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的藝術

莎士比亞曾在劇作《李爾王》中說過:“為失敗找借口，最后只會使傷口越撕越深。”從政者一旦犯錯，之后死不認錯，或者百般推諉，只會令民怨不斷加深，讓事件進一步發酵，傷口繼續淌血。

試問當你生氣的時候，最想聽到的是什么?是道歉，而非借口，即使對方的辯解并非毫無道理。

舉個例子，在2009年臺灣莫拉克風災中，最初馬英九便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像在8月12日，當在災場中倉促間被海外媒體記者問到時，他便掉以輕心地說:“這個地區從來沒這么嚴重過，所以民眾沒有做好充足的準備，如果做好準備，民眾就會及早撤離，可是他們死守家園，你看看，他們沒有理解到這次風災有多嚴重。”

嚴格來說，他并非全無道理，但在風投火勢的時候說這些話，無疑便如火上加油，旋即惹來鋪天蓋地的反擊和批評，說他無恥，把責任推諉給災民，讓他處境更加雪上加霜。

結果，馬英九后來學乖了，再到災區視察時，只一股腦兒向災民鞠躬道歉，說自己來晚了，又責備自己和“政府”防災及救災不力，這才讓災民消了口氣。試想想，如果馬堅決不道歉，反而選擇一路強辯下去，會為自己釀成怎樣的一場政治風暴?

美國參議員F.Thompson曾就“快快道歉”這一點，以自己與克林頓的瓜葛和經驗，說了著名的一句:

“If you’ve got to eat any crow，or maybe even half a crow，it’s better to do it warm than when it gets cold.”

Crow雖然指的是烏鴉，但在美國俚語中，“eat Crow”有被迫認錯的意思，所以這句話簡單來說，就是:“道歉，好過不道歉;而早道歉，又好過遲道歉。”

不用擔心道歉后，對方會得寸進尺，試問你有過當別人低聲下氣地向你道歉后，你會落井下石，狠狠地再刮對方一記耳光嗎?即使對方真的窮追猛打，只會自失風度，輿論會慢慢轉到你那一邊。

相反，如果你繼續尋找諸多借口，只會更易撩起對方的好勝心和爭斗心，與你狠狠地再斗一場，把局面愈弄愈僵。所以，即使真的要解釋，也待雨過天晴，大家心平氣和之后再說。

當然，知易行難，要把道歉話說出口，很多人都覺得有一定的心理障礙。不過，如果你夠高明，即使不出聲，沒有說出口，有時一樣可以達到道歉的效果。

就如l947年，美國總統杜魯門在訪問墨西哥期間，臨時更改行程，停留在Chapultepec城堡，并在一個紀念碑前鞠躬和獻花，才默然返回車上。此舉意義非凡，因為這個碑是用來紀念剛好一百年前，即1847年，墨美戰爭中以身殉國的16位年輕士兵。第二天，當地報紙以“杜魯門永遠愈合了一個恒久的民族傷口”(Truman Heals an Old National Wound Forever)為題，對他作出高度的贊揚。

當然，更戲劇性的莫如是西德總理勃蘭登(W.Brandt)，在1970年訪問波蘭時，他突然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華沙大屠殺死難者紀念墓前，所表現出懺悔的誠意及勇氣，令人為之動容。他在當年成了《時代周刊》風云人物，更在第二年拿到了諾貝爾和平獎。

當日馬英九在探訪災區，叫一眾高官陪他向民眾道歉時，喊出“請鞠躬，十秒鐘”這樣的馬式突兀說話。為什么鞠躬還需計算時間?簡直令人哭笑不得。但回顧政壇，卻不乏真正的道歉金句。

以故俄羅斯總統葉利欽在千禧年來臨前的大除夕，突然決定辭職，提早引退，令舉世大吃一驚，他在電視發表演說，向百姓道歉，說:

我為大家那些未能實現的夢想懇求原諒;我為未能透徹了解大家的心愿而懇求原諒;我更加要為未能把祖國帶領進一個富足、文明的社會而懇切請求原諒。

這番充滿感情的道歉，令到那些原本對他無絲毫好感甚至咬牙切齒的人，都為之動容。

當克林頓與萊溫斯基的婚外情丑聞這場政治風暴差不多告一段落后，克林頓曾如此說過:

我犯過一些錯誤是我希望我沒有犯的，就如很多人也一樣。所不同的是，我的錯比大家的更為人知，但那也許是塞翁失馬，讓我變得更謙卑，讓我變得更加堅強。

這一段說話，如果沒有了最后三句，就會如香港影星成龍，當年在陷入婚外情丑聞時所說“我只不過犯了絕大部分男人都會犯上的錯誤”一樣惹人反感，令人覺得他敷衍塞責，但加上最后三句，卻有天壤之別，高下立判。

只可惜克林頓說出這段話時太遲了，如果他能一開始便勇于認錯，而非顧左右而言他，大玩文字游戲，風波相信不會愈鬧愈大。

當然，還是那句話，愈早道歉愈好，但說來容易，要克服自己的心魔，做起來卻很困難。

換個角度，當別人向你道歉時，你又應該如何反應?

1996年美國總統大選，投票日當晚，美國老牌電視主播David Brinkley誤以為已經關了收音裝置，晦氣地說克林頓這位總統，將為美國人民帶來四年“god-damned nonsense”，體內完全沒有一根“creative bone”，他只是“a bore，and will always be a bore”。結果Brinkley的“悶蛋言論”原原本本地播了出來，惹來人們的批評和訕笑。

一個星期后，豁達的克林頓上了Brinkley的電視節目，后者鄭重作出道歉，說經過緊張及長長的一天之后，自己無疑表現得無禮及有欠公允。

好一個克林頓，不但爽快接納對方道歉，而且不失得體地說，自己在疲憊不堪的時候，一樣會講些事后自己會感到后悔的話，評價一個人，不應以他一兩句的話為準，而是應以他全盤的表現為準。Brinkley欣然表示同意。

還不僅如此，腦筋轉得甚快的克林頓，還為對方提供了更好的臺階。他說Brinkley對自己的悶蛋評語，令副總統戈爾樂不可支。事緣戈爾在選戰中一直被傳媒批評為悶蛋，克林頓這一著頗有自嘲意味的幽默，令原本一個拘謹的道歉場合，更加賓主盡歡了。(摘自《新君王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