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年前,我帶著鋪蓋,穿了一身藍布長衫到了上海大同大學附屬高中。我的算術很糟。在小學學算術四則運算,“雞兔同籠”就卡住了。在舊社會,沒錢不能上美術學校,學了美術也不能養家糊口。我早年喪父,家道中落,母親一定讓我學理工。因為遠親關系,進了大同可免學費,沒有數理化的腦子進了以數學著稱的大同,其后果可想而知。我只記得,數學老師吳在淵上課,因為聽不懂,他講他的,我畫我的漫畫。吳先生評分特別,成績不好,別的課最多打零分,他可以給負分,我的總平均分數就被他的負分拉下來了。直到現在,我還是談“數”色變。但是,我因為到了上海,才走進了漫畫世界。
原在杭州上初中,我已經熱心于漫畫。但杭州沒有漫畫家,也沒有漫畫的刊物,沒有交流,只是一個人在孤獨摸索。此時到了上海,能看到那么多的報紙刊物刊登漫畫,真令人目不暇接、欣喜若狂了。我向林語堂的《論語》投稿,首先跨進了他的編輯部,得識實際負責編務的紹興人陶亢德。林語堂是大作家,在上海幾年我只見過兩次,但從那里,我得識豐子愷先生。那時他大概也就四十來歲,沒有絲毫架子,平易、謙虛。平常看子愷漫畫,豐先生如在云端,現在競在眼前,還和我這剛步人漫畫的青年娓娓而談,使我更加敬重他。
《時代漫畫》是魯少飛主編的,編輯部在四馬路(今福州路)。魯少飛先生貌甚嚴肅,但對我們這些后學是很關心的,對我們的畫稿中的問題常常不厭其煩來指點。我到今天還記得一次對我畫稿(好像是《秋之野餐》)的意見。他的話是一口令人難懂的上海南匯官話,又帶點理論,加上我當時的水平,實在難懂。但他是一位老漫畫家,我一個后生小子能得到如此的機會,對面而坐,實在是受寵若驚,只能不住點頭,不懂裝懂了。
在上海還可以看到外國報紙和書刊刊載的漫畫,有專門出售這些書刊的外國書店,南京路就有一家別發書店。若照今天商界迷信來說,自稱“別發”實在是不可思議了。我當時只能講點洋涇浜英語,但看漫畫有時連猜帶蒙也能知其大概。裝作買書的樣子瀏覽一番,對我開闊眼界大有幫助。我當時受上海英文報紙《字林西報》的白俄漫畫家薩巴喬(原名為薩巴喬諾夫)的作品影響,連簽名都學他,現在想來不免臉紅,但當時還沾沾自喜呢。
在上海幾年,我認識了胡考、張樂平、黃苗子、陸志摩、汪子美、特偉、丁聰(其中特偉、丁聰和我都在上學)。黃嘉音是圣約翰大學學生,他和林語堂是同鄉,兩家似有世誼,他也幫助林語堂辦《西風》雜志,帶我上愚園路林家見林語堂的就是他。他的漫畫上有一標志,即一只小鳥。1938年,我去延安前曾和他商量,他極表贊成并幫助了我一筆為數不小的路費,并送我上了去香港的輪船。我也請他回去安慰我的母親,因為我沒有告訴她老人家。解放以后,黃嘉音被錯劃為“右派”,慘死在寧夏固原。
我從小學時起,現實使我受到愛國的教育。我們跟著老師到杭州西湖邊的日本領事館喊“反對‘二十一條’不平等條約”的口號,曾在大街上張貼抵制日貨的標語。“九一八”事變后,我們浙江省立第一中學自發成立了義勇童子軍。到了上海,對帝國主義的侵略和殖民統治的認識更具體化了:公共租界巡捕“紅頭阿三”(頭纏紅布的印度人)、法租界安南巡捕、虹口地區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和日本浪人,可以隨便尋釁、隨意“抄靶子”(搜身)、隨便打人。但公共租界卻有一條可笑的法律:誰在路上倒拎著雞鴨就犯虐待動物的罪名,大講其“雞道主義”。
我在上海上學3年,當銀行小職員兩年,我還不可能看到社會黑暗的深處,但世態的炎涼、吃施粥的貧民、高等華人的嘴臉、西崽洋奴的卑劣、達官貴人的無恥,使我這個青年人感到社會之不公、國家之危急、個人前途之渺茫。近代上海對我起了正反兩種教員的作用,抗日戰爭爆發后上海淪陷,使我下決心離開上海,奔赴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