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在中國已經爭論了幾千年,今后也必將繼續爭論下去,不會有統一的結果出現。但是在特定的歷史時期和社會環境中,我們卻能夠看到善良的人性將被異化得異常丑惡。
在讀了周海亮的《往事》之后,涌上心頭的是一種深深的痛?!锻隆分械娜齻€人都不是壞人,一個孩子,一個母親,一個叔叔,他們都是親人??墒窃谶@三個人之間竟然為兩個乒乓球大小的菜團子產生那么多的激烈沖突,叔侄情,母子情都被這兩個黑黑的菜團子擊得粉碎,讓人心里一陣陣冒出涼氣,不寒而栗。
大慶娘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即使在那樣艱難的日子里,她盡量保持著家庭正常的運轉,讓兒子少活動甚至少去茅坑,以來保持肚子里的糧食多消化一會兒。為丈夫留下兩個菜團子讓兒子好好看著,自己拿五分錢去趕集。臨走還用斷了齒的木梳蘸著豆油將頭發梳得又光又亮。周海亮在這里還特別寫那把木梳積滿塵垢,氣味酸臭。我想他是要告訴我們,大慶娘梳頭只不過是一個女人的慣性而已,并非刻意求美,在那樣的生活中她早就喪失了對美的需求。大慶娘還承諾給大慶買回一根冰棍??傻搅思?,她捏著五分錢,捏到滾燙也沒有花出去,她只有五分錢,舍不得啊!這時候的大慶娘雖然被生活弄得灰頭土臉,但畢竟還是一個賢惠的妻子和慈愛的母親??墒牵谒s集回來發現菜團子不見之后,馬上就由一位慈母化作一匹惡獸。她恐怖地尖叫和打斷在大慶身上的棍子讓大慶落下了看見螞蚱就渾身發抖的病根,也讓我們看到在最基本的生存條件都不能解決的時候,親情是多么脆弱而不堪一擊。
橫財是大慶的叔叔,一個男人,一個被饑餓逼得沒有身份和尊嚴的男人。他早就窺探著大慶的家,等大慶娘一走,就開始他的計劃,他為侄子準備了螞蚱和木頭手槍,最終獲得看看菜團子的權力??墒撬戳艘谎劬涂蘖?,他抵抗不住誘惑,在大慶瘋狂的擊打之下吞掉兩個菜團子。爾后,他又違背對侄子的承諾,借上茅坑的機會偷偷溜掉了,他當然明白這兩個菜團子的失去對大慶意味著什么,所以,他溜得痛苦而尷尬。在兩個菜團子面前他徹底喪失了一個男人最后的骨氣和尊嚴。
大慶只是一個孩子,可是,這個孩子表現得卻比大人毫不遜色。他經受住了螞蚱和木頭手槍的雙重考驗,這對于一個孩子來說需要多么大的毅力啊!橫財在他面前的每一步表演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堅定地捍衛著自己的神圣權力——看好那兩個菜團子,讓他叔叔幾乎無機可乘。只是他畢竟是個孩子,在一個被饑餓逼得有些瘋狂的男人面前,他有些無能為力。當菜團子的香味沖擊橫財的鼻腔時,橫財眼中已經沒有了侄子;當大慶用木槍擊打橫財的面部時,眼中也沒有了叔叔。他們兩個就像是兩頭饑餓的野獸,為了一口吃食彼此廝咬。
結局安排得頗為巧妙,橫財真的發了橫財,成了一家五金商場的經理,每周開車拉上在城里干鉗工的大慶到酒店點一桌子酒菜給他吃。因為,他在報恩,他說那時村里就大慶娘和大慶是好人??勺屓顺龊跻饬系氖谴髴c娘并不承認自己和大慶是好人。那個年代、那樣的饑餓在他們心中留下的烙印太深了,沒有人虛偽地認為自己在那樣的情況下會去做一個“好人”。這反而讓我們看到大慶娘的樸實和真誠。
整篇作品,人物鮮明,結構簡潔,語言生動,細節描寫傳神。由一個生活中的典型片段加工而成,題小意深,讓我們看到當時社會環境對人性的異化,也留給我們更深層的思考:在一些時候,我們究竟算不算“好人”呢?
但愿這樣的往事不要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