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在黑山庵這一帶祖輩為醫,到了李子祥這一代,已經是遠近聞名的中醫世家了。
李子祥是個獨生子,從小就跟著父輩們學習中醫,坎坎坷坷幾十年下來,也早已被人們稱為老中醫了。
李子祥為人木納,一輩子不多言不多語,就知道一門心思為四鄰八鄉的村鄰看病。此人三分靦腆,七分憨厚,所有見過他的人都夸他是個老實人。老實人嘴拙,說句話都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迸。憨態可掬的臉上長年掛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
笑面人心里一直有一個苦疙瘩,他年輕俊美的媳婦,因生育兒子難產而死。他那時還很年輕,再說,家住山鄉,交通也不方便,當時他也只是一個剛剛開始給人看病不久的年輕中醫。他可以在處方上給人家寫當歸、三七、川貝母,但是他沒有接生過孩子,更沒有見過婦女產后大出血。多少年了,他一合上眼睛,就能看到妻子當時那哀怨無助的眼神。他一直耿耿于懷,寧愿自己獨自養育幾個孩子,也不愿意再娶妻生子。
睡不著覺的夜晚,他常常一遍一遍回想妻子當時生產的情景。如果自己當初不聽從產婆的話,沒有進屋,或者,平時多用心研究一下接生方面的問題,自己親自給妻子接生,也許妻子就不會死。這樣想著,他就會更加后悔,更加覺得對不起幾個沒娘的孩子。
等幾個女兒都嫁了人,李子祥也開始試著要把自己一身的看家本領傳授給小兒子,誰知,兒子根本不買他的賬,說什么也不想再吃當醫生這碗飯。并揚言說,學醫有什么好,何況還是不再吃香的中醫。如果學醫有用的話,他的母親當時又怎么會死?就是這句話,一下子戳到了李子祥這個老實人心里的最痛處,他沒有發火,更沒有打罵,只是一個人不聲不響地躺在床上將近一個月。在這一個月里,他愣是沒跟他老兒子說過一句話。
不學就不學吧!李子祥雖然也想不通,但他卻沒有像別的家長那樣逼迫兒子。直到兒子后來結婚做起了小買賣,李子祥還是獨自一個人開著那個一點也不起眼的小門診部。
兒子做買賣發了家,在村里蓋起了明晃晃的三間大瓦房。這下,兒子更是耀武揚威,每當喝上二兩小酒,就會笑嘻嘻地對李子祥胡吹:老爹,怎么樣,我幸虧沒有繼承你那手藝吧,要不,到現在咱還得住那二間又舊又破的老房子。李子祥并不反駁,只是不屑地哼一聲,悶悶地說:別得意,多生個兒子才是真本事。這時候,兒子也只管撓頭,望著媳婦兒嘿嘿地笑。已懷胎幾個月的兒媳婦,也霎時羞紅了臉,偷偷地轉身而去。
有一天,李子祥正在慢條斯理地給一個老人寫著藥方,突然,有一個半大小子跑了過來,喊著:老中醫,老中醫,不好了,你家兒媳婦生孩子要難產了,我媽讓叫你快點去呢!
聽到這話,李子祥的腦袋“嗡”的一下就蒙了,怎么這么巧,還不到日子呢!早知這樣,就不讓兒子出遠門了。他把寫處方的筆一扔,抬腿就往兒媳婦家的新房子跑去。
進屋一看,兒媳婦正躺在床上鬼哭狼嚎,汗水淚水抹了一臉。看見李中醫到來,有個鄰居家的婆娘著急地喊:快,快找人拉著她去城里的醫院吧,要不,就來不及了。
老中醫看一眼早已不成樣子的兒媳,腦子里閃現出當年老婆生娃的情景。他知道,到了這個情景,就算是找到車再到醫院也來不及了,他沉著地對圍著觀看的幾個婆娘說:來不及了,快準備準備,我來接生。
兒媳婦終于安全地生下了第一胎,而且,還是個大胖小子。這下,老中醫心里就別提有多高興了。望著小孫子紅撲撲的臉,他撫著下巴美滋滋地笑:這龜孫兒還是我一手救下來的呢!幸虧兒媳婦沒事,要不,我這疼了好幾十年的心呀!老中醫高興了,就端著酒盅,“滋兒滋兒”地喝著小酒,嘴里不知不覺就哼出了小曲。他只等著出遠門的兒子歸來,就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怎么樣,還是老爹學醫學的好吧,要不怎么會救下你的媳婦和兒子呢?
可惜的是,老中醫還沒有等到兒子回家,兒媳婦就拾掇拾掇細軟,拍拍屁股回了娘家,理由就是:誰家公爹給兒媳婦接生呀,這以后俺還怎么見人!
老中醫聽到這話,甜蜜蜜的心又揪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