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貴霜帝國在迦膩色伽一世統治時期力量最為強盛,后來由于內亂導致分裂,開始衰落。貴霜帝國的衰落與其強盛時期的各種文化、宗教形態并存所導致的潛在矛盾有關。貴霜帝國分裂后,民眾不得不踏上歸籍故鄉、逆絲綢之路東歸的漫漫長路。回歸的大月氏人及其后裔從事文化建設、翻譯佛經和傳教等活動,對中西文化交流影響極大。其遺跡在于闐、鄯善、敦煌、西安、洛陽等地均有發現。
[關鍵詞]貴霜帝國;迦膩色伽;絲綢之路;民族遷徙;文化交流
[中圖分類號]K28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0)22-0005-03
貴霜王朝在迦膩色伽一世(141~163)統治時期最為強盛,不僅國土廣袤,而且通過一系列改革確立了較為完整的統治體系。在繁盛時期,也潛伏著帝國分裂衰落的危機。
從考古資料看,迦膩色伽時期發行的錢幣銘文為“大王,王中之王,天子”(Maharaja RajatirajaDevaputer),而其后繼者婆什色伽和胡毗色伽一世的錢銘中也有同樣的情況。這并非統治者在統治方式上的簡單承襲和模仿,而是政治對立斗爭的開始。在迦膩色伽二世(180~190)統治時期,其前任“胡毗色伽并未退出歷史舞臺,在南方繼續稱王”,[1]并由此開始了貴霜歷史上的南北朝時期。
據考證,貴霜南北朝的地域分界為罽賓。因漢時罽賓在克什米爾及喀布爾河下游犍陀羅(今巴基斯坦白沙瓦)一帶,故貴霜的分裂以犍陀羅為界。
大月氏西遷中亞以后,主要活動區域為阿姆河與錫爾河流域,而從罽賓再往東南的廣大區域對月氏人來說則相對陌生。盡管迦膩色伽施行了一系列強有力的旨在統一的改革措施,但大月氏與印度畢竟是分屬不同文化、不同語言、不同信仰、不同生活習慣的兩個文明世界。印度古史傳說稱大月氏王為吐火羅種,視其若異族;同時,在迦膩色伽時代,大乘佛教在印度東部興起,并迅速向西發展,大乘論師馬鳴被尊為國師。這使盛行小乘佛教的貴霜北方大月氏無疑又增加了一層憂慮。一旦迦膩色伽的強權統治有所減弱,這一不可調和的矛盾必然要暴露出來。迦膩色伽暮年發生的內亂正是這一矛盾的初次激化。隨著南方印度勢力的不斷北上,不甘臣服南方王朝的大月氏臣民在中亞已無立足之地,不得不踏上歸籍故鄉、通往東漢的漫漫長路。
大月氏人東遷的另一個客觀條件是,靈帝熹平四年(175),東漢派戊己校尉和西域長史發兵,平定于闐王安國對扜泥的侵犯。這是東漢最后一次維持西域綱紀。此后不久,東漢官兵退出西域,造成蔥嶺以東至河西走廊數百公里的政治虛空地帶。中原王朝對塔里木盆地的重新控制是在曹魏初年,文帝即王位(220),初置涼州;黃初三年(222),在高昌置戊己校尉;太和四年(230),在樓蘭設西域長史。由此,從時間和空間上為流亡的大月氏人提供了避難條件。
貴霜人回歸逆絲綢之路而行,其遺跡在于闐、鄯善、敦煌、西安、洛陽等地均有發現??脊抛C明,塔里木盆地南部的于闐和北部的龜茲等地都曾流行佉盧文。佉盧文是貴霜王朝的官方文字之一,起源于古代犍陀羅,后來流行于中亞廣大地區。關于佉盧文在塔里木盆地出現的原因,有人認為是貴霜王朝統治的結果;[2]也有人認為是貴霜難民回歸所致,并“有商業往來和佛教傳入的因素在內”。[3]前一說法已被大多數人所否定,而后一說法得到了文獻史料和考古發掘的證實。于闐和龜茲地當絲路南北道要沖。在絲路南道上,當時包括國際商賈粟特人在內的大批胡商頻繁活動,佉盧文的傳入當在情理之中?!稘h書#8226;西域傳》載:“(康居)其欲賈市為好,辭之詐也……敦煌、酒泉小郡及南道八國,給使者往來人,馬、驢、橐駝食,皆苦之?!边@是當時西域南道商貨繁榮的真實寫照。值得一提的是,20世紀在于闐等地發現了一種“漢佉二體錢”,背面有佉盧文及馬或駱駝像,正面有“重廿四銖鋼錢”或“六銖錢”字樣,流行年代為公元1~3世紀。[4]林梅村先生將佉盧文在于闐的流行時間進一步精確,“漢佉二體錢的年代不早于貴霜王迦膩色伽時期”,“佉盧文體傳入于闐應在公元175年東漢官兵退出西域之后……當時執掌貴霜大權的應是其后王胡毗色伽”。[5]依此看,商賈之間的貿易往來是佉盧文在于闐一帶流行的主要原因之一。
胡毗色伽和迦膩色伽的對峙是貴霜內亂和斗爭的開始。根據林梅村先生的考證,佉盧文的傳入當在胡毗色伽統治時期,而這又和貴霜難民的回歸有關。
20世紀在我國新疆一帶發現的佉盧文國王敕諭對貴霜難民有明確的記載:
致奧古侯貴霜軍和州長黎貝耶/威德宏大、偉大之國王陛下敕諭,致奧古侯貴霜軍和州長黎貝耶諭令如下:現在朕,偉大的國王/已將一名難民交給毗陀縣,當汝接到此楔形木牘時,汝處可能也有類似的難民,應將類似的難民拒捕,送至本廷。[6]
致州長索阇伽/威德宏大、偉大之國王陛下敕諭,致州長索阇伽諭令如下:現在朕,偉大的國王/曾準予將且末耕地之一名叫法說之男子賜給梵圖縣之修業。為此,朕,偉大之國王/賜予梵圖縣一名難民。以代替法說。當汝接到此楔形泥封木牘時,若有任何到于闐去的難民/應移交梵圖縣諸信差。[7]
上述材料說明,佉盧文傳入于闐是以貴霜難民流亡塔里木盆地為背景的。
鄯善發現的貴霜遺物也和貴霜大月氏人向東方的大規模遷徙有直接關系?!逗鬂h書#8226;西域傳》載,東漢官兵退出西域之前(175),鄯善尚無文字,亦無佛教。但20世紀初以來,佉盧文及犍陀羅佛教藝術在鄯善境內不斷發現,證實了貴霜人的回歸?!百F霜大月氏人與塞種有著深厚的淵源,它與鄯善土著之間可能有著某種種族上的聯系。魏晉以前,鄯善上層使用漢文,鄯善土著有自己的語言,但無自己的文字。貴霜的政治流亡者把表達他們方言的佉盧文字帶給他的族親,并在一個短的時間內得到推廣,是很自然的?!盵8]
敦煌本是大月氏人的原始故鄉。大月氏人歸籍敦煌,可視為和小月氏的重新團聚。1920年春,敦煌西北玉門關城外戈壁灘出土了一批漢簡,共17枚。貴霜大月氏人在敦煌的活動首見于漢簡。同出土遺物中還有兩方封泥,其中一印有“敦煌長史”四字。第17號簡書:“府君教,敦煌長史印,元嘉二年九月廿日丁酉起。”東漢恒帝元嘉二年為公元152年。值得注意的是,第15號簡寫有“……人支誠”。“支誠”為貴霜大月氏人之名,由于殘缺過甚,我們無法進一步了解這位月氏人在敦煌的活動。據甘肅省博物館初師賓先生研究,此簡與同出土的“元嘉簡接近,隸書意味已甚少,而楷書及今草之端倪初具。在簡牘書體中,屬晚期作品,其時代大致相同”。[9]換言之,這位月氏人的活動年代大致在東漢晚期。考慮到東漢末年發生的貴霜大月氏人大規模東徙事件,這支漢簡無疑有助于說明貴霜人歸籍敦煌的史實。
20世紀初,斯坦因第二次中亞考察期間,在敦煌漢長城烽燧發現過寫有佉盧文的帛書。第一次中亞考察期間,曾在新疆尼雅遺址發現一批晉泰始年間的漢文文書。其中幾件“過所”(即通行證件)記錄了月氏人的行蹤。
月支國胡支柱,年卌九,中人,黑色。
異,年五十六,一名奴;髭須,倉白色,著布袴褶,纑履……/……右一人,屬典客寄/纖錢佛屠中,自齎敦煌太守住還過/十二月卅日達。[10]
與這批晉簡同時出土的漢文文書中有一件寫有晉泰始五年(269)年號,那么,這三位30~56歲的大月氏人主要活動時間均在三國時期。由此看來,漢末三國初,貴霜大月氏人在敦煌一帶的活動已經極為頻繁。
貴霜人在長安一帶活動的證據是大量鑄有希臘文銘文的鉛餅不斷在古長安一帶的西安、扶風、靈臺等地發現。截至1976年,已有近300枚這類鉛餅問世。據統計,這類鉛餅直徑約5.5厘米,最厚處1.2厘米,重約14克。正面凸出,有一條類似龍的浮雕圖案;背面凹入,鑄有一周希臘銘文。它們全都出自漢代文化堆積之中,或裝在漢代陶缸內,或與漢代五銖錢和漢代陶片同出。大都出自遺址,不見于墓葬。據地層分析,“其上限不會早于西漢晚期,下限不會晚于東漢晚期”。從鉛餅流行的年代及歷史背景看,它們很可能是貴霜大月氏人在三輔及西鄰地區頻繁活動留下的遺物。[11]
貴霜流民最終在洛陽出現與佛教的傳播有關。梁僧祐《出三藏記集》卷13《支謙傳》載:“獻帝之末,漢室大亂,(支謙)與鄉人數十共奔于吳?!贝耸庐斨笣h獻帝初平元年(190),董卓懼山東袁紹等人起兵,脅迫獻帝遷都長安之事。當時,董卓“其部兵燒洛陽城外面百里。又自將兵燒南北宮及宗廟、府庫、民家,城內掃地殄盡”。[12]那么,支謙是從“漢室大亂”所在地洛陽避難東吳的。敦煌漢長城烽燧遺址發現的粟特文書信也記述了漢獻帝之亂時的洛陽。文中說:“據傳聞,當朝天子因饑荒逃離洛陽,其堅不可摧的宮殿和固若金湯的城郭遭大火焚燒。宮殿燒毀,城池荒廢,洛陽破壞殆盡?!庇终f,當時寓居洛陽的“天竺人和粟特人因而破產,并死于饑荒”。[13]天竺即現在的印度(在漢代指今巴基斯坦印度河流域),當時正處在貴霜帝國的統治之下。所以,信中所謂天竺人很可能也是隨法度流亡洛陽的貴霜難民。
貴霜大月氏人至少在邱就卻時代即開始信奉佛教,在迦膩色伽時代達到極盛。洛陽的數百貴霜難民大都是佛門弟子,他們必然要在洛陽興建寺院,從事宗教活動。數以百計的貴霜難民涌入洛陽,對這個東方古都的文化、藝術、宗教及生活帶來巨大的影響?!独m漢書#8226;五行志》載:“靈帝好胡服、胡帳、胡床、胡坐、胡飯、胡箜篌、胡笛、胡舞,京都貴戚皆竟為之?!膘`帝年間洛陽發生的這場胡化熱潮正是以貴霜人大規模東徙為背景。漢獻之亂時,“董卓多擁兵,填塞街衢,虜掠宮掖,發掘園陵”。大月氏人驍勇善戰,多為統治階級利用。董卓所擁胡兵,當有不少洛陽的貴霜難民。
《后漢書#8226;董卓傳》李賢注引《獻帝紀》云:
(牛)輔帳下支胡赤兒等,素待之過。急,盡以家室與之,自帶二十余餅金、大白珠。胡謂輔曰:城北已有馬,可去也。以繩系輔腰,逾城懸下之,未及地丈許放之。輔傷腰不能行,諸胡共取其金并珠,斬首詣長安。
由姓氏可知,支胡赤兒等胡人顯然即貴霜大月氏人。牛輔是董卓的女婿,居于洛陽。除了這些依附洛陽權貴的月氏胡兵外,流寓洛陽的大月氏人及其后裔更多從事翻譯佛經和傳教等文化傳播活動,對中西文化交流影響極大。
內亂和回歸是貴霜開始衰落的標志之一。迦膩色伽死后,在領地上最先獨立的是花剌子模。緊接著,阿姆河以北的索格底亞那也分裂出去,建立了以貴霜尼亞城(位于今撒馬爾罕西北)為中心的新國家。薩珊伊朗奪取了馬爾吉安納。貴霜王朝在印度的領地,也由于中印度笈多王朝(320~495)的興起而逐步縮小,以至于最后失去了印度地區的全部領地。貴霜王朝退出白沙瓦以后,約過了一個多世紀,又受到從粟特方面南下的匈奴人的侵襲,把都城遷至巴克特拉。不久,在寄多羅時期,月氏人越過興都庫什山,再度攻占白沙瓦,“自犍陀羅以北五國,盡役屬之”。[14]然寄多羅貴霜王朝在公元5世紀后半期,終被(口+厭)噠滅亡。
[注釋]
①林梅村:《西域文明》,東方出版社1995年版,第35頁。
[2]J.Brough:comments on Third Century Shan-shan and the History of Buddhism,BSOAS,XXVIII,1965; 柏西#8226;塞克斯:A History of Afghanistan,First AMS Adition,1975,119-120頁;達尼:《巴基斯坦簡史》;辛哈:《印度通史》等。
[3][6][7]林梅村:《沙海古卷——中國出土佉盧文書/初集》,文物出版社1988年版,第12頁、第66頁、第88頁。
[4]夏鼐:《“和闐馬錢”考》,《文物》,1962年第7~8期,第60頁。
[5]林梅村:《再論漢佉二體錢》,引自《西域文明》,第295~314頁。
[8]余太山主編:《西域文化史》,中國友誼出版公司1996年版,第70頁。
[9]初師賓:《關于敦煌文物研究所收藏的一組漢簡》,《敦煌研究》,1985年第3期。
[10]林梅村:《樓蘭尼雅出土文書》,文物出版社1985年版,第87頁。
[12]晉#8226;陳壽著、裴松之注:《三國志》卷6《魏書#8226;董卓傳》,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177頁。
[11]參閱安志敏:《金版與金餅——楚漢金幣及其相關問題》,《考古學報》,1973年第2期;羅西章:《扶風姜塬發現漢代外國銘文鉛餅》,《考古》,1976年第4期;考古研究所資料室:《西安漢城故址出土一批帶銘文的鉛餅》,《考古》,1977年第6期;靈臺縣博物館:《甘肅靈臺縣發現的外國銘文鉛餅》,《考古》,1977年第6期。
[13]J. Harmatta.prolemena to the sources on the History of pre-Is-Lamic central Asia,Budapust,1979年版。參見林梅村《西域文明》,第38頁。
[14]唐#8226;李延壽:《北史》卷97《西域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322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