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直是知識分子的勛章

《直言無悔》既是一個知識分子對人生經歷的暮年反思，更折射出一段不堪回首的國家往事。

著名學者吳思看完本書，為徐孔計算了為直言付出的代價：21年右派，其中10年勞教，工資四去其三；10年返鄉務農，工資全無。吳思進而指出：“如此而無悔，良心價值幾何?——讀這本書，可以算出良心的底價?！?/p>

《直言無悔》不僅在于徐孔對個人經歷細致入微的刻畫和對知識分子與政治關系的反思，也在于他還刻畫了人們在政治運動中，在名利福禍關頭的種種表現。

當年，有多少人在洶涌的政治浩劫面前，無所適從、隨波逐流或者自甘墮落、遭受打擊。徐孔在書中指出了運動模糊了善惡美丑，剝奪了個人的尊嚴、善良和正直。他有一個“難友”、司令部的見習參謀吳安。小吳是剛分配到司令部工作的軍校畢業生，運動中讓他交待問題，他沒有反革命活動當然交待不出來，批斗者就用劈材樺子逼供。接連好幾天，他實在受不住了，為了不受皮肉之苦，就仿照志愿軍報上登的反革命案例，編造了自己參加過6個反革命組織的“罪行”。他“交待”以后，很害怕肅反人員識破他的謊話。肅反運動的骨干竟然不看每天刊登肅反案件的志愿軍報，說他態度有進步，還給他中華煙抽，鼓勵他繼續深挖、徹底交待。之后，組織派出調查人員跑了大半個中國，結果一件“罪行”也沒有證實。調查人員回來以后，立馬怒氣沖天地申斥吳安。小吳頓時嚇傻了，只好如實說明情況。運動積極分子聽后鼻子都氣歪了，罵小吳反動，欺騙組織，制造混亂，給部隊造成了巨大損失。小昊寫了多次檢查，總被認為企圖蒙混過關，沒有挖出思想根子，在肅反運動這場敵我斗爭中，經不住考驗，不配作個革命軍人。最后，被劈材柈子打得“不老實”的人被復員處理，而用劈材柈子制造“不老實”的人，干部照當，積極分子的榮譽照得。

張山是書中作者著力刻畫的人物。他是作者的室友，曾經和作者推心置腹，卻在關鍵時刻“揭發”了作者。運動開始后，張山很少發言，只是低著頭在筆記本上記錄別人的話。他不是分不清是非，不會看不出宣傳部這種無憑無據的揭批的鬧劇后邊隱藏著某些人的不正派的動機。但他深諳運動的規律，當群眾被發動起來以后，如果你堅持實事求是，提出和大家相左的看法，就會引起群眾特別是領導者的不滿，影響自己在領導心目中的形象。在不正常的運動中，張山這種不動聲色的旁觀態度，正是他的聰明之處，也是可悲之處。更可悲的是，張山不是個人，而是代表了一個群體。最后，張山通過“揭發”室友徐孔，鞏固了自己的“積極”形象。在歷次運動中，張山都通過了，穩步得到提升。徐孔還在為平反四處奔波時，曾遇到了已經是軍區某部副部長的張山?；厥淄拢瑥埳轿兆⌒炜椎氖?，說道：“我是罪人啊?！?/p>

黑白混沌、對錯顛倒，讓中國人的價值體系慢慢倒塌，整個社會明哲保身萬馬齊喑。這可能是改革開放前的浩劫造成的最大惡果。

做錯的事情，過后要經常提起，才能起到警醒后世的作用?！吨毖詿o悔》的出版，重新反省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個體和國家經歷。更難得可貴的是，徐孔在敘述事實的同時，勇敢地進行了自我批判。在遭受不公正待遇之前，歷次運動——土改、三查、三反，徐孔坦承自己是政治運動的積極分子。三反時他還是“打虎隊”的成員，是批斗別人的，這次肅反他成了被批斗的重點，對運動感觸頗深。他回憶了幾起之前運動中，其他同志遭受不公正待遇的情況。在人們對錯誤的往事諱莫如深的背景下，徐孔的坦承和自我批評，顯得尤為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