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下來不久,就到他家當了童養(yǎng)媳。等到她那該長的部位都長齊全了,爹娘便為他倆圓了房。不久,前方打仗,他去給八路軍當向?qū)В谝淮芜^封鎖線時犧牲了。自此,她便在屋里供上了他的牌位,逢年過節(jié),還要給他燒紙焚香。
她的腳裹得又小又尖,就跟曬紅的辣椒似的,行走起來扭扭歪歪,做不了重活兒。那回,村前的旺生說:“弟媳婦,咱倆家合一家吧?互相有個照應!”
“不,那咋成?男人沒了要改嫁,打祖上就沒這規(guī)矩哩,俺破不得?!彼扒邦櫤?。
她仍是斷不了給男人焚紙燃香,悶悶地哭一頓。孑身一人的小腳女人,苦苦難難地支撐搖搖欲墜的家,太艱辛。幸而,旺生好心腸,地里五谷,爐里柴草,吃喝用水,每天起個早,睡個晚,緊緊手腳也就幫做了。盡管她不肯跟他合一家,可旺生仍未灰心,想總有一天能融化她。但又過了幾年,他見她還是不松口,沒半點兒那個意思,也就徹底死了心。雖說她不愿嫁給他,然而,她家那些重活兒,他還是幫做不誤的,并非是想娶她才關(guān)照她。
這年,旺生見娶媳婦沒指望,就領(lǐng)養(yǎng)一個孤兒。
她兩天要用一擔水。水是從村北三里遠的山溝溝挑來的。途中,要經(jīng)過幾道山梁。一擔水挑來,旺生就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就這樣,雷打不動,風雨不誤,他每隔一天,在天不明,就會給她挑來一擔水。
隨著歲月的流逝,他給她挑了近三十個年頭的水。挑得他頭發(fā)斑白,腰駝背弓了。后來,每挑一擔水都非常吃力了,而她的用水量也大不如從前。那天,天破曉,旺生挑著水剛翻上一道山梁,竟突然跌倒了,人也隨木筲滾入山下。當兒子趕到時,腦溢血的父親已快要咽氣了。旺生睽睽兒子,嘴翕動著,欲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說出來,末了,指一指那擔遠處的水筲合上了雙眸。
挨著兩天,她沒用上水。第三天,她想出去問個究竟,還沒出門,驀地一下門被推開,閃進一個挑水的人來。來人舉止、動作,她感到陌生。
她盯上去端詳了半天,見是旺生的兒子泉子,便問:“你爹呢?”
“他,他……”泉子話沒出口,眼淚搶先一步,“嬸,爹,俺爹他死啦!”
她沒聽清:“怎么,你爹欺負你啦?這個老糊涂,抽空我找他算賬?!?/p>
泉子貼近她耳根,大聲嚷:“老嬸子,俺爹死啦,是挑水死在山上的!”
“啊!真的嗎?”她這次聽清了,淚水隨之紛紛滴落,“好人啊,我不死,他咋就死了呢?哎呀呀,我的天吶……”
之后,老人花錢買了一疊紙錢,讓泉子領(lǐng)她去了旺生的墳前。她一面燒紙,一面哭著說:“老哥哥呀,你怎么說走就走了呢?俺沒什么報答你的,就給你這幾張紙錢吧,你在那邊當個零花錢!”
旺生死后,她像失了魂,突然間垮得很厲害,像陡增了若干年的人生旅程。
水是沒有耽誤她用的,仍是兩日一擔,按時挑到。
隨著她身子的衰弱,老人的堂叔侄卻過分地跟她親近起來。七十壽辰,侄子不知日頭從何而出,買了蛋糕為她祝壽。臨走,還留話:“嬸,等你過世,這房子和家產(chǎn),我來受吧?”
老人沒理他,只在喉嚨里哼了一聲。此事不久,她拽著泉子去了鄉(xiāng)民政所,她見一位戴眼鏡,臉白生生的人,便很客氣地說:“工作同志,這里是蓋印印的埝?”
“大娘,這里是登記結(jié)婚的地方!”工作同志很熱情。
“那好,你寫上,俺跟他是兩口子哩!”她拉一把身邊愣怔怔的泉子。
“老人家,你倆年紀有懸殊,都情愿嗎?”
“什么餡不餡,熟不熟的,不怨,誰也怨不著!”
工作同志又問了老人些什么,在紙上記下來,然后又問泉子:“情愿嗎?”
開初,泉子聽著老人的話很驚訝,但轉(zhuǎn)念一想:我把她當老娘侍候又何妨?反正她也一把年紀,正缺人照料呢。于是,便答:“情愿!”
就這樣,他們領(lǐng)回了一紙結(jié)婚證。
過了一段日子,老人病情急劇惡化,逐漸不能下炕了。臨終的那天晚上,她從當年娘家陪送的破箱子里取出一對金鐲子,對泉子道:“這,還有這房子,都歸你了。我死后,你給我請個鼓手班子,送送我。我貪戀那響器。再給我挑選一塊安身的地方,我在那邊才會心安,更不會忘記你的?!?/p>
老人說一句,泉子應一聲,盡量使老人滿意。
老人逝后,泉子把房子歸了公,而那金鐲子卻成了她的陪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