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被什么東西給捕獲了
“玩世現實主義”這個名詞對我來講意味著什么?“潑皮光頭”這個形象對我來講意味著什么?現在慢慢反饋回來,我確實是受益者。但它絕對是柄雙刃劍:一方面它把你可能原本不存在的價值賦予你了,讓你受到矚目;但另一方面可能使你作品真正想表達的意義給抹殺和覆蓋了,而這部分可能是你根本性的價值。這就是成名與符號的無奈與代價。
我自己肯定是不會主動拿這些東西當做自己的標簽。就像有人在你身上畫了一道弧,你一定不認可這道弧就是你。我希望把別人對我的態度的影響降到最低。我作品中的所謂“政治”、“意識形態”,更像一個藝術家自然而然做出的反應。這是兩種全然不同的態度。我也不愿意從一個陣營的過度解釋蹦到另外一個陣營的過度解釋,不愿意是任何人之間的籌碼。
從理論上講,一個藝術家應該是一頭動物,而不應該是動物學家。他貢獻自己的本能,供動物學家們去判斷、分析、評價。動物學家們要睜大眼睛看看花花腸子的世界。動物們也要分清楚自己想當老虎還是老鼠,老鼠最高興的事情就是發現自己還沒有被老虎吃掉,老虎最不高興的事情就是自己最想吃到的東西還沒有吃到,我想我是老鼠,所以當別人還沒有抓住我時,我還是生活在自己最理想的狀態。我所做的事情是如何把自己的空間擴大,在這個過程中,我期望自己永遠不能喪失警惕性,不能被某些事、某些利益捕捉住,別掉進陷阱里,別被什么東西捕獲了,不要失去自己自由的身份。人生每向前走一步都有可能是陷阱
我們的人生每向前走一步都有可能是陷阱。人生真的是越走越窄的。任何得到的都可能是陷阱,都是生命中其他可能性的排斥,你所有的得到其實都意味著一種悲哀。
藝術家最常碰到的是哪些陷阱呢?
你看一些繪畫技術超群的畫家,本來他也有獨立的表達欲望,可是被別人一拍巴掌說,你太會畫了。于是這個畫家就今天畫一塊朽木,明天畫一塊青石這樣進行下去,永遠停留在炫耀自己技巧的階段,他就掉進了一個陷阱。
另外,關于經驗,很難講它對人到底是好處更大一些還是壞處更大一些,一旦用經驗來處理問題、處理作品的時候一定要特別的小心。這就有點像出海打魚。你在這個船上打了30年的魚,你沒掉到海里,沒有被淹死,這并不證明你就不會被淹死。
再拿錢或者說作品的價格來舉例吧。從1992年開始我就再也沒有碰到過經濟上的問題。1993年時,我已經從一只鵪鶉變成一只老鷹了。我有很多的錢,市場行情很好。錢對藝術創作來說是最基礎的保證(否則你連一些創作的原料成本都付不起)。我以前一直以為,一個藝術家的作品要是能賣許多錢,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因為你不僅能夠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選擇生活方式,能夠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進行創作。但是這些錢也會給你帶來限制,讓你不由自主地向賣錢的這個方式靠攏。錢或者說作品的價格就變成了一種危險品,它已經給你制造了一個巨大的陷阱:你不能改變你作品的風格,你不能對你的畫廊和你的顧客說“不”,你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行事,這不只是得不償失,如果你不曾警醒,你自己的藝術生命都有可能斷送掉。
我覺得人生有點像是長途跋涉,不只局限于說錢和價格的問題。你的整體商業價值,就像你口袋里的黃金。黃金和長途跋涉是有矛盾的,你可能背不動,可能背著太危險。你如果想做一個遠游的人,你就得想辦法去減掉一些負擔。
理想與現實的沖突永遠存在,又往往讓人很無奈。每個人關心的問題是不一樣的,對成功的理解也是不一樣的。個體的立場不同,具體選擇就會完全不一,命運結局自然也完全不一樣。這完全是一個很個人化的問題,也是一個人生觀和價值觀的話題——到底什么是你的生命理想?同時,這也是一個不斷面臨選擇、不斷面臨掙扎的過程。每當遇到選擇的時候,我有一個非常簡單的做法:回到我的動物本能直覺上。
我也一直深信,只有不停地往前走,才有權利享受曾經創造的一切,一旦停下來,失去的就是更廣闊的可能性。
我的理想是像野狗一樣的生存
雖然每個人對生命、創作的價值判斷都不一樣,可是絕大多數人都是在同一條布滿陷阱的路上走,你越排斥,世界就離你越遠,越小。但是人又不甘心自己走越來越窄的路,所以努力保持一定的自由和獨立,至少在思想、文化或者心理上一步一步能夠更加獨立和自由。
我常常說,我的理想是像野狗一樣的生存,最好不要變成家狗,就取其獨立自由之義。雖然我所宣誓的理想跟我在現實生活中的責任義務總是相左,并不斷地被修正,但在精神狀態和藝術世界里,我希望做一只堅持獨立與自由的野狗。
藝術家也理應是這樣一群人,這也正是藝術家在社會上的價值和意義。藝術家之所以在社會上受人尊重,甚至有時候比一些大的生意人、買賣人還更受尊重,正源于此。
自由的界限在哪里呢?如何在現實世界中最大程度地保持自己的自由呢?首先,你不能夠把藝術當成一種維持生計的技能,只是拿它討口飯吃,只有總想著怎么樣把自己的食物來源變得豐富一些,那么才真正有一種自由的狀態。所以我畫畫,就像寫日記,用它來解決我的想象力、精神上面的一些問題。我的創作,就是我的生活,就是我來弄明白自己的過程,至于通過藝術創作得到的收益只是一個附加值。我唯一要做的是保證我對工作的興趣,保持我在工作中的幸福感,然后我自然地去做,其他東西也會自然地來。
其次,我會盡量讓自己舒服些。
我現在更喜歡和我的繪畫保持一種游離狀態甚至是作為旁觀者,這樣反而能夠更好地把握住藝術語言和工作狀態。我一直都挺消極的,之所以工作,是因為有這樣一個舞臺,可以發表自己的看法,而且這看法還不是你一個人的,我們這代人經歷很多東西,我覺得應該認真地對待機會。如果我不做事情的話,可能會更加消極,工作和創作中的細節會分散我的注意力,發現很多有意思的東西,忘掉更大的消極絕望。
我從20世紀80年代末開始工作,20世紀90年代初開始參加國際上的一些重要展覽,到現在才不過二十年,現在就對我蓋棺定論,我覺得為時尚早。因為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這二十年的時間是非常短暫的。我們現在還能記得住當下的一些藝術家,可是我們回想起五百年前的藝術家,能夠被記住的是非常少數了。我現在有一些知名度。但這沒有經過時間考驗。當然,很有可能在你活著的時候,都沒有機會接受這樣的篩選和考驗。你還沒有時間證明你是優秀的、成功的。如果這個時候,你就揚著脖子,翹著尾巴,你這不是傻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