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風云變幻歲月中長大的一代,總喜歡將自己的經歷視作財富,另一面又懷著羨慕或者妒忌,理所當然認為生活在和平時期的孩子應當“幸福地成長”。在絕大多數年輕人必須經歷的“社會化”過程中,貧窮、腐敗、麻木、殘忍等社會病以其無可阻擋的勢頭對少年進行的“成人洗禮”,他們應該比誰都不陌生。
秘魯當代文學大師巴爾加斯·略薩動筆寫《城市與狗》的時候,年方22歲。書中引用了法國左翼作家保爾·尼桑的一句話:“我曾有過20歲。我不同意任何人說那是最美好的年華。”如果說我們在1990年代的美劇里為“成長的煩惱”會心一笑,那么從年輕的略薩筆下看到的,恐怕更接近日本電影《關于莉莉周的一切》中那種成長的無從言表的劇痛。
故事以一所軍事學校為背景。同大多數未成年人聚集地一樣,該校在外人和少年眼中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平行世界”。家長們將這里視作讓孩子們得到磨煉、成為真正男子漢的地方。少年們卻在這里形成了自己的小社會:新生剛A校就要遭受“洗禮”,從財物到自尊,遭到全方位的搶劫和凌辱;等新生升入高年級,同樣繼承“傳統”欺壓低年級;抽煙、喝酒、聚賭、偷竊、拉圈子、群毆、裝病請假、越墻出逃、嫖娼,甚至偷考卷買賣試題都是家常便飯,大部分教官毫不知情,協助管理的士兵視而不見。直到一個綽號“奴隸”的少年在演習中被槍殺,他唯一的朋友阿爾貝托終于挺身告發……
即將暴露的丑聞終于不了了之,社區張開雙臂,歡迎這些從軍事學校畢業的年輕小伙子。他們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甚至不乏溫馨一面,個性中的殘暴、瘋狂和邪惡仿佛只是一種在軍校環境下爆發出來的青春期綜合征,涂上時間的藥膏后自然痊愈,繼而甚至被遺忘。只是當初那個唯一沒有做過任何壞事的男孩,死在了軍事演習中,他暗戀的女孩,則與心地亦有純良一面的兇手喜結良緣。 和許多作家的成名作一樣,《城市與狗》也布滿了略薩個人經歷的痕跡。如他在前言中所說:“為了編寫故事,我首先得成為孩童時期的阿爾貝托、‘美洲豹’、山里人卡瓦、‘奴隸’(那個萊昂西奧·普拉多軍校的士官生)、快樂區米拉芙洛爾大街上的孩子和卡亞俄港珍珠區的鄰居。少年時期,我閱讀過大量驚險故事書,相信過法國大作家薩特關于承諾文學的主張,狼吞虎咽了法國大作家馬爾羅的長篇小說,無限欽佩過美國‘迷惘的一代’小說家的作品,欽佩他們每一位,尤其欽佩福克納。我用所有這些東西揉成了《城市與狗》需要的泥巴,再加上青年時期的想象力、種種幻想以及福樓拜的教導。”
略薩不斷變換的敘事主體,構成了剛開始閱讀該書時的主要障礙,但極強的情節性依然吸引讀者繼續前行。隨著故事的鋪展,變換的敘事主體成了一種優勢,幾位主要人物的內心世界一一凸顯,給整體帶來強烈的立體感,造成了類似福克納《喧嘩與騷動》中的多聲部效果。成長的精神困境,進而呈現出豐富的層次和復雜多變的狀態,其中的筆力和深度,讓這部略薩25歲時完成的作品,成為“青春文學”領域某種難以超越的巔峰。
注:略薩是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以作品“對政治權力進行了細致的描繪,對個人的抵抗、反抗和失敗給予了犀利的敘述”而獲得瑞典皇家學院的青睞。作家1956年3月28日生于秘魯南部亞雷基帕市,《城市與狗》是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寫于1961年冬,作品出版后立刻轟動了西班牙語世界。該小說與《阿爾特米奧·克羅斯之死》、《跳房子》和《百年孤獨》一起將拉丁美洲文學帶進爆炸時代,略薩也因此與富恩特斯、科塔薩爾、馬爾克斯并稱為拉美“文學爆炸”的四大主將。《胡莉婭姨媽和作家》和《城市與狗》均以在中國出版,希望通過本刊的介紹加深讀者對略薩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