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種語言的文本被引入到男一種語言中時,譯本與原作間的關系總是錯綜而微妙的,一方面,翻譯不可避免的意義損耗使得原作在譯本的遮蔽下變得面目全非,另一方面,話語的延異性又使譯本鋪陳出新的文本肢體,于不經意之處拓展了原作的意義空間,這種相互牽曳的效果在學術著作上體現得尤為明顯。一個精良的譯本可能會拯救一本內涵平庸的著作,而一個糟糕的譯本必定會葬送一本佳作的遠大前程,因此在翻譯的游戲中,譯者之功善莫大焉。然而人總是嵌入在歷史當中,每一個文本的翻譯都是在特定的知識背景和歷史情境下進行的,完美的翻譯以及完整的意義轉換總是可望而不可求,所以那些為世代學人所公認的經典之作總是因歷史的前行而獲得一個又一個不斷精酌的新譯本,猶如雨后草葉上的水滴般孜孜不倦地折射出七彩的虹光。從這個意義上講,譯本的數量或可作為著作質量的一個重要參考,里程碑式的著作總是擁有推陳出新的譯本,而富有爭議、尚待推定的文本總是招來為數眾多的考據者和版本學家。
如果以上述視角來看待《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下簡稱《倫理》)一書在中國的譯介與推廣進程,可以說,這個文本的中文化經歷堪稱傳奇。德文版《倫理》初創于1904-1905年,美洲旅行歸來后,韋伯決心從文化和精神角度去對現代資本主義的發展進行理解和歸因。與許多經典著作一樣,《倫理》并未為當時的輿論所認可,而是因其獨特的理論假設而招致宗教界和學術圈的雙重批評,因而于1920年修訂再版。1930年,帕森斯將《倫理》譯為英文并在美出版,很快被社會學家們奉為經典之作并廣為流傳。韋伯力求通過《倫理》來探討一個基礎性的前提問題:是什么使得現代資本主義起源于西方,而不是世界的其他角落?韋伯給出的答案是,精神氣質影響經濟行為,現代資本主義關涉到某種具備合法性的“社會精神氣質”(ethos),正是這種“勞動[是]絕對的自在目的”(I)35)的經濟倫理觀念觸發了現代資本主義的分工秩序和對利益的理性追求。這里所講的“ethos”與“倫理”即“ethic”一詞擁有同樣的詞源,意指習慣、傳統或自歷史以降的既成習俗。韋伯相信,在路德宗、加爾文宗、虔信派等等林林總總不一而足的宗教思想框架之間,新教那種鼓勵節儉,強調禁欲、奉獻與責任的價值訴求與現代資本主義工作至上、服從管理、整齊劃一的需要具有某種先天的親和性。逐利并非為了享樂,而是為了自我實現和履行天職,這種精神氣質使得資本的自我積累得以可能,并因此成為現代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重要推動力。
中國學者們相信,韋伯所描述的這種精神氣質與經濟行為的共變也可被應用于東亞以儒家觀念為主導的禮俗秩序社會,因此《倫理》的譯本自改革開放以來一直層出不窮。同一本著作,在改革開放30年間竟如此頻繁地譯介,這不能不說是學術譯介史上的一大奇觀,然而在驚訝之余,我們也不能不注意到某些嚴重的硬傷,那就是大多數譯本都是以1930年帕森斯英譯本為譯介主體的,而其中的多數又蕭規曹隨地略去了尾注,由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出版的2010年蘇國勛譯本很好地填補了這些譯介空白。2010年本《倫理》按知名韋伯研究專家斯蒂芬·卡爾伯格的2002年新英譯本譯出,這個版本在英文的語境中提供了一種別樣的解讀方式,從而破除了帕森斯作為單一譯者對于韋伯原文的意義壟斷。2010年社科文獻版《倫理》為韋伯研究者們提供了全新的文本平臺和富饒的意義土壤,新一輪的韋伯研究將會結出更加甘美豐碩的理論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