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釋文獻

[摘要]當前人們對文獻的含義和研究范圍認識比較模糊，本文通過分析各家對文獻概念的闡釋，歸結出文獻是具有史料價值和文字資料的書面材料。

[關鍵詞]文獻;史料價值;文字資料

[中圖分類號]H13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0)22-0070-02

今天所說的文獻是指用文字、圖形、符號、聲頻、視頻等技術手段記錄人類知識的一種載體，或理解為固化在一定物質載體上的知識，也可以理解為古今一切社會史料的總稱。近半個世紀以來，隨著中國近現代圖書館建設和情報事業的發展，以現代文獻整理工作為中心的新興學科——現代文獻學驟然興起，大部分人立足于現代圖書館學和情報學去界定文獻，不僅脫離了文獻的原意，而且內部分歧甚大，出現了“資料說”、“載體說”、“信息說”、“材料說”、“融合體說”等多種說法。

“文”、“獻”二字聯成一詞，最早見于《論語#8226;八佾》。該篇記載:“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1]何晏《論語集解》引東漢鄭玄注云:“獻，猶賢也。我不以禮成之者，以此二國之君，文章賢才不足故也。”[2]南宋朱熹在《四書章句集注》中解釋《八佾》這段話說:“杞，夏之后。宋，殷之后。征，證也。文，典籍也。獻，賢也。言二代之禮，我能言之，而二國不足取以為證，以其文獻不足故也。文獻若足，則我能取之，以證吾言矣。”[3]朱熹的解釋表面看似與鄭玄的解釋相一致，但如果細細推敲，卻還是有所區別的，因為他這里所說的“獻”即“賢”，既可理解為賢人，也可理解為賢人的言行。清代劉寶楠在其《論語正義》中的解釋與鄭玄的解釋基本一致，他說:“文謂典策，獻謂秉禮之賢士大夫。”對“獻”為賢才，《論語#8226;子張》篇中有相關記載:“衛公孫朝問于子貢曰:‘仲尼焉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于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4]朱熹在《四書章句集注》中這樣解釋子貢這番話:“文武之道，謂文王、武王之謨訓功烈，與凡周之禮樂文章皆是也。在人，言人有能記之者。識，記也。”楊伯峻將其譯為:“衛國的公孫朝向子貢問道:‘孔仲尼的學問是從哪里學來的?’子貢道:‘周文王、武王之道并沒有失傳，散在人間。賢能的人便抓住大處，不賢能的人只抓些末節。沒有地方沒有文王、武王之道。我的老師何處不學，又為什么要有一定的老師、專門的教授呢?”從這里可看出，賢才是指那些博學多識而又知禮儀規則的人。所以，對“獻”的解釋，更側重于強調它的知識層面。從以上文獻資料可知，“獻”即“賢”，但“賢”真正所表達的是賢人的言行，他們通過傳授知識和自已的行為示范表達出的禮儀規則。

最早以文獻名書的是宋元之際的馬端臨，他在《文獻通考#8226;自敘》中解釋道:“凡敘事，則本之經史，而參之以歷代會要，以及百家傳記之書。信而有征者從之，乖異傳疑者不錄，所謂文也。凡論事，則先取當時臣僚之奏疏，次及近代諸儒之評論，以至名流之燕談、稗官之記錄，凡一話一言，可以訂典故之得失，證史傳之是非者，則采而錄之，所謂獻也。”[5]在這里，馬端臨仍然把“文”與“獻”相對而言，其實區別僅在內容上，這里的“文”和“獻”皆是文字材料，“文”主要指歷代可信典籍，供客觀述事所用，“獻”主要是指不太久遠的人物言論，可以作為主觀評價事物準則的記錄性材料。馬端臨對“文獻”的解釋與孔子所講的“文”和“獻”，只不過在范圍和表現形式上有所不同罷了。孔子所講的“文”包括敘事性的文字資料，所講的“獻”也涵蓋賢人對歷史和時事的評論。

除了對“文獻”進行解釋外，使用“文獻”一詞指稱文字材料的也為數不少。明代編纂的《永樂大典》最初曾稱為《文獻大成》。明、清兩朝有相當多的著作使用“文獻”二字標名，如明何炯的《清源文獻》、張邦翼的《嶺南文獻》，清胡亦堂的《臨川文獻》、錢林輯錄的《文獻征存錄》。這些書或匯輯都是從文字資料的角度去編撰的。清代章學誠在《文史通義》中更是頻繁使用“文獻”一詞，同樣是指文字材料。如在《方志立三書議》中，就有“方志不得擬于國史，以言乎守令之官，皆自吏部遷除，既已不世其家，即不得如侯封之自紀其元于書耳。其文獻之上備朝廷征取者，豈有異乎”的記載;在《州縣請立志科議》中，有“州縣既立志科，不患文獻之散逸矣”[6]的記載。

隨著書寫工具的改進與印刷術的廣泛運用，賢者的言談觀點極易付諸筆端，各式各樣的口頭傳說和議論也逐漸通過多種書面形式被記錄下來，這樣人們就越來越重視典籍而輕視傳聞，“文獻”也就由一個合成詞逐漸向偏義復合詞演變。這與人們一直重原始資料輕歷史撰述的傾向有關。白壽彝先生就曾批評說:“目前有一部分同志認為，只有原始資料才是更寶貴的，在發現一件不經常見的文獻，往往表現得相當激動，而對于歷史的撰述的重要性，往往估計不足。這是帶有片面性的。”[7]而現今人們對文獻的理解和使用更加顯得不協調。如在中國學術史上第一部以文獻學名書的著者鄭鶴聲、鄭鶴春兩兄弟認為:“結集、翻譯、編纂諸端，謂之文，審訂、講習、印刻諸端，謂之獻。”[8]王欣夫說:“文獻指一切歷史性的材料。”[9]杜澤遜也稱:“文獻包含著所有歷史資料。”[10]王余光先生則認為:“文獻指的是文字資料和言論資料。”[11]從文字表述上看，各家的說法雖然不盡一致，但基本上遵從“文獻”一詞的傳統含義，故而差別不是很大。

不過，當我們提及文獻的研究范圍時，各家分歧就比較大了。如傅振倫先生認為:“文獻學就是圖書、資料之學，包括口碑、往事的追憶、回憶，不見經傳的古跡、古物的再現、勘查，以及現在時事和人類、民俗等調查資料在內。”[12]《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是:“有歷史價值或參考價值的圖書資料。”當代《辭海》(1979年版)對文獻的解釋是:“專指具有歷史價值的圖書文物資料。”《中國大百科全書》中把文獻定義為:“記錄有知識和信息的一切載體。”而1983年頒布的中國國家標準《文獻著錄總則》(GB37921-83)把文獻界定為:“記錄有知識的一切載體。”[13]鑒于種種將文獻范圍不斷擴大的趨勢，張舜徽先生提出了自己不同的看法。他認為:“文獻既是一個舊名詞，自有它原來的含義和范圍。我們今天既要借用這一名詞，便不應拋棄它的含義而填入別的內容。近人卻把具有歷史價值的古跡、古物、模型、繪畫，概稱為歷史文獻，這便推廣了它的含義和范圍，和‘文獻’二字的原意是不相符合的。當然，古代實物上載有文字的，如龜甲、金石上面的刻辭，竹簡繒帛上面的文字，便是古代的書籍，是研究、整理歷史文獻的重要內容，必須加以重視。至于地下發現了遠古人類的頭蓋骨或牙齒，那是古生物學的研究范圍;在某一墓葬中出土了大批沒有文字的陶器、銅器、漆器等實物，有必要考明其形制、時代和手工藝的發展情況，那是古器物學的研究范圍。這些都是考古學家的職志，和文獻學自然是有區別的。”[14]白壽彝先生認為:“今天我們所說的文獻，主要是指有歷史意義的比較重要的書面材料。”[15]

綜合上述各家觀點，筆者認為，文獻必須有明確的研究對象和領域，有應有的時間界限和內容范圍。就時間而言，考慮到學界大多數人把“五四”新文化運動視為新舊文化的分水嶺，在文獻發展史上也具有其轉折意義，因此文獻的時間范圍應以三代至“五四”新文化運動為佳。就內容而言，文獻須同時具備史料價值(或歷史價值)和文字資料兩大要素。所謂史料價值，是指關于已往的人類社會及其活動的記錄，對今人了解和研究歷史具有較高的參考價值。所謂文字資料，當然不限于成冊的典籍，像那些雖具有歷史價值卻無文字的古代遺物、遺跡以及口頭傳說等均不應歸在文獻之范圍。

[注釋]

[1]劉寶楠:《論語正義》(上)，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91～92頁。

[2]魏#8226;何晏、梁#8226;皇侃:《論語》(上)，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175頁。

[3]南宋#8226;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63～64頁。

[4]楊伯峻:《論語譯注》，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203～204頁。

[5]馬端臨:《文獻通考》，中華書局1999年版。

[6]章學誠:《文史通義》，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571～572頁。

[7]白壽彝:《再談歷史文獻學》，引自《中國史學史論集》，中華書局1999年版，第529頁。

[8]鄭鶴聲、鄭鶴春:《中國文獻學概要》，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1年版，第1頁。

[9]王欣夫:《文獻學講義》，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5年版，第2頁。

[10]杜澤遜:《文獻學概要》，中華書局2001年版，第5頁。

[11]王余光:《中國歷史文獻學》，武漢大學出版社1988年版，第1頁。

[12]傅振倫:《釋“文獻”》，《文獻》，1986年第1期，第222頁。

[13]王俊杰:《中國古典文獻學概論》，齊魯書社2006年版，第2頁。

[14]張舜徽:《中國文獻學》，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9年版，第3頁。

[15]白壽彝:《談歷史文獻學》，引自《中國史學史論集》，中華書局1999年版，第48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