘩”地撒了一地。
我找到招待所杜所長說,你讓我再住幾天。他說不行,瞅瞅你們王站長那逼樣,窮橫窮橫的,憑這我也不能讓你再住了。我給他遞上一支煙點著,我說,我不沒跟您窮橫嗎?他說,要不是看你小孩挺仁義早把你攆跑了。也不能留你到今天。我說,那您就再留我幾天。他抽了一口煙,慢慢地又吐出來,他說,從今天起,招待所一天也不伺候你們獸醫站這幫鳥了!
傍晚在小攤上囫圇吞了一碗面條,又悄悄地溜回招待所,門衛老頭沖我笑了笑。打開房門,有兩個人躺在床上睡覺,拉亮燈,把煙頭擲到地上,我大聲說,你們給我起來!把衣服穿上!我臉上掛著兇惡,嘴角似笑非笑,兩個矮小的南方店客嚇得慌慌張張起來,我沖他們咧咧嘴,蹲下身從床底下掏出一個兜,慢悠悠地說,沒事,我來取東西。
卜丁家的燈光透過棗紅色窗簾照在我的身上,讓我想起了卜丁從頭發里散發出來的草香型洗發水的氣息和他溫熱的體溫。那是卜丁一生中最為清冷凄苦的季節,在那個季節里,我們相遇,卜丁像一匹害病的瘦馬,面容枯槁,神情倦怠。他戒掉多年的煙癮這時候重又復發,他用我在書本上沒讀過的話語向我訴說的時候,一口氣能抽掉十幾支很有勁的北方卷煙,這使他長期積攢下來的私房錢在那段日子所剩無幾。他騎著一輛破飛鹿牌自行車從木香鎮邊緣的家里出來,不論我在哪個墻角旮旯,他總能把我找到,他像老鷹叼小雞一樣逮住我,把他那輛破自行車往旁邊“咔”地一放。
他說,小樣兒,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我說,卜丁你要有病就早晨來,我現在是八小時以外概不出診。卜丁說,品紅,說正經的,我四處找你半天了,跟我去喝點酒說說話。有時我心情不好或已經喝完了酒說不去,卜丁就長時間地站在那里,抽著煙,眼睛望向一邊。我的一句話輕而易舉地讓他變得沉重和憂傷,這讓我驚駭不已。他在那兒站著,不再說話,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我的心便如用手撫過的一塊綢緞,那些細小的皺褶處一點一點地被一種情緒蓄滿,說不清道不明,仿佛走在靜寂的小站月臺,沒有運行的列車,也沒有乘車和接站的人,就自己一個人在走,臉望著天。卜丁站在那兒把最后一支煙抽完,用手指將火頭一點一點捻滅,推著破自行車向夜色中走去。那段日子,我和卜丁在農機站值班室用高粱秸編成的席子上,圍著被子,就著一包花生米兩袋小咸菜,喝光一瓶到兩瓶杜康,然后就趴在一個被窩里,我們陷落在話語所構成的迷幻的領地,聲音像一根根五彩斑斕的鳥的羽毛,從我們唇齒間游走滑落,懸浮在我們身體以外望不見的時間和空間里。我說,卜丁別說些不著邊的了,說說你媳婦和你,還有你們在一起干那事是什么滋味。卜丁翻身躺下,把兩只手交叉了枕在頭下。卜丁說,別說了,你不懂。我說,卜丁你別他媽拿我當傻逼,在獸醫站配驢配馬我見多了,就你們那兩下子不說我也知道。卜丁說,品紅,我們從來也沒分居過。就是打得再厲害,我們也照常在一起過,卜丁看看我說,品紅你明白嗎?我是指做那事。第二天早晨起來后我們照樣誰也不跟誰說話,誰也不搭理誰。我說我有點不明白,你們誰也不跟誰說話,誰也不搭理誰,還怎么在一起干那事呀?那不成了公狗和母狗,公豬和母豬了嗎?卜丁說,品紅,這你就不懂了吧?人在那時候和豬狗差不了多少。卜丁說,也有例外的時候,有時我們正起勁地打架,我們打著打著罵著罵著就也不打也不罵了,這時我們就開始做那事,我們做得比打架還來勁。做完了就跟沒打也沒罵一樣,該說話說話該吃飯吃飯,該上班上班。卜丁在我背上劃拉了一下說,現在怎么跟你說你也不明白,以后你就明白了。我說,卜丁,你媳婦真他媽怪,她看不起你還愿意讓你趴在她身上干那事。卜丁說,女人都是怪物。我說,我有點明白了,你媳婦那會兒可能就想著干那事,不管你是更夫還是馬夫了,我說,卜丁,你媳婦那會兒是閉著眼睛呢,還是睜著眼睛呢?卜丁說,我們做那事時都是睜著眼睛的,燈也全開著。我拍了一下卜丁的腦袋:那就對啦,卜丁,她是看你長得精神,一干那事時就忘了你是更夫了。如果你又丑又是更夫那就慘啦。卜丁說,男的不像女的,光長得好看沒用,一是看地位和錢,二是看下邊的功夫,品紅,你知道什么叫下邊的功夫嗎?我說,我看過我同學的哥哥枕頭底下的《新婚必讀》。我“嗷”地叫了一聲,我說,卜丁你的手老實點,小心睡著了我把你給劁了。酒喝光了煙抽沒了話說得舌頭都不聽使喚了,我們就睡了。我們睡在一條被子下面,我聞到了我胳膊上遺落下的從卜丁頭發里散發出來的草香型洗發水的氣息,它們像一支民謠,一把星星蜇伏在我年輕歲月孤單而惆悵的夢境里。
走上六樓,在過道里,抽完一支煙,想一會兒才伸手去敲卜丁家的門,敲了兩下想立即走開,可是晚了,門開了,卜丁媳婦很熱情地讓我進屋,我說嫂子我不進去了,我把兜子放在這兒,明天上午我要出遠門,招待所太亂我怕弄丟了。卜丁在嗎?她說,他睡著了。下了樓梯,我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我想我跑到這來干什么?來找一個睡覺的地方么?可不來這我今晚上哪兒去?我把手徒勞地伸進褲袋里,我知道那里頂多不超過兩塊錢,我不愿去哪個旅社賒一宿賬,我該怎么說?后來,我向腦后猛地甩了甩頭發,我說,活人還他媽讓尿給憋死啦,我今晚去烤肉串的小攤上吃他媽個通宵!
我晃蕩著來到街上,夜晚的木香鎮街頭比白天熱鬧多了,烤肉串、燒毛蛋和煮雞湯豆腐的小攤一溜排滿街道的兩邊,只要有食客,一夜不散。攤主間或的吆賣聲擴散在寧寂的夜色里,像松著的水籠頭里斷斷續續滴著的水,看了一圈,平日常吃的小攤全不見了,挑了一個沒人的小攤坐下,攤主是一個胖胖的姑娘,我說,老板,給我來兩瓶老白干!她像被黃蜂蟄了一下定眼看看我又看看旁邊,她說大哥幾位?我說就我一個。她疑疑惑惑地拿上來一瓶酒,說,大哥你先喝著,吃點啥?我說你這除了肉串還有啥?她說,還有毛蛋雞胗肝兒腰片筋頭兒,還有……她用一雙不大的眼睛迅速地在我臉上掃了一圈,因為欲言又止她吐了幾下粉紅的舌頭,并用一只肥乎乎的小手往回按了按,興奮像一群小蟲子爬上了我的脊背和小肚子,我點著一支煙叼上,嘴角掛上曖昧的表情,我說,怕不怕晚?我要來了興致可不知啥時候能完。挨樣來點,還有你剛才沒說完的那玩意兒。今晚我心情好,連你也請了。胖姑娘斜了我一眼,說,你想要什么,還有火腿腸你要吃嗎?我笑了一下,這個我不吃,這玩藝兒我身上就有一根。這樣說著我忽然產生了一種打了一個大噴嚏后的快意,快意讓那些狗屁心情一下子跑了,我想別人都活得挺得勁,就我他媽的不得勁,卜丁睡著了,林棉睡著了,連王兆花和老男人也他媽睡著了,可我連一個想睡著的窩都沒有了,我咋就這么倒霉?我現在是誰也不怕,誰要看我不順眼就使勁揍我一頓,但不能打死我,我想一邊喘著氣一邊慢慢體味讓人猛揍一頓時的滋味和揍完后身上哪個地方咝咝啦啦的疼,跟聽音樂和吃辣椒一樣。我說,你痛快點,我這瓶酒快沒了,再來一瓶!我告訴你我就要你沒說出來的那玩意兒。胖姑娘這時候樂了,她的聲音詭秘而又尖厲,她說,大哥你不是本地人吧?我咋從來沒見過你,我這還有的你敢吃嗎?很貴的呀,我怕你兜里的紙不夠。我抿了一口酒,將煙吐到她被炭火映紅胖嘟嘟的臉上,我說,你別詐唬我,你敢放火上烤熟我就敢吃,有價就行。胖姑娘這時一下子變得親切起來,她把烤熟的肉串放到墊著薄塑料袋的盤子里,端到我跟前的木凳上,她說,今個算大哥你命好,要是往日這個還真沒有,今早上我從朋友那里好歹要了一個,我是怕你吃了回家你那口子受不住。我說,什么?這個你沒看出來?咱是嘎嘎新的,光桿司令。
胖姑娘在一只紙殼箱子里搗鼓一陣,拿出一扎,她說,這是土豆片,整個一條,今個全給你,吃了回去受不住我就不管啦。半瓶酒下肚精神頭兒一下足了七分,我說,你家土豆片這樣呀?這我真沒吃過,連聽也沒聽說過。胖姑娘用鼻子哼了一聲:別跟姐妹裝了,就是牛鞭,牛的那個東西,這兒都這么叫,我說你不是本地人嘛,連這個都不知道,這下知道了吧?我嘿嘿笑了兩聲,我說,這叫法真是驢唇不對馬嘴,那玩藝兒死了和活著怎么能跟土豆扯到一塊呢?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擺弄的比你見過的都多,你知道我管它叫什么?胖姑娘沒一點生氣的表示,她一臉的感興趣激活了酒后微醺的我許多惡毒的念頭。我說,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你知道我天天操練什么?胖姑娘扔下手里的活,揀一只小板凳坐到了我對面,老熟人般伸手拽出我嘴里叼著的一根煙。然后插進自己的嘴里,她熟練地抽了兩口然后將煙徐徐地噴到我的臉上,她的小腿肚子在我凳子底下的小腿肚子上磨蹭著,她翹著臉,微張著涂得猩紅的嘴,她說,哎,你說說,你天天在操練什么?她一邊說一邊拿起我盛滿酒的玻璃杯咕咚喝了一大口,她說,哥們,你說你天天操練什么?我笑而不答。我知道自己在半斤白酒下肚后笑的時候會是什么樣子,尤其面對女孩和女人,我從她們的反應或回應中,感覺到了來自我笑容里面的魅力和誘惑,它們是我驕傲和痛苦的一部分原因所在。我看著胖姑娘臉上和眼睛里的內容。立刻就知道她身體里有一種什么樣的東西在反應。她用肥乎乎的小手在我光著的胳膊上掐了一下,說,你天天在操練什么?我又笑了,我說你是說白天還是晚上?這時,她從對面小板凳上繞過來坐在我的身旁,我覺著她差不多坐住了我大半邊的腿,她的手指蚯蚓般爬在我的大腿上,她說,大哥你吃了這東西后有啥感覺?你管這東西叫什么?一股氣息從她半張著的嘴和敞開的鼻孔里鉆出來,像從浸滿油膩的抹布中擰出來的一攤水,它們侵入我的呼吸中,讓我喝下去的酒頓時在胃腸里翻滾沖撞,從胸口直逼近喉嚨,我有些暈。我說,我喝多了想不起來了,改天再來吃保準告訴你。她突然有點氣急敗壞,還有點頹喪,她用近乎哀求的聲音說,你現在就告訴我,今晚算我請客。
我說,真的?一言為定,我將最后一口煙噴在她的臉上。
我說,我天天操練的就是這玩意兒,我是獸醫,我管這玩藝兒叫雞巴。
王兆花的出現猶如天上掉下來一塊石頭,她從黑暗里不知是什么地方一下子來到我的面前,像停止了呼吸的家畜突然沖我張開了眼睛。
我說,你是王兆花嗎?
她說,段哥是我。
我說,你怎么像一只狐貍?
她說,段哥我不是狐貍,我是王兆花。
我說,你他媽別跟我犟,你是一只狐貍,我喜歡狐貍……你說……你是不是一只狐貍?
她說,段哥我不是狐貍,我是王兆花。
我說,你不是王兆花,你是狐貍……
狐貍狐貍你過來。去你媽的肉串,去你媽的“土豆片”,去你媽的卜丁,去你媽的段品紅。
路怎么這么長,我的腳被捆上了,前面有一只大黃狗向我吐著紅色的舌頭。你要對我干什么,你要吃了我的心嗎?
我躺在一片紅色的水域中央,一群黑色的魚游過來噬咬我的腳趾,它們搖擺著小尾巴穿過我的腳丫,水草漫上來纏住了我的脖頸,水蛇睜著眼睛游過來,一點一點探伸到我的背脊,胸和小肚子,大腿根和大腿根中間……狐貍狐貍,你來吧,狐貍,狐貍,我要你,我的祖先,我和他們一同迷失了的遠古和冥府。我的心窩兒,我隱秘的悲涼的深處的地方,我們一起浮升和陷落吧,一起哭泣和抽瘋吧,一起撕咬和覆蓋吧,一起伸入和吞沒吧,一起快樂和高潮吧,一起大聲歌唱吧!一起他媽的和他媽的吧,我們上天堂,我們下地獄,我的欲望——我們殘忍的血腥的欲望呵,你們來吧,像火山迸射大地融化,像鬼的微笑、耶穌的牙齒,你們全來吧,我擁抱你們,我熱愛你們,我劁了你們。
我要渴死了,我就要找到水了,卜丁,卜丁,你別動我。
我要熱死了,水怎么沒了,卜丁你把窗子打開,你他媽的別動我。
品紅,是我,我不是卜丁,我是林棉。我醒了,我怎么了,我的兩腿間黏乎乎濕了一片,我說林棉你怎么跑到我的被窩里來了?你剛才在干什么?林棉說,品紅,你喝醉了躺在大道上,我把你背到我這來了。我說,林棉你把燈打開,你剛才對我在干什么?你給我滾開!品紅,對不起,昨天晚上你喝多了。我說,我現在已經不多了,你別叫我品紅,你給我滾開。我一腳把他踹到地上,他開始四處摸眼鏡,他說,品紅,我把我的眼鏡弄沒了,我找不到我的眼鏡了,我現在什么也看不見了,品紅,你看到我的眼鏡了嗎?我坐起來,我說,我沒看見,你把燈打開就看見了。林棉說,我身上什么也沒穿,我得找到眼鏡把衣服穿上了才能開燈,我伸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一把,我說,林棉你把我的褲頭弄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把被子“嘩”地掀到地上,跳下來,在門邊上找到燈的開關,一把按亮,我說,你把頭抬起來,找你的眼鏡吧。
林棉穿著一套紅色的棉質睡衣坐在屋角一套灰色真皮沙發上抽煙,他的屋子布置得幽深莫測,屋頂和四面墻壁上垂罩著灰色的粗質亞麻布簾,落地窗簾是紅色的,地毯是紅色的,黑色的壁柜上放著的幾只笨重的粗瓷器皿也是紅色的。許多書籍在壁柜旁邊依墻而立,一具骷髏和一堆紅色的唱片放在一套豪華音響旁邊,我感覺整個屋子里彌漫著一股血液般黏滯而腥甜的氣息,我說,林棉,給我一支煙,你來床上躺著吧,我回招待所去。林棉說,品紅,我把浴室里的水溫好了,你去洗個澡。我說我得回去,林棉說,品紅,你別瞞我了,招待所的事我已經知道了,如果你愿意先住在我這,我出去另找個地方。我說,不用了,林棉,放一段音樂聽吧。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青石小巷兩邊的老榆樹枝繁葉茂,它們將細碎的雨點網住,不動聲色。偶爾有一大顆掉到身上或鉆進脖子里,讓我一激靈。一級級石階蜿蜒而下,伸向煙雨迷蒙的地方,那里有一間彌漫著牲畜糞便氣息的馬窩和狗窩,可我什么也沒有,我只配掛著聽診器拿著注射針頭給牲口們看病,我除了當一個獸醫什么也干不了。摸了一把臉,胡子粗硬地拱出來一茬,吸吸鼻子,點一支煙叼在嘴里,倚在一棵老榆樹上,衣服涼浸浸地貼在身上,樹真高啊,望不到天,天被老榆樹的葉子遮住了。清晨四點多了,卜丁還睡在熱被窩里吧?他是不是睡死過去啦?我想起來,我對卜丁媳婦說我今天上午出門,我沒說今天一早走,那樣卜丁一覺醒來就以為我走了,不會去找我了。我對卜丁媳婦說,嫂子,我明天上午要出遠門。
林棉穿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撐著一把紅色的油布雨傘走過來,他站在我面前,把傘罩在我的頭上,默不作聲。他眼里的憂傷透過鏡片像雨點敲擊在我身上。我說,林棉,你不用送我,你回去吧。他用腳踢了踢石階說,品紅,我陪你吃點飯,再送你回去。我說,不用了,我不餓。他把雨傘遞給我,又從風衣的口袋里掏出兩包劍牌香煙。我說,煙我要了,傘你帶著吧,反正我的衣服已經濕了,我想一個人慢慢在雨中走走。林棉望了我好一會兒,他說,品紅,卜丁會去找你嗎?我說不知道,林棉解開風衣的扣子,從里面掏出一個塑料兜,他說,品紅,你把這兩件衣服拿著,回去換上。我說,我的衣服放在卜丁家了。林棉說我知道。我說林棉你怎么知道?林棉說你昨天晚上說的。我說我說過嗎?我已經把它們忘了。林棉說,品紅,我給你打電話。
獸醫站里沒有人。雨天讓獸醫站安靜得像一只睡著了的牛犢子。窗戶上的柵板還沒打開,聲音和雨水被隔在外面。我叼著煙,把燈一一打開再一一關上,開關一張一合制造出來的聲音純凈而具有質感,它們像音符和雨點敲擊著我看不見的地方,煙燒到了我的嘴,我“噗”地把它吐到王兆花的桌子上,然后仔細地盯著它,我不想讓它熄滅,我用嘴一口一口地往它的上面吹著氣,最后它像一塊痰跡貼在了王兆花的桌子上,我站起來把燈打開,從各個角度觀摩了一番,覺得它很是醒目,我的笑容又掛上了嘴角,我說,我他媽要脫了褲子——換衣服啦,我干嗎非得穿著這濕了吧唧的熊衣服,跟睡在尿窩里一樣。我看看林棉給我的紅色塑料兜又看看王兆花的桌子,咳出一口痰吐到地上,用手捏著兜子的兩角往上一拎,林棉的衣服就趴在了王兆花的桌子上。還有一條白色的小褲頭!我用手摸摸,是新的,點上一支煙我抽了幾口把火頭貼在褲頭的襠上,不一會兒那里就出現一個深褐色的窟窿,我用一只手把它團成一個蛋塞到王兆花的抽屜里,我說,留著你們穿吧,我他媽不穿褲頭。
王兆花的臉在那個雨天的上午變得嫵媚動人讓我始料不及,也讓我感到了一種淡淡的失落。我想象她會氣得滿臉通紅或者乒乒乓乓掃地,可事情卻變成了反面。還沒到上班時間,我就急切地盼望著王兆花的到來,我像一個餓壞了的人坐在飯桌前等待美味佳肴一樣,心急火燎。我不停地看著手表,有兩次還推開獸醫站的門朝“丁”字形街上張望,門口每隔一會兒響起的腳步聲都讓我的心口怦怦地跳兩下,像被一只手往上一拎又放下來,那個雨天的早晨我的心臟經歷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考驗,它變成了一只塑料袋,被邁進獸醫站門檻的腳步的聲音,拎上拎下。王兆花差不多是最后一個邁進獸醫站的。那時候我已失去了耐心,我有一下沒一下地抽著煙,手里玩著一盒火柴,間或還和劉貴罵幾句半葷半素的笑話,這時王兆花就來了。王兆花一進來就飛快地看了我兩眼,我的心立刻又恢復到原來的狀態,怦怦跳了兩下,我的目光像一根松緊帶似地被她拉過去又松回來,可我的手還在玩著火柴,嘴也沒閑下來。王兆花像往日一樣,一進屋就坐到了她那張桌子面前,她已經把手放在了抽屜的把手上,甚至已經把抽屜拉出來了一小截,這時她的手忽然停住了,她的目光集中在桌面上出現的一塊深褐色的疤上,她嘟嚕起嘴在上面噗噗吹了兩下,把手從抽屜的把手上拿下來放在嘴邊,這時她回頭飛快地看了我一眼,正碰上我傻呆呆的目光,她似乎沖我笑了一下,把食指伸進嘴里摳了一下,然后抽出來用手指肚按住那塊深褐色的地方,她擦了好多下然后站起來,把目光聚在我的臉上又移到我的身上。
王兆花說我要掃地。
王兆花臉上生動的光芒是隨著午間臨近雨聲變大而出現的,她羞澀溫情的神態舉止讓她變得像一只剛剛出生不久的小牛犢子般可愛,她不時脈脈地望著我的眼神讓我懷疑是不是有跟那件事相反的另一件事發生了,我感到迷惘和悵然。現在,我穿越歲月的界定把目光重又瞥回到那個雨天的上午,我覺得我當時是做了一個既荒唐又無聊的游戲,王兆花的臉在那個上午生動如雨中盛開鮮艷的花朵,她慢慢地向我走過來。
她說,段品紅,我知道是你干的,我還知道你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你放在我抽屜里的東西和你穿在身上的一樣,它們是林棉的,我能聞到從它們里面散發出來的熊味,熊味,你知道嗎?跟叫驢身上一樣的熊味。她說,段品紅,你知道林棉是怎么回事嗎?你知道林棉和我是怎么回事嗎?
我說,王兆花,我什么也不想知道。
王兆花說,我看見林棉就惡心,現在你穿著他的衣服更讓我惡心。
我說,王兆花,你要惡心就吐,完了你他媽的給我滾開。
卜丁在那個雨季里消失了,消失得完全徹底,像流進陰溝里的雨水,我穿著林棉的一套純白棉質的衣褲坐在木香鎮獸醫站的辦公室里,時間像馬老太太和穆利裝在兜里的一團毛線,被她們一針一針地織進毛衣里,還像我手里的一張紙,我用剪刀把它一段一段地削到地上。可是,卜丁消失了。
我挽起褲腿,光腳丫穿一雙白色涼鞋,走在通往農機站的小道上,雨水沿著傘的骨架一道道流淌下來,落在我的衣袖上。大山的頂端躲在雨傘的后面,只剩下根部的一截游走在我的視線里,灌木叢蓬勃地生長著,黃亮亮的打碗碗花一簇一簇地開在腳下,它們碎裂后迸濺的汁液涂上我的腳趾,散發出一縷縷刺鼻的苦澀的香氣。腳被帶小齒的草葉割破滲出血來,立即被雨水沖跑了,它們和卜丁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打著一把紅色的雨傘走進獸醫站,他在門口四下掃視了一圈,朝我走來。他說,你是品紅叔叔嗎?我說是。他揚著手里的一個信封說,外面穿黑衣服的叔叔讓我把它交給穿白衣服的品紅叔叔。我接過來把信打開:品紅,你怎么不接我的電話,我給你打過六遍電話,都說你不在,我就知道一定是你讓他們這么說的。我在百貨商店門口等你。林棉。林棉在百貨商店門口一眼望見我走來,他扔掉了手里還沒有抽上幾口的煙,笑了。他說品紅我以為你不會來呢,你要不來我就等到下班去你們單位找你。我說那你為什么現在不去單位里找我,因為王兆花嗎?一些尷尬聚集到林棉的臉上,把他剛才的笑容弄得有點零碎。林棉說,品紅,我只是找你出去吃點飯。我笑笑說,你要把我的肚子填飽了想干點別的也行。林棉的臉微微地紅了,他用手向上推了推眼鏡。我說,林棉,我們走吧。
我和林棉坐在天街酒館的小包間里。林棉定定地望著我,他說,品紅,你想吃什么。我說我現在連狗屎都想啃兩口,你最好樣樣都來點。林棉說,品紅,我也是一天什么也沒吃,咱倆今天少喝點酒,光吃東西。我說,酒也樣樣來點,沒有酒就白瞎菜了。林棉,我是沒錢沒吃東西,你是有錢也沒吃東西,倆茄子熬湯一個茄子味。林棉說,品紅,我在衣兜里給你裝錢了,還有一個紙條,我知道你沒有錢了。我拍了拍口袋,還在這,我怕花了還不起你。林棉說,品紅,我是說你先花著,什么時候有什么時候還。我說我一輩子都不會有啦。林棉說那就不用還了。我把錢從兜里掏出來放到桌上,我說,林棉你把錢拿回去,紙條我收下了。
我把頭發捋到腦后,用臨時解下來的一條鞋帶扎上,然后把頭埋進菜里,呼呼地大吃起來。吃得有些累了,抬起頭,林棉抱著膀子正癡癡地看我。我搖搖頭說,這么多好吃的你都不吃,看我干嗎?你有病啊。林棉說品紅我吃不下去,坐在這看你吃就行了。我嘆了一口氣,拍了拍他的手說,林棉,你說人生最大的痛苦是什么?林棉說愛情和死亡。我說那什么是最大的幸福?林棉說還是愛情和死亡。我說那是胡扯,都不對,我告訴你,人特別餓時吃一大堆好吃的最幸福,肚子里裝不下了,再面對一大堆好吃的最痛苦。現在我最幸福,你呢?林棉說,品紅現在我不痛苦。
林棉說,品紅,你知道嗎,我一直在想念一個地方,它很遙遠,遙遠得在夢里我都無法走近它,那里古樹參天,青磚黛瓦的民居掩映在古槐和銀杏樹間,幽深的青石小巷,一些小樓有遺留下來的古色古香建筑,還有現代的歐式建筑,有一條河從它們身旁流過,河的兩岸種滿谷物,一條鐵路穿山而過來到它的腳下。不同膚色的人們操著各自的母語自然而本色地生活,平靜、文明,相互關愛又互不侵擾。勞作之余人們在街上悠閑地散步,或者在小酒館里喝酒聊天,衣著整潔,隨意,談吐高雅,幽默。我呢,還做我的巡路工,還住我現在的小房子 ,一個人,沒有愛人,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下了班我回到我的小屋子里,吃一些最簡單的食物,翻看一些線裝的書籍,聽一些由古箏排簫演奏出來的曲子……淚水慢慢地注滿了林棉的眼睛,他從桌子上拿起眼鏡戴上了。我的心一點一點被攫住,我說,林棉,咱倆喝酒吧。我們碰了一下杯,將半杯白酒一飲而盡。
我說,林棉,我從小生長在一個很窮困的山村,那里有許多的山和許多的樹,還有一條寬闊的河流,河里有許多的魚,但并沒有使我家脫離窮困,我們兄妹七人,只有在逢年過節時才能吃上一頓大米飯,我們擠在一鋪大炕上,三四人橫著蓋一條被子,我哥尿炕,他總是把我們共同鋪著的一個用布頭布角拼成的小褥子尿濕,讓我整夜整夜地躺在濕熱的尿窩里,我不敢吭聲,吭聲了父母會因為我三更半夜攪了他們的好覺打我嘴巴子,他們白天總在不停地勞動,晚上才是他們唯一休息的時候,我不能再驚擾他們。我在十三歲時才穿上褲頭,那年秋天在睡夢里我身體里突然流出來一種東西,那時我哥已經不尿炕了,我身上流出來的東西弄了他一肚皮,他一把拎起我的耳朵,說小崽子,你也終于尿炕了!他的叫喊吵醒了我的父母和我身邊一個被窩里的四姐,我父母掀開我們的被窩查看了一下,立刻就笑了,他們沒生氣也沒打我,我哥哥也松開了揪住我耳朵的手,摸著后腦勺笑了。第二天我母親就用衣襟兜了五只雞蛋去小賣鋪換來一塊紅布給我做了一個褲頭,我穿上嶄新的紅色褲頭,眼饞得我哥好幾天不跟我玩,我十六歲上中學時才穿上第一雙襪子,那時我才第一次看見比我們那兒大隊書記家房子還高的樓房,我去離家很遠的公社中學讀書,十幾個人睡一鋪大炕輪流燒火,冬天灶炕倒風冒煙就誰也不去燒,我在炕梢凍得一夜夜睡不著。有一天我沒上課,燒了一天把炕頭的一個行李都給燒著了。我們吃的是自己從家里背來的苞米面,上千斤放在一個小倉庫里,夏天除了老鼠往里拉屎外,里面還生出一些肉乎乎的蟲子,沒有人為我們往外挑這些東西,挑也挑不過來,我們把用飯票買來的一尺多長的大餅子用手一掰就能清楚地看到它們,我餓,用手把它們摳出來,再把大餅子一塊塊泡在只有醬油和蔥花的湯里吃下去。那時我就想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天天能吃大米飯,可我的父母一輩子也沒吃夠大米飯,于是我拼命讀書,我知道要想天天吃大米飯就得拼命讀書離開我父母生活的小村子。現在,我兜里沒有錢也沒有地方住,你能讓我吃這么多好吃的,還讓我睡在你被窩里,我他媽還有什么不滿足的,那不是搬屁股坐嘴,不知香臭嗎?淚水順著我的臉流進嘴里,林棉用手給我擦著,我說,林棉你別動它,我想嘗嘗眼淚和大米飯哪個更有滋味。林棉說品紅你別喝了,我們走吧,我說我不走,我還沒喝夠呢,你給我老實在一邊呆著。
睜開眼睛,音樂輕輕地響著,是古箏演奏的《春江花月夜》,林棉合衣蜷在墻角的沙發上睡熟了,地下一只紅色的煙灰缸里聚滿了煙頭,他的眼鏡一面掉下來耷拉在鼻子上面。伸手在被窩里一摸,自己還穿著褲子,吸吸鼻子忽然有些酸。輕輕地下地到廚房一看,電飯鍋里的飯已經做好了還留著熱氣,掀開一張報紙,一碟花生米,一碟辣椒炒肉。一張信紙上寫著:品紅,你吃了飯再走,浴室里的水溫好了,估計你醒來時不會涼,你洗個澡,昨天給你的300塊錢放在你的褲兜里,你先用著,還有房間的鑰匙,我這兩天可能出門,你先在我這住著。在外屋轉了一圈我仰起臉呼出一口氣,悄悄進屋找來一支筆在信紙空白處寫道:林棉,我回去上班,你等我的電話。
在木香鎮長長的雨季里,卜丁消失了。我已經很少去獸醫站了,我對王站長說,我現在正在找一個充電的地方,我說我已經沒電了,沒電還能上班嗎?王站長一哆嗦,嘴里叼著的煙掉下來一截長長的煙灰。他說,小段,你說什么?什么充電的地方?我沖他笑笑,是窩,你明白么?一個放床的地方。我偶爾去獸醫站是為了看一看是否有遠方寄給我的一些信件。我整個白天穿著林棉的白色棉質睡衣繾綣在他的床上。抽煙,翻一些亂七八糟的期刊雜志和翻來覆去聽一盤通俗歌曲磁帶,這些是我用林棉的錢在一天早晨打著雨傘從木香鎮的小攤上買來的。林棉每天起床很早,用吸塵器把地毯打掃一遍,然后做飯,做飯的間隙進屋把我煙缸里的煙頭倒掉,用水沖干凈了放回原處,再把我枕邊地下橫七豎八的書刊理齊,而我總是在隨后最短的時間里重新又把它們弄亂。我說,林棉你別動,書亂點我看著舒服。因為我白天拒絕出去,林棉就得一天至少做一頓飯,碰到一天工作忙他就買回一堆罐頭火腿和面包。臨出門再叮囑一遍。煙在床頭柜里,飲料在冰箱里,咖啡在廚房里已經煮好了。有時我一天也不吃東西,只是喝掉許多啤酒,抽完一到兩包劍牌香煙,然后把音響放到最大音量,把那具骷髏抱在懷里沉沉睡去。黃昏時候,我們打著傘在小站月臺上散步,或沿著鐵軌一直走到看不清木香鎮的地方,我的語言越來越少,我已厭倦了話語的交流和表達,林棉總是默不作聲地注視著我,他憂郁而無奈的樣子某一瞬間能讓我心里微微一動。
林棉說,品紅,你要想見卜丁,我去把他給你找來。
我說,林棉你扯到哪兒去了,我他媽見他干什么?
卜丁剃著小平頭,穿著海藍色紗料襯衫出現在木香鎮“丁”字形柏油路上,他騎著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后面車座上坐著他媳婦。我們在雨季即將結束之前在木香鎮街頭不期而遇。我們對望了一眼,沒有打招呼,我叼著煙,大聲地和林棉說著話,卜丁馱著他媳婦從我面前匆匆而過,他們在獸醫站那兒一拐便消失了。后來,我輕輕地哼起了一首老歌,那支老歌我已忘記很久了,卻忽然自心底升了起來:流浪四方人歸來,青春已不再,少年時代的朋友們,今天在哪里……
我說,林棉我去獸醫站看看有沒有我的信,你去嗎?林棉說,品紅,我在天街酒館等你。
劉貴從抽屜的最里邊掏出半包紅塔山,抽出一支扔給我。他說,品紅,你這些日子鉆雞巴哪去啦,也不來看看你劉哥。剛才看見卜丁了嗎?他來找你十來趟了。我說我鉆耗子洞去了。我說,剛才卜丁去哪啦?劉貴走過來,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巴掌:我操品紅你過去看看,卜丁兩口子在鍋爐房澡池里玩天仙配呢。
鍋爐房幾個值班的小子不知道哪一天在隔著澡池的墻上剜了一個小窟窿,這天下午他們輪番從這個小窟窿里看到了一幅令他們心跳加速嗓眼發干的畫面。他們“嗷嗷”叫著跑到獸醫站叫我,他們興奮得面色潮紅,結結巴巴。我說,你們怎么啦?他們說,段哥真刺激呀!我們都不行啦!我說什么把你們刺激得不行啦?是誰把誰的腦袋砍下來了嗎?他們說,不是,不是,段哥,是卜丁和他媳婦在鍋爐房澡池子里干那事,哎呀那么多樣,上下左右蹲下站著躺著趴下,真開了我們眼啦!我看著他們一個個嘴巴上胡子還沒長出多少的小樣兒,從兜里掏出半包煙分給他們,笑著說,小年輕的才學了幾遭,記著點以后都能用上。哎,你們怎么都站不直啦?他們用手捂著褲襠,可憐巴巴地望著我說,段哥,我們站不起來啦,我們有點受不了啦。我說,受不了了你們不進去,來找我干什么?我劁了你們,都他媽的給我滾!
卜丁來到天街酒館時,我和林棉正在喝酒。卜丁的臉色很蒼白,小平頭卻是一絲不茍。他站在小包間的門口,兇惡地望著我。我和林棉死勁撞了一下杯,將酒一口喝光。卜丁一動不動,卜丁說,品紅,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我看了看他,把頭發捋到腦后,嘴角上掛著一絲笑,我說,有事就在這說,正好吃的喝的都有,給你補補。卜丁說,品紅,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我說,你沒看見我正在喝酒嗎?有事喝完酒再說。
門簾軟塌塌地搭在卜丁的肩上,他抓起來用力向門框上方甩了一下,立即又被他的手帶回來,又甩了一下,門簾像蜘蛛網般黏乎乎地罩住了他的半邊臉,他抬頭看了看,“噗”的一聲撕了下來。
我說,卜丁你他媽給我滾出去!
他從兜里掏出一支煙點著,伸出手死死地扣住了我的手腕,他說,今天我非得讓你到外面去。我揚手扇了他一個很響的嘴巴子。
幾分鐘后我和卜丁滾作一團,我們沒有聲音,像演一部無聲電影里的打斗鏡頭,我們在雨中像狗一樣撕咬著糾打著,天街酒館外面的幾棵生機勃勃的小楊樹被我們攔腰弄折了,其中尖利的部分劃破了我和卜丁的衣服和胳膊。林棉仿佛一位訓獸師般站在不遠的地方觀看,神態恬靜安詳。十幾分鐘后,我們安靜地坐下來,呼呼地喘著氣,用衣服袖子揩著各自臉上的泥水。
林棉扔過來煙和打火機。
他說,抽煙吧。
卜丁說,品紅,你今晚必須跟我到農機站去,我有話要對你說。我說行。
我和卜丁在去農機站的路上誰也不和誰說話,卜丁走得很快,他右側衣袖上被撕下來的一大塊布片,在雨后初晴的傍晚旗幟般迎風飄動,發出零散而細碎的聲響,仿佛隱匿于草叢中的小蟲子們的鳴叫。我故意將步子放慢,叼著煙踢踢趿趿地走。卜丁時不時地歇一會兒,并不回頭看,然后再很快地走。卜丁走起路來腰身挺拔步子筆直勻整,它們像他的小平頭一樣,一絲不茍。我想這可跟鍋爐房那幫小崽子們看到的那個卜丁不大一樣。這樣一想我就忍不住想笑,于是我就仰起臉哈哈笑了兩聲。卜丁回過頭瞪著眼睛,他說,段獸醫你笑什么?我說我笑我們單位門口的一匹叫驢。卜丁說,小樣兒,一會兒我讓你哭。又來到了那條小河邊,連日的雨水讓它變成了一個消化不良的病畜,咕咕咕吐著白沫,還是那條小河嗎?卜丁站在橋頭,默不作聲。我說,卜丁我們洗個澡吧。卜丁說,品紅,水涼你別感冒了,回去我給你燒水洗。我說沒事。
月亮從大山里踱出來,像被樹梢挑起來的一盞燈籠。那燈籠是用細高粱秸扎的,用柔韌的白紙糊上,再涂上白蘇油,在里面底座的一顆小釘子上插一根白蠟燭點燃。那是兒時在我鄉村過年時拎的那盞燈籠,它現在就掛在我的右側大山的樹梢上,照著那座用一根老榆木架成的橋上,照著小河和小河里我和卜丁裸著的身體上。水面上漂浮的白沫溜走了,一片一片的粼光在跳,極富彈性,像用手揪起一個個小面球。掬起一捧“嘩”地撩在身上,小面球立即碎成銀色的粉末。木香鎮的夏天來了,草木蔥蘢,木香馥郁,吸一口氣,仿佛喝了一口醇厚的陳年松籽酒,唇齒間芬芳綿軟幽長。知了在叫,青蛙被我們的嬉鬧嚇得消隱了鳴叫,把兩只手圍成圈附在嘴上,“嗷”地叫一聲,知了也不再言語了,只有河水嘩嘩的流動聲。
卜丁說,品紅,我給你好好搓搓身子,干凈干凈。你身上有一種味。
我說,我們獸醫站的人身上都有一股馬糞味,搓也搓不掉,它們是從血液里面滲出來的。
卜丁說,不是,是一種比馬糞味還難聞的味。
我說,那是熊味。
卜丁說,不是你的,是另外一個人的,我一聞就能聞出來。卜丁一邊說一邊抓起一大把細沙子在我的胸上搓。他揚著眉,一下比一下用力。
我說,卜丁你他媽放屁!你知道你身上是一種什么味嗎?是母豬母狗母驢和騾馬的味,不用聞我一想就知道。你少他媽跟我裝。卜丁把我身上的沙子用水一下一下沖去,月光照在他年輕而英俊的臉上,他的兩道濃黑的眉毛微微地蹙著,目光憂郁而茫然,他低聲地叫著品紅,將我輕輕擁住。他說,品紅,你知道這些天我是怎么過的嗎?你跑到哪里去了,鉆地縫里了嗎?我四處找你,我不知道你會去林棉那里,可你去了,讓我怎能找到你?我知道你不會出遠門,可我不知道招待所發生的事,我找不到你,品紅,你知道嗎?我想你,想跟你一起喝幾杯酒,說說話,可你卻跑到林棉那里,你們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我說,我們還能發生什么事,只不過在一個被窩里睡睡覺,他那兒只有一張床,我沒地方住我能去哪?你老婆孩子熱炕頭上睡著,你讓我睡在大道上嗎?我去你家找你,你在睡大覺,我像他媽一條狗一樣兜里還剩下不到兩塊錢,你知道嗎?那天晚上我想一直喝到大天亮等你第二天來找我,可你他媽消失到現在,要不是林棉把我背回去,我現在已經喂狗了,你問我怎么了,你怎么了?你在家干那事時知道我沒有一個地方睡覺嗎?你在鍋爐房澡池里干那事時想到我沒有飯吃嗎?你是在跟你媳婦干仗了心里憋屈了才找我說話喝酒解悶,你拿我當三驢逼了。
卜丁搬過我的臉,用眼睛盯住我,一字一字地說,品紅,你告訴我林棉他把你怎么了?
我說,林棉把我怎么了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他媽屁相干?你怎么不問問我把他給怎么了?
告訴你,以后不許你在我面前再說一句林棉!卜丁僵在河水里一動不動,他的臉在月光下像天上漂浮著的一塊烏云,他的目光充滿哀傷。他說,品紅,我現在告訴你兩件事,那天我媳婦沒跟我說你去過我家,第三天我看見你的兜子問她才知道。我剛剛跟我媳婦干了一仗。我抬手給了卜丁一拳,我說怪不得你他媽的讓我上你這來,你這個自私的王八蛋!卜丁伸出胳膊將我擁住:品紅你打吧,我不還手,我不能跟你撒謊。我把濕淋淋的頭發甩到腦后,抬腿踹了他一腳:卜丁你滾吧,心里憋屈找馬子去,我現在沒工夫理你。我走上岸,抓過上衣搭在肩上,套上褲子邊系腰帶邊走。卜丁光著身子從河里撲上來,他抓過我肩上的衣服“呼”的一聲扔進河里,他說品紅你不能走,今晚我不放你走。我說他媽的笑話,腿長在我自己身上我愛走就走,現在你下河給我把衣服撈上來!后來,我們又一次滾打在一起,藤蔓一樣纏繞,難解難分,卜丁赤裸的身體滿是泥濘在月光下鰻魚一樣閃著青灰的光芒,他一邊問我還走不走?一邊憤怒地扯下我的褲子,我把它也扔河里去看你還走不走?我們像兩條魚躺在滾滿石子的河岸上,大口地喘著氣,很久才睜開眼睛。卜丁說,我看你還走不走,我讓你光著屁股走。我說,卜丁,你把我的煙和打火機扔到河里啦。
我們就那么靜靜地躺著,光著身子,將肉體和靈魂交付給這浩渺的天地間,我們忘記了憂煩和快樂,生存和死亡,思考和思想過去和未來,仿佛又回到了生命最初誕生的那一刻。卜丁說,品紅我們就這樣躺著一直到死多好啊。我說,卜丁我要睡著了,睡著了就跟死了一樣啊。卜丁說,品紅你說做人多累啊,知道光著身子舒服卻要穿上衣服,還較著勁比著穿,不穿不行嗎?我說,人在天地面前不用穿衣服,在老婆漢子面前不用穿衣服,在人堆里就得穿了,要不就成了豬和狗了。
卜丁說,人跟豬狗一樣就是比豬狗能裝。
卜丁爬起來穿上褲子,把上衣給我系在腰上,他掏出兩支煙點著抽幾口遞給我一支。他說,品紅,知道我為什么把你穿的衣服扔進河里嗎?它們是林棉的,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若干年過去了,現在我一邊喝著啤酒一邊回憶在木香鎮那個雨季過后晴天的夜晚,蒼穹浩瀚,繁星閃耀,我和卜丁像兩個淘氣的孩子玩累了偎在母親懷里,內心平靜神態安詳。后來我們爬起來,一起走進夜色,也走近了我們故事的尾聲。那是生命安歇的地方,是歸巢也是歸宿,只要活著我們便逃避不了它。那是我們故事開始的地方,而那時我們不知道我們正在一步步走近我們故事的尾聲,否則我們或許會停下來想一想。我們不知道,我們累了,我們默默地邁著步子走向木香鎮農機站,那兒有一個半單人床的小炕,炕上鋪著用高粱秸編成的席子,席子上是一套留有我們共同體溫的軍用被,我們累了,我們要去睡覺。
我們沉沉地睡著了。我們仿佛重又回到了母親的子宮,那兒春風和煦,花香遍野,我們吮吸著,蠕動著,伸展著。
有敲門聲,我們沒聽見。又有敲窗聲,我們也沒聽見。那一刻,我們除了大自然的天籟之音外什么也聽不見,我們已厭煩了任何人為發出的聲響,我們在酣暢的睡眠中對此不屑一顧。
可是,我醒了,砰砰!砰砰!我聽見伴隨著一陣緊似一陣的用腳踢門聲,一個女人尖厲的叫罵拔地而起,穿越窗欞芒刺一樣布滿我和卜丁周圍的所有空間。我用手推了推睡熟了的卜丁,卜丁,卜丁,快醒醒,你聽聽,是不是你媳婦來了?卜丁一骨碌爬起來,他說品紅別開燈,她怎么來啦?我說,你們不是打仗了嗎?她是找你接著干來啦。卜丁說,咱們躺下別理她,她敲一會就不敲了。我說,你出去或者讓她進來。卜丁說不行。我說要不我走,你別老讓她在外面罵,再說外面也冷。卜丁說,她犟得跟頭牛似的,看來要不給她開門她天亮也不會走。我說那你快點下地給她開門。卜丁點燃一支煙說,品紅,你先進小倉庫里呆一會兒,我在外面給你鎖上,我馬上讓她走。我說,卜丁你別逗我了,關我屁事?卜丁說,品紅,真的,她一急見什么砸什么,見誰罵誰,你讓她罵一頓不合算。我說,她敢?我又沒招她惹她,她憑什么罵我?卜丁說,品紅,你知道我這么多年為什么沒有朋友嗎?交一個讓她得罪一個,她一急不管是誰,我跟誰好她就罵誰。
這時,一塊門玻璃“嘩”的一聲碎在地上。卜丁媳婦好像在往屋里鉆。卜丁下地迅速地把隔間的小倉庫鎖頭打開,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扔給我一條褲子就把我推進里面,“咔嚓”一聲門外的鎖頭鎖上了。
燈打著了,燈光從木門的裂隙中透了過來,我看見卜丁把褲頭穿上,趿拉著鞋去開門,緊接著一個女人披散著頭發就進來了。她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罵著臟話一邊往地上“呸呸”地吐唾沫。卜丁瞪著她說,你還有完沒完了,你還有完沒完了,這么晚了,你還來這耍什么瘋?你就不能等天亮我回家嗎?女人罵了一會忽然號啕大哭起來,她的哭腔婉轉悠揚,其間還有幾處小小的間歇和停頓,讓人心里一揪一揪的。卜丁抽著煙在屋中央踱著,他扯過一條毛巾遞過去。女人便止住哭,如數家珍般地罵開了,不再是又臟又狠的話,而是夫妻過日子的一些雞零狗碎的事情。卜丁說,你別哭了,回去吧。女人說,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卜丁就接著抽煙,他幾次踱過來倚在小倉庫的門上,我從門縫里清晰地看見了卜丁大腿上的汗毛,我用拇指和食指悄悄地捏住一根“嗖”地拔下來,卜丁的腿立即像被牛虻叮了一口似地一縮。這時女人說,我還要,現在就要,你給我。卜丁說,你瘋啦?不是白天剛剛完嗎?女人說,我不管,我就現在要,我想現在要。卜丁說,不行,你怎么天天沒完沒了。我身體能受得了嗎?女人“哇”的一聲又哭起來,她說,我操你媽的卜丁,你個沒良心的,我帶環時間長了都不敢邁步了還讓你干,現在我想要了你又不干了,我操你媽的。卜丁說,那不都是你硬叫我做的嗎?你一天要一百次也沒事,我受得了嗎?你馬上給我回去,少在這給我丟人!我忽然一陣冷。“嘶”的一聲,女人撲上來一把扯下了卜丁的褲頭,兩個人扭打起來,女人在脫自己的衣服,卜丁硬攔著,最后卜丁上炕鉆進了被窩里,女人光著身子跳上炕撕扯卜丁的被子,我聽見卜丁罵了一句我操你媽便沒有聲音了。燈被卜丁拉滅了,很久之后傳來了卜丁的喘息聲和女人抽搐般的呻吟聲,像從我腳底下升起來,我一陣戰栗。回頭看,天還遠沒有亮,用手摸自己光著的上身,生出一層細密的小疙瘩一樣,月光透過一扇小窗子照進來,一些鐵質的物什上泛著冰冷的青光,它們像附在我身上的蜥蜴張開嘴吸噬著我身體里溫暖的部分,塵埃積成網在棚頂悠悠蕩蕩,有兩片盤旋而下落在我的頭上,有老鼠在看不見的地方行走,打洞,我差不多已經凍僵了,忽然看見一堆鐵鍬上搭著的一條麻袋,忙拽下來。屋里傳來女人的聲音:卜丁,你聽是什么聲音?卜丁說是老鼠。屋里已經平息下來,女人吃吃地笑說,卜丁在這和在咱家不一樣,跟在鍋爐房浴池也不一樣,我就愿意在不同的地方和你干。卜丁說,以后咱們別再打鬧了,打完鬧完還得過,叫外人笑話,我樣樣都聽你的還不行嗎?女人說,那你說你跟你爹媽親還是跟我親。卜丁說,跟你親。女人說那跟你那些哥們朋友比呢?卜丁說,那不都是外人嗎?是兩回事,你別說話了,我困了,想睡一覺。
心,像被人用手揪了兩下,然后就把它拿走了。蹲下身用兩手抱住膝蓋,兩滴熱乎乎的東西落在手背上,困意波濤般襲來,把披著的麻袋緊了緊,倚在一堆木頭旁。我睡著了。
卜丁打開門時,我的睡眠正在深入地進行。清晨的陽光從我左邊一扇窗戶破裂的小孔照到我的臉上,我的嘴角掛著溫暖而香甜的微笑。在夢里,我看見了藍這個靈秀的女子從一片金黃耀眼的陽光中向我走來,她穿著一襲海藍色的薄紗衣裙,頭發略微有點黃,它們在風中一齊飄向腦后。我們挽著手走向自己的家園,宅院草木深深,花團錦簇,我們穿越青石臺階,登上朱紅的木質樓梯,推開一扇黑漆木門……
睜開眼睛,卜丁正蹲下身望著我,我的身上蓋著被子。我沖卜丁笑笑,我說,給我找一件上衣,一個背心也行,我得走了。卜丁伸出手捋了捋我的頭發,他的眼睛微微有些潮,他說,品紅,我把水燒好了,你洗洗臉吧。
我說不用了。
躺在林棉的床上,我昏天黑地地睡了三天。
醒來時,林棉正在廚房里做飯,我把他叫進屋里。我說,林棉我就這么一直在睡覺嗎?林棉說,品紅,你病了燒得厲害,我背你到醫院掛了兩個吊瓶高燒才退,昨天一天你吃了兩斤點心,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一會兒摸一塊放進嘴里。我說,是嗎?我記得我做了一個夢,在夢里我餓壞了,這時有一個人給我拿來點心,是那種像桃子的小點心,跟心似的,往嘴里一放,立即就化了。那人一塊一塊地把點心送到我的唇邊,真香啊。
林棉坐在我的床邊把目光慢慢地移向窗外,朱紅色絲絨窗簾被拉開一道細長的縫隙,有一些樹影在那兒無聲地漂浮。林棉的目光在那個夏季的黃昏來臨之前,像從木香鎮伸展到外面城市和村屯的兩條鐵軌,幽遠綿長。林棉說,品紅,能告訴我嗎?藍是誰?是你的女朋友嗎?她在哪?你會去找她嗎?我拍了拍他的手,林棉你瞎扯什么,哪來的藍。林棉說,品紅,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說,林棉,你別瞎琢磨了,我是說夢話。林棉說,品紅,我對自己感到恐懼和絕望。我拉住他的手說,林棉,我正在一點一點地理解你,面對你我常常因為歉疚而感到沉重,現在我越來越珍惜你對我的情感,你不能絕望,知道嗎?那樣我會更加沉重,我們試著一步一步往前走,你明白嗎?兩滴淚水沿著他的眼角流下來,我望著林棉,他已經比我剛認識時瘦多了,臉部的輪廓卻清晰起來,他的臉色略微有些蒼白,下巴和上唇的胡須被刮得干干凈凈,只有鬢角處留著,它們和他的黑色寬邊眼鏡組合在一起,在那個黃昏時分,讓我嗅到了一縷來自嶄新書頁間彌散的油墨的清香。林棉說,品紅,我厭倦權勢和人群,它們使我越來越孤立無援,我像走在街上的一個異類,人們拿著手里的武器用異樣的目光盯著我,我不怕他們的武器,我怕他們的目光。我說,林棉,你在乎別人干什么?我們自己活自己的,關別人屁事。林棉盯著我說,品紅,你既讓我痛苦又讓我感到內心充實,我已不指望你能對我好,只要你不拒絕我對你好就行了。我說,林棉,人的感情是相互的。林棉說,品紅,不對,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人和人之間也是這樣。我說,林棉我已經把你當成我最好的朋友了。林棉說,能跟卜丁比嗎?我說,林棉,我是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你明白嗎?林棉用手向上推了推眼鏡,燦爛地笑了。我拍拍他的臉說,老伴,那就再多弄倆菜,給我下酒!
一張小方桌放在地毯上,林棉變戲法般弄了一桌子菜,我們席地而坐。林棉從壁柜里拿出一瓶酒,說,這是我家老頭前年去國外考察時帶回來的法國XO, 我就想留著有一天跟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喝。不過,現在不能全喝了,先喝一半,等我一會兒從我家老頭那兒回來咱倆再喝光。我說,林棉我以為你是舍不得給我喝了呢。林棉說,品紅,你看我對你能嗎?林棉換了一件海藍色真絲襯衫和一條白色真絲褲子,穿一雙黑皮涼鞋,回頭沖我意味深長地笑笑:品紅,我這件襯衫的顏色怎么樣?我說你說呢?林棉說這是老頭子去年去國外買的,我今晚想讓他高興才第一次穿上它,一會兒回來就給你。
林棉走了,我一個人慢慢地喝著啤酒,林棉不知去干什么,他似乎從來不回他的父母那里,也從來不提起他們。床頭柜上放著一兜水果,走過去拿出一只,突然看見一封信,一點點抖開:品紅,聽劉貴說你病了去醫院看你你已經走了。知道你在這,我來時你在睡覺,把你叫醒你說不認識我,你這個混蛋!你敢說你不認識我。我聞到你身上比馬糞還難聞的一種味,你知道嗎?比母豬母狗母牛騍馬身上還難聞的一種味。卜丁。我僵住了很久,大腦一片空白,什么醫院,什么劉貴,什么卜丁,我看到他們了嗎?我怎么全都不記得了,這幫鳥人,我真想劁了他們!
王兆花穿著一套緊身的海藍色連衣裙邁進了林棉的家門,她描著青灰的眼影涂著猩紅的唇膏,手里拎著一個肉色的人造革小包走進來,嚇了我一跳,她如進自家一般悠然隨便,松松垮垮地在屋子里四下走動,東瞅西望。她用慵懶的目光看著我說,段獸醫,你在林棉這住著挺得勁兒吧?看你都胖啦。我說,王兆花,這用得著你管嗎?你算干什么的?我得不得勁兒用得著告訴你嗎?你掃你的地,我配我的種,少往一塊扯懂嗎?你總像狐貍一樣跟著我干什么?王兆花笑了笑,她說,我這是關心你呀,你可別不知好歹呀,段獸醫。我說,王兆花,你說吧,你關心我什么?你和林棉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用半笑不笑的一雙眼睛在屋子里四下掃了一圈,從桌上拿起半包煙抽出一支來插進嘴里。她說,段獸醫,你來給我把煙點著,我就告訴你,來呀,近點。我盯著她一步步向她走近,我用手向后攏了攏頭發,把煙從她嘴里拔出來叼在自己嘴上,我從兜里掏出打火機,嘴角徐徐掛上笑,我說王兆花,我這樣給你點行了吧。我死勁地把煙抽兩口從嘴里抽出來慢慢地插進王兆花的嘴里,她微張著腥紅的嘴,雙眼半張半合,她的手慢慢地拉開那只肉色人造革小包的拉鏈,她說,段獸醫,你知道我今天來要給你看什么?她把抽進嘴里的一口煙慢慢地吐到我的頭發里,用手飛快地從小包里扯出一件雪白的東西,然后一點一點抖開,那是一條純白棉質的小褲頭,褲襠處有一個手指肚般大小的深褐色窟窿。她說,段獸醫,你看見它有什么感覺?我把攥在手里卜丁的信一下一下揉成團塞進嘴里,一點一點咀嚼著,我盯著王兆花的眼睛笑了笑,然后扯過她的頭發,用手把嘴里的紙團摳出來塞進她的嘴里,我說,你把它咽進去看看是什么感覺?我張開嘴用牙齒咬住王兆花的耳垂,我說,王兆花你知道我現在是什么感覺?我現在的感覺是想干你。我一下子扭過她的雙手,然后把右手順著她的下巴伸進她的連衣裙領口,使勁一扯,她連衣裙后面的扣子“嘩”地就掉到地上,王兆花開始面若桃花,她的目光明亮如狐,兩只胳膊蛇一樣徐徐纏住我的腰間,我把手伸進去,長久地盤亙于她的脖子稍下一點的地方。后來,她開始哼哼,她說,段獸醫,你的手再進去點,再進去點,你握住我的奶子,握住我的奶子……我沖她咧嘴笑笑,這時她閉上眼睛,向我伸出粉紅的舌頭,它們像蛇信子一樣在我臉上逡巡游曳,接下來王兆花開始拽我的腰帶,她只是拽并不去解,她拽著我的腰帶把我拉向林棉的床。我說,王兆花你告訴我你和林棉是怎么回事?王兆花一邊扯去自己的連衣裙,一邊說,林棉他不是人,段獸醫,我要你。我要你。我的手使勁地在她的奶子上捏了兩下,我說感覺怎么樣王兆花?她哼哼著說段獸醫我要你,我要你。我又在她的奶子上捏了兩下,我說王兆花,你說林棉是好人,你不是人,你叫我段哥,你說你求我干你。她睜了睜眼睛,解開了我的腰帶,扯住我的褲頭。我說,王兆花你說不說,你要不說我就走了。她用舌頭舔著我的鼻子和嘴說,我說,段哥,林棉是好人,是我不好,我不是人,我要你……我說不對,你說求我干你。她又睜了睜眼睛,然后用手一邊拂弄我的頭發一邊說,段哥,我求你干我……她的一只手已迫不及待地伸進了我的褲頭里面,由于緊,她又把手抽出來繞到我的背后,把褲頭扯到我的大腿根,然后探出右腿,用右腳的大腳趾鉤住我褲頭的松緊帶,“嘩”地一下拽到我的腳面,然后回手匝住我的兩腿間……我咬住她的嘴唇,我說,小婊子,我讓你天天狐貍一樣跟著我和林棉,今天我干死你!
林棉站在門口,他說,你們完了嗎?
我說,你他媽等會兒,我今天干死她王兆花。
林棉脫下他的海藍色真絲襯衫,“嘩”地扔到我的背上,他說,品紅,你起來。
我說,林棉你他媽給我滾外面去。
王兆花推開我,她光著身子在屋子里轉了一圈,然后走到林棉面前,伸手在他臉上摸了一把,她說,林棉你不是人,你看到了吧,段獸醫可比你強多啦。
我和劉貴用了差不多一周時間,在取柴河邊找到了一幢獨門獨院的小房子。青磚青瓦,院落荒蕪,但我還是一眼就相中了它。馬老太太和穆利擔心地告訴我說,小段你不能住那幢房子,那房子已經空了許多年了,女的在房梁上吊死后男的就音訊無蹤了。我笑笑說,我嘗夠了蹲露天地的滋味了。用了一天時間,獸醫站的人幫我把棚頂和墻上的灰塵、蜘蛛網掃去,房子主人的一個親戚將一把古銅色的鑰匙交給我,王兆花把鑰匙從我手里拿過去,放在開水的鍋里煮半天,又用清水洗了三遍系上一根紅毛線遞給我,她說,段哥,紅毛線避邪,你把它掛在脖子上,夜里放在枕頭底下,再兇的鬼怪也不敢進來。我說,我已經什么也不怕了。
林棉在那個晚上之后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他留了一張紙條放在我的枕邊,當時我睡得正熟。他說,品紅我出去走些日子,錢在床頭柜里,你保重。
我剪掉了披肩的長發,剃成寸長的小平頭,我在我租借的這幢老房子周圍種滿花草,它的后面是明亮的取柴河,我在每天的清晨和傍晚,牽著我的大狼狗在河邊悠閑地散步,然后回到屋子翻著一些新近的書刊和報紙。我已迷上了音樂,尤其是那些由古箏和排簫演奏的曲子,我從微薄的工資里節省出一部分去木香鎮以外的城市購回它們來,放在馬老太太送給我的一臺老式收錄機里聽,我叼著煙一聽就是十幾個小時,反反復復不分晝夜。卜丁來過幾次,每次他都看見我嘴里叼著煙坐在一把老式木椅里,眼睛半張半合地聽著這些曲子,卜丁說些什么話我根本聽不見,我反復對卜丁說,卜丁,你聽,它們是多么從容,多么安靜。卜丁默默地坐一會就離開了。隔上一周,我會沿著那條曲里拐彎的青石小巷來到林棉的那幢房子,我從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然后準確地抽出一把打開房門,坐一會兒或者睡一覺,然后把并不零亂的房間整理一番,再慢慢地踱回自己的小房子里,我在我租來的這幢小房子里平靜安詳地度著時光,我的小屋子一點鬧鬼的跡象也沒有,有時我在夜半時分一覺醒來,屏息凝神諦聽,連老鼠行走的聲音也沒有,我在黑暗中從枕頭底下掏出那把拴著紅色毛線的鑰匙把玩著,內心空空蕩蕩。
有一天,我蹲在我的園子里用一只小扒鋤,鋤著花間的雜草。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走進來,他拿著一串用紅毛線系著的鑰匙和一封信,他揚著臉說,品紅叔叔我認識你,你不認識我了嗎?一位叔叔讓我把這些東西交給你。
我顫抖著打開信。
品紅,別來無恙?
已是秋天了,木香鎮的秋天會讓你心情好些嗎?我們才剛分別一個季節,對我來說卻仿佛幾年,我差不多每一天都沉湎在回憶里,回憶小時候無憂無慮的日子,跟小伙伴玩、打架、纏著祖父講故事,那時候我是多么快樂啊。可是,我長大了,我把快樂弄丟了,我不知道我的快樂丟在了哪里。后來,我遇見了你,我覺得我差不多就要把弄丟的快樂找回來了。我們相處在一起,你知道我是多快樂嗎?
白天,我背著工具箱,沿著長長的鐵軌用長柄的鐵錘一下一下敲擊著它們連結的地方,我從它們發出的聲音里就能辨別出某一處的螺絲是不是出了問題。品紅,你知道嗎?我喜歡聽它們發出的聲音,簡單而純凈,猶如自然的天籟之音,我一直想讓你和我一起來聽這種聲音,你說不愿意。我在諦聽這些聲音時想到你在小屋子里睡覺或者翻書,心里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快樂。有時看見一列火車從我面前徐徐駛過,我會莫名其妙雙眼涌滿淚水,我覺得遲早你要踏上那列火車離開木香鎮,離開我,我不能不珍視我們在一起的每時每刻。
品紅,我把你當做這個世界上我最親近的人,那天晚上,我看見你在烤肉串的小攤上喝酒,我就在街的另一邊悄悄地看著你,一直等你到半夜。后來你喝醉了,王兆花過來,你趴在她的肩上,我過去給小攤付了錢讓王兆花走開,我把你背到我家,我們住在了一起。
品紅,我只是想說,人為什么不敢正視自己內心深處的真實呢?人若敞開地面對自己,一切都是合理的、神圣的、光明的,因為它出于自然和真實,來自生命最初形成的時刻,它還沒有被本身以外的東西浸染和牽制,也沒有被世俗和規范同化和侵擾,那些人為的強制干預和制約才是最單薄的冰冷的和扭曲的,它們缺少人間溫暖摯誠的氣息。
品紅,還記得那個我夢想的地方嗎?我覺得我正一步步向那里靠近,我相信我總有一天會抵達那里。到那時,你愿意跟我一起來嗎?
品紅,記得那天晚上我去找我的父親嗎?多年來我唯一一次求我的父親,就是要一個房子給你,現在我把那幢房子的鑰匙給你,房子我已經給你裝好了,我給你買了一套音響,裝了一部電話。
品紅,這封信和上封信一樣,我讓那個小男孩送到你的手里,我打車從很遠的地方來,找到那個小男孩,我遠遠地看著他走近你,才上車離去。
品紅,平時少抽些煙別喝太多的酒,多聽聽音樂,音樂的確是一件寶貝。你多保重。
林棉
藍出現在我外出旅行的車上,也出現在我這篇小說的結尾。那時候木香鎮群山紅葉繽紛,成熟的麥地金色翻涌,清香四溢。我在由木香鎮開往外鄉城市的火車上,與我的夢中女孩相遇。她嫻靜地坐在臨窗的座位上,穿著一襲海藍色棉質衣裙,她的頭發略微有點黃,在金秋的陽光下它們跟窗外麥田閃爍的光芒一樣刺疼了我的眼睛。
我說,你的名字叫藍,我認識你,你去哪兒,或許我們是同路。
她望著我笑,說,我要去一個我早就想去,可現在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她揚著眉毛問,那你去哪兒?
我說,我去一個我現在已經知道但還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地方,那兒有我一個最好的朋友。
她說,是女朋友嗎?
我說,是超過了任何朋友的朋友,你明白嗎?
她說,明白,我們是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