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樂高中是一所有名的天主教會學校。同一般的學校相比,它除了是一所私立學校以外,學校的老師中還有一群很特殊的人——brother,修士?!癰rother”譯成中文是“兄弟”的意思。其實,我們學校里的修士同電影上看到的那種穿著黑袍,住在教堂里,每天粗茶淡飯,終日祈禱的修士不太一樣。他們的生活看上去應該更像那些不住在廟里的和尚。他們一生都不結婚成家,不能有私房錢,他們工作的目的不是為了錢,如果在工作中賺了錢,他們要同所有的“brother”分享他們的所得。他們的一生都無私地獻給他們信奉的上帝。天主教的Mariantsts是由那些甘愿為上帝、為圣母瑪利亞奉獻一生的人組成的。世界各地都有他們的分布。
想一想,有這么個人,他很不一般,甚至有點兒反常,但很酷!你無法想象,如果你沒有機會認識他,你的生活會是什么樣?
如果上帝存在的話,你會從這個人身上體會到上帝的幽默感,他還會對你的生活起重大的影響。 如果在你的周圍找不到這樣的人,就請到默樂高中來,到我們的美術班來,我讓你認識一下我的美術老師一罔達修士,一個69歲的老修士。他同另外8個修士一道住在默樂高中的校園內。算起來,他在默樂已經教了30年美術課了。
上美術課的第一天,看著眼前這個相當老的老頭兒,跳進我腦海的第一個印象:這是個軟硬不吃的老頭子,和課前想象的“老和尚”差不了多少。就在我還沒有來得及再多想時,一個高四畢業班的學生走進教室,見到罔達修士,他親熱地抓住老頭子,要同老頭子摔跤。罔達修士在那個高大壯實的高四生的后腦勺上回了一“拳”,然后,倆人都哈哈大笑。這種父親和兒子般的關系從此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
從那一刻起,我看到了一個真正的罔達修士,一個69歲的老人,卻有著12歲孩子靈氣的老人。大約幾個月后,我發現我和罔達修士的關系也已在不知不覺中達到了“忘年”的地步。我在他的課堂里學得很好。每天我出出進進地跟他開著玩笑,而他也進進出出地開著我的玩笑。
默樂高中的美術教學很有名氣,美國每個有名的美術院校都有從默樂美術班畢業的學生。罔達修土支撐著默樂美術教學的大廈。他是我所遇到的最好的藝術家。他是那種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藝術里的人。就像他知道怎樣能制作出一幅真正的畫一樣,他知道應該怎樣去培養一個真正的美術家。從他那里,我學到了許多從別的地方學不到的東西。
要想進默樂的美術班,那絕不像進公園那么容易。這個班很有名氣,是培養美術家的搖籃,因此篩選學生十分嚴格——罔達修士是在尋找未來的美術家。
每一年新生入學,罔達修土只招收30個學生。要進這個班,你必須要通過一個罔達修士特別設計的美術考試。因為他要看看你身上是否潛藏著美術家的特質。據說,這個考試已經持續了30年。
我沒有教你們,是你們教會了自己
到底是什么東西使得默樂的美術課這么不同凡響呢?我的意思是,在這一年一年不斷地向全國高校輸送優秀的美術生源的背后,有沒有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要說秘密,就是因為有了一個神奇的罔達修士。他創造了一套很獨特的教學方法。他的方法非常與眾不同,根本無法歸納為什么類別。
他很少教我們。大約一個星期有那么一次,罔達修士會向我們演示些“東西”。但是,他從來就沒叫我們跟著他畫。他從來就沒有坐下來,手把手地對我們進行過技術指導。
罔達修士總是說,技術或技巧的東西根本不能教。因為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和特征。一種特定的技術或技巧,不可能適用于每一個人。硬要教的話,就會使一個人失掉了自己的獨特性。
罔達修士在向我們示范畫畫時,他不喜歡說“你們應該這樣做……”或“你們應該注意不要這樣……”,他只是告訴我們一些大的原則,對關鍵的技術性東西,他讓我們自己去摸索,自己去找到自己感到最適合的方法。
他最有名的理論是:“我沒有教你們什么,是你們教會了自己?!弊屑毾胂?,是那么回事,確確實實是我們在摸索自己的技巧,從而形成自己的特征。
藝術家的“眼力”
班上有不少同學認為,美術僅僅是技巧和表現形式的結合。然而,罔達修士提醒我們:人使用的技巧和表現形式可以給藝術一定的升華,但是一個藝術家必須具備藝術家的vision——“眼力”。一個好的藝術家或畫家不一定要有一雙敏感、靈巧的手,但他們一定要有那種能很好地“看”東西的獨到的、超凡的“眼光”。必須要有這種“看”藝術的目光,才能創造出藝術品來。當你能達到“眼光”清晰的層次和段位時,你就能看清楚你畫什么,此時的實際操作也就不是什么困難了。說得極端一些,只要有了這種藝術家的“眼力”,不用手,僅用腳也能畫出好的畫來。
那么,是什么使得罔達修士如此特別、如此與眾不同呢?就是因為他創造了一系列特殊的教學方法,去培養我們獨特的藝術目光。 開學的第一個星期,我們什么畫都沒畫,罔達修士只是讓我們不停地做呼吸運動、思維運動和肢體的伸展運動。我們很像一群練內功的小和尚,坐滿了一個教室,用45分鐘的時間跟著罔達修士學怎么調息、靜心,隨著他的口令,一呼一吸,一吸一呼……用罔達修士的話來說,是讓我們學會在畫畫之前靜下心來。
遠離浮躁,是進入創造境界的第一步。剛開始,我覺得很好笑,甚至有點兒滑稽。后來發現罔達修士的理論,其實同中國傳統的內家功夫相通。
培養我們的“眼力”,罔達修士還運用了“輪廓線訓練”法。輪廓線訓練就是練“眼光”的方法之一。即每看一樣東西時,都要一下子就抓住它的輪廓線,并能準確地畫下來。
也就是說,把看在眼里的外界的東西,迅速地轉變為心中的畫。外界事物的“線”只存在畫家的眼里,線是畫家對事物觀察的結果。
不信?你看一看你的手指,淡化主體部分,只留意輪廓線,你就可以“看見”各種線形成了你的手指的形狀及紋路。開始時,罔達修士在課桌上放個東西讓我們畫出它的輪廓線。這有何難?許多同學不以為然。有趣的是,他不讓我們用鉛筆來畫。他要求每個人都要用彩色筆來畫。這下可好,如果你畫錯了,你的“線”就會永遠留在那里,擦也擦不掉啦!要準確地畫出一個東西來,你就不得不試著畫很多的線條。于是,你的所有錯誤都毫無保留地展示在你的眼前。
我們就這樣用彩色筆畫輪廓,整整搞了半年。鞋子、書包、植物、爛毛巾……總之,是一切有著很多輪廓線的東西,一切罔達修士能想出來的東西,我們都畫過。
為什么要沒完沒了地畫線呢?因為線構成任何一種我們可以看見的事物。當一個東西的輪廓進入你的視線,你就看到了“線”。線,對畫家來說真是太重要了。罔達修士當然是知道這個的。所以才不管我們怎樣抱怨輪廓線訓練,怎樣痛恨無聊的千篇一律的“線”,他總是讓我們一做再做。在我們開始真正進入繪畫的細部的時候,罔達修士又開始“攪亂”我們的輪廓線訓練了。
有一天,他拿來一幅畢加索的名畫。這是一幅有很多“線”的畫。有趣的是畢加索當年是把一個正著坐的男人倒著畫出來的,現在罔達修士要求我們正著把這幅畫畫出來。
在我們眼前的這幅畫,是個男人坐在一張椅子里。不過,現在他是頭向下,腳朝天。
按照罔達修士要求,我們要把它復原過來,讓這個男人再堂堂正正地坐穩。罔達修士在我們動筆之前只說了一句話:“你看見什么畫什么。”
這樣畫畫真讓人難受。35分鐘后,罔達修士說:“好了,停下來。把你們的畫翻轉過來,同畢加索的比一比。”大家看了看自己的畫,都禁不住大笑起來!因為,每個人的畫都畫得一塌糊涂——absolutely horrible。
如果你有時間,你也可以試一試。找張畫倒掛起來,再把它正著畫出來。我敢向你發誓,你一定會大笑不已,被自己的“杰作”驚呆。
罔達修士說:“我告訴過你們,看見什么畫什么。但是你們這些家伙畫的只是你們想象中的畫,而不是你們看見的畫!”
大家全都糊涂了,沒人明白罔達修士在說什么。
于是,罔達修士又給我們搞了另外一個練習。
這個訓練,我最喜歡。在很久以后,我才明白,罔達修士在這些訓練中是要幫助我們發展、培育“藝術家”的“眼力”和“思維”。
罔達修士很鄭重地說:“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練習,我不希望有人偷懶、作假。舉起你那只不拿筆的手。如果你用左手,就舉起右手。好的,讓你的目光保持在這只舉起的手上。用你的另一只手來畫畫,但不要看你的畫……”
這個練習的精髓在于:不是在練習怎樣用你手中的筆,或者怎樣動你的手。關鍵是在學怎樣通過“藝術家”的“眼力”把現實的事物轉換成自己的想象,然后再變成自己的畫。現在我們可以來試一試,做個有趣的試驗:別看你的紙和筆,你的眼睛只能盯著你要畫的目標。然后慢慢地掃描那些輪廓線,把這些線通過你的大腦,送到你的另一只不在眼睛幫助下的手,再把你腦子里的“線”畫下來。
你一定已經猜到了,沒有眼睛的控制,畫出來的畫一定很糟糕。
不過,我可以肯定,即便是一個黑猩貍都會比我們班上的一些家伙要畫得好。至于我呢,畫的還不錯,至少看得出我畫的是什么。比起那些“鬼畫符”來,我的畫當然要好得多了。
一天,就在做這個練習的某一剎那,我忽然悟到,90%的藝術是在你的頭腦中。Art is nearly completely mental skill——藝術幾乎完全是一種頭腦里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