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孔子代表的儒家思想和韓非子代表的法家思想在春秋戰國時期具有重要影響,他們對自身哲學的定位有著很大的不同,但都是為了實現各自的政治理想。一個強調“仁”、“義”、“禮”,一個追求“法”、“勢”、“術”,但都以各自的方式給當時紛亂的社會帶來了不同的治國之“術”。
關鍵詞仁 禮 中庸 勢
中圖分類號:B21文獻標識碼:A
1 韓非子和孔子構建思想時“自身定位”之異
雖然孔子和韓非子思想之異,首先是在于他們在確立自己思想時對自身定位,或者說思考問題角度的不同。
這里需要強調的是,這里的“定位”不代表他們在實際生活中對自己的定位,只是確立他們政治思想的角度這個意義上的“定位”。
孔子是把自身置于百姓當中,然后告知百姓應該如何在亂世和有道之時安身立命,從百姓的角度,對君王提出要求,以使國家得治、百姓得到恩澤。在文本中有體現:“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論語·泰伯篇》)這是孔子從他的階層提出,對一個君子或者想要達到一定境界的百姓的要求。 “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論語·憲問篇》),這是從百姓的角度對君王提出的要求,因為“修己”以安百姓的對象不會是百姓自身。進而,孔子也時刻把自己定位在君之下對之畢恭畢敬:“君召使擯,色勃如也”,“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顏色,怡怡如也。沒階,趨進,翼如也?!?《論語·鄉黨篇》)。文章中有諸多例證,表明孔子是站在他的階層的立場思考問題,因而對君王的要求也是道德方面的、最終有利于百姓的東西,而在其思想中沒有從君王自身的利益和自然欲望考慮。
需要指出的是,孔子沒把自己完全等同于普通百姓,他對自己定的稍微高一點,“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體現了孔子對普通百姓和自己之間的劃分。他對自身還有一種超越的使命意識,“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后死者不得與于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锶似淙缬韬?”這點其實隱含著一點矛盾,在文章的最后將再次討論這個問題。
而韓非子則是理性地完全將自己定位為為君王真正出謀劃策的人,他的考慮完全是從君王利益、也是從國家整體利益出發,排除個人欲望等感情因素。他告訴君王,百姓和臣都是他需要堤防的,“好利惡害,夫人之所有也。賞厚而信,人輕敵矣;刑重而必,失人不比矣。長行徇上,數百不一失。喜利畏罪,人莫不然”(《韓非子·難二》)、“后妃夫人太子之黨成而欲君之死也,君不死則勢不重,情非憎君也,利在君之死也”(《韓非子·顯學》),而君王必須“上固閉內牖,從室視庭”。韓非子甚至沒有顧及到自己也將是這種法度的針對者,他拋出一切感性的因素,完全從君王的角度思量他的哲學。
這是孔子韓非子思考視角完全不同的一個原因。
2 基本哲學概念的比較分析:“仁”、“義”、“禮”和“法”、“勢”、“術”
孔子哲學的核心概念是“仁”,“義”、“禮”,還有“中庸”,這幾個概念是緊密聯系的。關于“仁”,孔子認為:“愛人”為“仁”,“克己復禮”為“仁”,“忠”“恕”近于“仁”,“中庸”是“仁”之方。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笨鬃訌娬{泛愛,“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論語·顏淵篇》)。但是這個愛卻是“差等的愛”:“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而在“仁”的修行中,“忠”“恕”尤為重要,“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論語·雍也篇》)?!叭省本褪亲约赫镜米?,也要別人站得住,自己“達”,也要別人“達”,是推己及人。既然是推己及人,那么這個始端還是自己,所以這也契合孔子從自身開始著手考慮的視角。
關于“中庸”,孔子講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中庸”也是和“忠”、“恕”相連的德行,是孔子所謂的“學習”之道。學習的過程,其實也是“仁”、“禮”、“忠”、“恕”的學習、不斷上升的過程。
因為孔子是從“自身”的視角出發,所以一切標準是以“自己”為參考系,是活的,而韓非子則不同??鬃拥摹叭省笔且粋€至高的超越的實質,它不僅貫穿在個體生活和學習的所有言行中,而且還貫穿在治國之道里,是君王也必須實現的東西。君王需要將自我完善和利于百姓聯系。支持一個國家最根本的就是這樣一個形而上又具有規則性的至高物。有了它,“道”的實現就有希望,沒有它天下就“無道”。而在韓非子哪里,卻不是這樣。
貫穿在韓非子思想中的,是“法”、“勢”、“術”這幾個概念。韓非子強調,國家不可無嚴厲的“法”,沒有“法”就要大亂,“國無常強,無常弱。奉法者強則國強,奉法者弱則國弱”(《韓非子·有度》)。在《有度》這篇里,“法”的重要性和必須性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一,齊、楚、燕、魏的盛衰是和執法強弱有關的,“今皆亡國者,其群臣官吏皆務所以亂而不務所以治也。其國亂弱矣,又皆釋國法而私其外,則是負薪而救火也,亂弱甚矣!”(《韓非子·有度》);二,君主親自考察百姓則難治,用法則易治,這是針對百姓這一方面的,“夫為人主而身察百官,則日不足,力不給”、“先王以三者為不足,故舍己能而因法數,審賞罰”;三,依法治國,官吏便不敢輕舉妄動,“故明主使其群臣不游意于法之外,不為惠于法之內,動無非法。法,所以凌過游外私也;嚴刑,所以遂令懲下也”。
“勢”是地位和統治權力,統治者需要依“勢”才能使人懾服?!皠荨敝饕w現在“賞罰”之“二柄”上面。“二柄者,刑、德也。何謂刑、德?曰:殺戮之謂刑,慶賞之謂德”、“為人臣者畏誅罰而利慶賞,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則群臣畏其威而歸其利矣”(《韓非子·二柄》)?!熬龍瘫蕴巹?,故令行禁止。柄者,殺生之制也;勢者,勝眾之資也”(《韓非子·八經》)。權勢十分重要,尤其不能到臣子的手中,否則君王會招致殺身之禍。誰掌握“勢”,誰就掌握最終的絕對裁判權。
“術”是君王駕馭百官的權術,具體內容是,“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并且君王要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形名相符”是韓非子特別強調的一點,是針對下臣的。“人主將欲禁奸,則審合刑名者,言與事也。為人臣者陳而言,君以其言授之事,專以其事責其功。功當其事,事當其言,則賞;功不當其事,事不當其言,則罰?!辈⑶覍τ谧陨?,“去好去惡,群臣見素。群臣見素,則大君大蔽矣”(《韓非子·備內》)。
在韓非子那里,作為一個權力象征的王是誰都可以取代的,所以要保住“勢”,必須要有嚴苛的法律,以撲滅一切篡位和危害國家的火苗?!胺ā边@個較為現實和工具性的東西成為韓非子需要建立的國家的精髓,它其實是君主利益的象征,君主的利益在這里就是國家的宏觀利益,是一切的標準。韓非子正是在君王的角度確立法度,才會有這些思想的出現,這里且不說他實際生活中對自身的定位,而只是強調在把自己政治理想推廣的前提下的考慮角度。
3 人性論和政治觀的比較
孔子對人性的理解是,人是不完善的自然材料,需要后天“禮”、“德”的打磨,慢慢成就一個真正的人。他說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論語·學而篇》)、“君子博學于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后君子”(《論語·雍也篇》)??鬃诱J為,人本來不完善,需要“克己復禮”,需要打磨、上升到道德層次。正是因為孔子對人性這樣理解,才會強調道德教化、治人的重要。
因而在政治思想中,孔子始終強調道德或者說“禮樂”教化的重要,他說,“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他強調人相對道德的主體性,“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就是說,只要我親近“仁”,那么處處都可以體現出“仁”,“仁”是滲透在生活各個方面的,只要你肯“自覺”,那么就是親“仁”。
但是需要特別提出的是,縱然孔子是為君王想治國之道,但落到最后的點,仍然是為百姓的利益,為社會的風氣和教化。在家和國之間,家為先,孝為先。孔子言,“吾黨之直者異于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這同時也反映了第一部分分析的孔子的視角問題,他是從民開始,最后仍歸結為民的利益、社會的整體風氣和道德。
韓非子對人性的理解截然不同,人在他那里是為己欲望、利益而斗爭的個體,是趨利避害的,人們為了自己甚至可以親親反目,“后妃夫人太子之黨成而欲君之死也,君不死則勢不重,情非憎君也,利在君之死也”(《韓非子·顯學》),“人主之患在於信人。信人,則制于人”(《韓非子·備內》)而且他指出,即使是普通人中為了自己而叛父的也大有人在。
所以要治人,必須使他們的欲望得到某種限制,正因為他們有趨利避害的本性,操持“二柄”才是有效的選擇。對待臣、民,如同“牧”、“蓄”動物一樣,“馴烏者斷其下翎,則必恃人而食,焉得不馴乎?夫明主畜臣亦然,令臣不得不利君之祿,不得無服上之名。夫利君之祿,服上之名,焉得不服?”(《韓非子·外儲說右上》)。
所以在韓非子那里,所謂的“德”和“愛”是沒有容身之處的,那些只會亂了法度,“夫嚴家無悍虜,而慈母有敗子,吾以此知威勢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亂也”(《韓非子·顯學》)、“今世皆曰‘尊主安國者,必以仁義智能’,而不知卑主危國者之必以仁義智能也。故有道之主,遠仁義,去智能,服之以法?!?《韓非子·說疑》)。韓非子的思想里,不是以道德感化形成風氣,而是采取類似“以暴制暴”的手段。從整體上,他還是從君王那方考慮架構其哲學,從而制定的合乎其思想的政治法術。
總之,孔子和韓非子思維角度的不同,導致他們思想的不同,但是兩者歸根結底,都是為了給自己的政治思想服務,只不過前者可以“澤”民,而后者卻更多是為“君”利考慮,前者強調超越自然情感欲望的超脫,而后者則強調如何使君王在一個個利益的群體中 “夾縫”以求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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