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中,村子里的房屋就像一只只趴窩的白鵝。
臘月二十九了,村戶人家年味頗濃,不時地傳來陣陣喜慶的鞭炮聲。
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大娘蹣跚在入村的路口,一條大黑狗緊緊地跟著她。她停了下來,佇立許久,宛若一尊雕像。
雪花像白紗一樣披在大娘的身上,大娘瞇縫著老眼,觀望著一輛輛過往的汽車。雪越下越大,來往的車子越來越少了,大娘嘆了口氣。
“大黑?咱倆回家過年吧!”大娘失望地對著黑狗說。黑狗就像聽懂話了似的,搖了搖尾巴,跟著大娘走了。
前年臘月二十九那天,也是在這個時候,也是在村口,大娘等回了兒子。兒子是搭乘一輛貨車回來的,兒子邊跑邊喊著娘。大娘邁著顫抖的步伐迎了上去。兒子撲到娘的懷里,大娘一個勁地叫著兒子的小名“虎子”。虎子攙著大娘往家走。進了屋,大娘把鍋里的水燒開,把凍餃子煮上,幾分鐘后,香噴噴的餃子端上餐桌,虎子津津有味地吃著。大娘萬萬沒有想到,虎子吃的這頓餃子,竟是她為虎子包的最后一次餃子。去年八月份,虎子所在的部隊在南方抗洪時,一次大堤決口,虎子營救了14個老鄉,而在救第15個人時,由于體力不支,虎子被洪水沖走了。一個細雨飄飛的日子,虎子的骨灰被送了回來……大娘老淚縱橫,用胸脯緊緊地貼著骨灰盒,淚水順著臉龐打在骨灰盒上,又落到大娘的手上……部隊領導臨走時,大娘說,帶一袋餃子回去,讓虎子的戰友吃。部隊領導知道,虎子喜歡吃餃子,每年大娘都會到部隊看虎子,戰士們就能吃到大娘親手包的餃子。部隊領導眼含熱淚,拎走大娘包的餃子。
今年,雖然大娘知道虎子已不在了,但她還是來到村口,走呀,瞧呀,村民都知道大娘想虎子,大伙都來勸她回家,可大娘回到家中,坐一會兒,仍會起身向村口走去。大娘盼望著虎子能夠歸來呀,兒子快回來吧,娘等你回家過年呢……路上已經沒有行人了,村子里到處蕩漾著喜氣,家家戶戶紅燈高掛。大娘黯然地回了家,昏黃的燈光下,大娘懷抱著虎子的像片望著窗外,淚水順著她滄桑的臉頰流了下來。
風像刀子一樣吹過,雪花沙沙地飄落。遠處響了幾陣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大黑沖著黑黑的夜空汪汪了幾聲,又趴在大娘的身邊。
大娘枯老的大手撫摸著大黑的皮毛,眼睛望著包著一蓋簾兒的餃子,這是虎子愛吃的三鮮餡餃子。大娘站起來,來到下屋,在大鍋里添了一些水。大娘自言自語地說,大黑,今年就咱倆過年了!大黑圍著大娘,不時地搖著尾巴。這時,大黑支楞起耳朵,向屋外跑去。
大黑用爪子扒開了門,汪汪地叫了起來,大娘在下屋機械地忙碌著……大黑叫得急了,大娘循著聲音望去,看見用樹枝做的院門外站著幾位和虎子穿著一樣軍裝的戰士,大娘眼睛一亮,是虎子回來了?可是虎子都已經走了,怎能又回來呢?大娘思索著,是不是閻王爺感覺自己可憐,放虎子回家呀看娘來啦!大娘想到這里,急忙跑過去打開院門,一位高個子士兵對大娘說:“請問這是王大娘家嗎?”
大娘望了望眼前這個當兵的,越發地覺得不是虎子,大娘嘆了口氣,欣喜的眼神隨著又暗淡下來。大娘審視了他們幾眼,回答:“是!”另一位身材較胖的士兵急忙說:“大娘!可算找到您了,我們和虎子是一個部隊的,特意來和您老一起過年的!”
大娘愣在那里,他細細地瞧了瞧,真是虎子部隊的,這幾個當兵的大娘都認識,她去部隊看虎子時,他們也像虎子一樣,叫娘!大娘眼里噙滿了淚花,戰士簇擁著她來到屋里,放下肩頭上的年貨,隨后摘下帽子,一齊向她鞠躬行禮:“大娘!過年好!”
大娘用那雙枯燥而又布滿老繭的手撫摸著戰士的手,又摸摸他們的臉,慈祥的目光端詳著他們。大娘說:“孩子們!娘給你們煮餃子吃!是娘親自包的!”大娘擦拭了一下溢出的淚水,轉身來到下屋。戰士們跟著來到廚房。小屋里熱氣騰騰,充滿了歡聲笑語,大黑也在人群中前躥后跳的。不一會兒,香噴噴的餃子端上了桌,戰士們圍著大娘團團坐定,大娘將餃子夾到戰士們的碗里,滿懷憐愛地說:“孩子們!快吃吧!”戰士們誰也沒動,那個高個子戰士在大娘身邊加了一副碗筷,隨后夾了一個餃子放在碗里,另幾個戰士也這樣做了。
大娘的眼里又噙滿淚水,戰士們刷地站起來,舉手向大娘敬禮,齊聲說:“大娘,你就是我們的親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