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沒有收信人的信》是歐洲學大家陳樂民的遺著。收錄了作者晚年病中隨筆、日記及文章,披露作者病中所思:疼痛的感受、對時事的憂思、對啟蒙的思索及對個人心路歷程的總結,淋漓展示一位知識分子的拳拳之心。作者還對種種社會現狀作了一針見血的評論,對近現代歷史人物如華國鋒等有精要的評價。是為一代知識分子的真實發聲。
這是我父親陳樂民先生最后一本文集。
父親走后,我發現了他的《給沒有收信人的信》。之后開始著手整理他最后兩年的文章、手跡。他說:“我現在做不了太多的事情,只想把我腦子里邊還沒有跑掉的東西寫出一點來。”這些“還沒跑掉的東西”,或者說是他沒帶走的東西他自己收在了一個文檔里,起名“碎石集”。現在我又與編輯把這些“碎石”分類整理。
第一部分是回憶、日記、隨筆、信札,是些零星的往事和思想的火花。
他曾與外國文學評論家、翻譯家董樂山先生笑談要做“跨世紀人才”。他有幸成了“跨世紀人才”,但是想活過80歲,卻未能如愿。他坦然面對疾病和隨時要降臨的死神,同時又十分珍惜生命。他享受生活其實就是抓緊余生每一刻有效的時光了卻更多的心愿,完成他自己認為才起步的對社會、對人生的思考與研究。博古通今、兼善中西是他筆下朋友、學者的特點,也是把他們聚在一起的契合點。如今他可以與其中許多已經作古的老友在另一個世界無憂無慮、毫無禁忌地暢談。
有一些書信體文字,沒有發表,這些文字雖然沒有經過斧鑿、編輯,不知作何用,卻經常更讓人感慨。比如有一篇他信筆寫下的《隨筆》,一段一段,沒頭沒尾,也沒說明日后準備寫成什么:
生活中越熟悉的東西越難捕捉。鼻子尖下的東西往往是最后看到的。人,是每日每時都見到的,但最難了解。古今哲學家都越研究越糊涂。
自由總是與責任聯系在一起的,對別人不負責任的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
自然科學越研究越明白,社會科學尤其是哲學則是越研究越糊涂。哲學是永遠不會有結論的“打破沙鍋問到底”之學。
我想這類碎石或者碎玉,也該與大家分享,因此收入本集。
父親生命的最后這兩年里最關注的是民族的啟蒙,寫了一系列文章發表在《萬象》上,他在給朋友的信中說:“一個民族如果不啟蒙,上上下下一盆漿糊,就是一個混日子的民族。我想,我這些東西總會有人看到吧,哪怕只有一個人看到,甚至沒有人看到,寫了,放在那里了,對余年也是一種充實。”這些文章已經由三聯書店結集出版,收入《啟蒙札記》。
本集第二部分收入的文章,是他生前最后兩年撰寫的關于其他一些歷史問題和中西文化比較的文章。比如分析封建在中西兩種不同的歷史進程中的不同的概念;提出歐洲思想的三種性質:批評性、輻射性、傳承性;評介雷海宗、陳衡哲、馮友蘭等一代“融通中西,博古通今”的名師的貢獻……有些論點可以是一本書的主題。
先父一向對那些得風氣之先,在思想文化領域承上啟下,在中西文化之間游刃有余的歷史人物情有獨鐘:“從徐光啟、黃遵憲、阮元、魏源等等一系列開新人物,可以說都是屬于這個‘全球化’悄然來臨時期的人物;他們本人當然并不自覺,是時代無聲地推著他們走的,迫使他們開眼看世界。”因此第三部分收入了他散見各處的論徐光啟的幾篇文章,其中有些文章是早些年寫的,曾收入其他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