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語言行為的文化闡釋

【內容摘要】作為交際的表達形式之一的非語言行為和語言一樣，承載了豐富的文化內涵。傳統的研究非語言行為的方式是將非語言行為分類并描述文化細節。這種方式瑣碎復雜，不便于進行系統的研究或學習。非語言行為的社會性為從文化的角度解釋非語言行為提供了理論依據;文化維度的分類法為分析非語言行為提供了理論框架。從文化維度，而不是從羅列細節的角度對非語言行為進行分析，顯然更具有理論性、概括性和可操作性。

【關鍵詞】非語言行為;社會性;文化維度;文化闡釋

人的交際通過兩種方式實現:語言和非語言。無論何種方式的交際，都是文化的傳遞。對于非語言行為的研究，傳播學、心理學和跨文化交際學者偏向于定量研究的方式。他們把非語言行為進行分類，然后陳述各種文化中不同行為的表現形式。這種研究方法，對于做區域業務的企業和區域行為分析的學者來說是有效的。但是對于跨文化交往日益密切的今天，區域文化的細節分析遠遠不能適應需要。語言與文化的關系既然密不可分，那么從文化的維度來分析非語言行為是有效的。從文化的維度來分析非語言行為，是一個新視角，它跳出了傳統習慣中教授文化細節的觀念，轉而為理解各種細節提供理論框架，即所謂“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一、非語言行為的研究內容

不同研究者對非語言交際類型的劃分不一致，廣義的非語言交際包括除語言交際外的所有交際行為，狹義的分類則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根據美國社會心理學家K.W.Back的觀點，非語言行為可分為三類:動態無聲的、靜態無聲的和有聲的。點頭、微笑、體式等是動態無聲的;站、走、體距等是無聲的。有聲的則指輔助語和類語言等行為[1]。林大津將非言語交際類型劃分為時空利用、身體行為、聲音行為和外表形態四類。這兩種劃分方式，囊括了所有非語言交際研究的內容，可容納語言行為以外的所有交際方式和行為，是廣義的劃分法。

對于狹義的非語言行為，Wood認為應該分為九個層面:①時間運用(chronemics)，交際者對時間的態度等，是直線型還是多維型; ②空間關系(proxemics)，如室內物品的擺放、交際雙方的體距等;③舉止神態(kinesics)，包括交際者的手勢、面目表情、坐、走等姿勢;④體觸(haptics)，如親子撫觸等;⑤外表形象(physical apprearance)，如不同性別、人種的衣著、膚色，或者文化產品的外部裝飾等;⑥輔助語言(paralanguage)，如眼神(oculesics)，包括凝視、眼皮動作的配合等;語音語調(vocalics)，如沉默、嘆氣及說話時的音量大小等;⑦器物(artifacts)，如物品擺放、建筑風格等;⑧環境因素(environmental factors);⑨沉默(silence)[2]。

二、非語言行為的特征和功能

非語言行為是由信息發出者或其作用于環境而產生的所有語言因素之外的行為反應，這些反應對信息發出者或接收者來說，具有潛在的信息價值[3]。由于非語言行為既可以和語言行為混合使用，也可以脫離語言行為單獨使用，它在交際過程中體現的信息特征和對交際所起的社會作用不能被忽略。

1.非語言行為的社會性特征。總的說來，非語言行為具有生物性和社會性兩大特征。本文關注非語言行為的社會性。首先，非語言行為不是從語言行為中派生出來的，它獨立于語言系統之外。一套連續的非語言動作可以產生意義，作用于交際的另一方。其次，非語言行為要在特定語境下才能產生特定意義，因為同一個行為在不同語境下會產生不同的語義。比如拍肩，在激勵對方的情境下，動作會堅定有力，而在表達無能為力的狀況下，動作發出者用力較輕，并伴有短暫的遲疑。再次，非語言行為具有群內因襲性并具有特定群體的文化特征[4]。歷史的變遷、國家所在維度的高低等諸多因素會影響非語言行為的使用。交際者所屬的群體不同，使用手勢語、體距語或目光語的方式也不一樣。同一個群體使用基本相同的非語言行為系統。最后，非語言行為雖然可以獨立于語言系統之外產生意義，但在交際中通常很少孤立存在，它和語言行為聯系是緊密的、交互的或同時發生的。在語言行為和非語言行為不一致的時候，人們傾向于相信后者。

2.非語言行為的文化功能。通常情況下，非語言行為是可以用語言來解釋的。比如伸出右手，攤開手掌，掌心朝外，左右揮動，這個連續性的動作在很多文化中都表示“再見”。人們一邊說“再見”，一邊做再見的手勢，用以強調動作發出者的熱情和不舍等情感。Malandro認為非語言行為可以對語言起到補充、重復、抵觸、強調、替代和調整等六個作用[5]。Hadson認為非語言行為是一種社會現象，并顯露出交際者無意識的行為，所以它還是交際雙方的關系標記、交際內容標記和會話結構標記。Wood總結說，非語言傳播可以補足或替代語言傳播，可以規范交往行為、設定關系層面的意義和反映文化價值。

同語言行為一樣，非語言交際行為可以體現交際雙方的社會關系。交際雙方體距遠近體現社會關系的疏密;說話時聲音的高低和語調的強弱可以體現交際雙方的“權勢”或“平等”關系;服裝的樣式、顏色是文化修養、職業或社會地位的標記。非語言行為和語言一樣承載著文化內涵，因文化差異而有所不同。非語言行為不是出于本能，而是在社會化的過程中逐漸習得的。男性和女性由于社會角色的不同，舉止、服飾、說話強調等有很大差異。中國人、美國人和許多歐洲人見面握手是最常見的方式，而阿拉伯人的問候方式是親吻對方的兩面臉頰，墨西哥人的典型方式是擁抱。

三、非語言行為的文化闡釋

Hall認為非語言行為是“無聲的語言”，是“隱藏的維度”，像文化一樣滲透在人們的一切活動中。基于語言的文化性特征，可以得出如下推論:非語言行為的差異是文化差異所產生的。因此，從文化差異的角度來分析非語言行為，應該更具有理論性、系統性。

克拉克洪是關于文化差異分析并提出理論的較早研究者。她提出的克拉克洪—斯托特柏克(KLUCKHOHN-STRODTBECK)的構架確定了6項基本的文化維度:與環境的關系、時間取向、人的本質、活動取向、責任中心和空間概念。在這個框架的基礎上，Hofstede在對企業文化研究的過程中，修正了一些維度，并重新定義為5個方面:權力距離、個人主義、男性權力、不確定性規避指數和長期取向文化。這兩種文化維度的劃分法，被廣泛地應用到跨文化交際學、傳播學和語言學等領域。繼兩位先驅之后，Gudykunst， Merritt等諸多學者紛紛出版了對文化差異研究的成果。通過對諸位學者理論的整合，一個包含5個維度的文化分析框架可以用于分析非語言行為的文化規范:個人主義-集體主義、權力距離、不確定性規避、高語境-低語境文化和性別角色。

1.個人主義-集體主義。集體主義文化傾向于團體協作，重視傳統和諧和保護公共權益。個人主義文化則強調個人權利、職責，注重隱私自由、革新和自我展示。在個人主義群體中，個體之間的關系是松散的，每個人只關注自己的事情。而在集體主義群體中，人們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成為一個強大的、有凝聚力的群內組織，個體之間互相忠誠。

個人主義-集體主義文化差異決定了人們對空間、時間、體態語等一切非語言行為的使用。在個人主義文化組織里，人們的體距很大。共用一間大辦公室的員工，通常都有物品隔開以保障每個人都有私人工作空間。集體主義文化群體成員則常常以非常靠近的距離在一起工作、娛樂甚至居住。個人主義文化中的人們經常微笑，這種做法可以保持個體之間的友好關系并能使自己愉悅。在集體主義文化中，人們經常壓制個人的情感以謀求群體利益。個人主義文化群體更樂于開放式閑聊、約會、結識新朋友，而集體主義則更加注重社會關系網的建立。

2.權力距離。權力距離聚焦于人與人之間的平等程度。高權力距離意味著在特定社會對于由權力與財富引起的社會層級差異有很高的認同度。這些社會一般傾向于遵從層級制度體系，自上而下的溝通受到嚴格的限制。低權力距離文化不強調公民間由權力與財富引起的層級差異，而更加強調人與人之間地位、機會的平等，只有涉及到專業學術或法律時才講求權威性。

根據Hofstede的實證研究，對權力距離要求最高的國家和地區有菲律賓、墨西哥、委內瑞拉、印度、新加坡、巴西、香港、法國及哥倫比亞等國家，靠近赤道。GudykunstKim認為亞洲和非洲文化中比較重視權力關系。而維度較高的國家，屬于低權力距離文化，如奧地利、丹麥、新西蘭、愛爾蘭、瑞典、挪威、芬蘭等國。Hofstede解釋說，相對來說，在緯度高、溫度低的國家，人們忙于搜集物資以度過惡劣氣候，所以忽略了人與人之間的權力距離。

權力距離對人們說話的語音語調有影響。比如在低權力距離國家，人們對于他人的語調高低不太在意;而在高權力距離國家，如日本，下級總是謙卑地向上級行禮，眼皮低垂，語調低沉平穩。其它諸如凝視、握手時間的長短、問候的方式和站立姿勢等，根據不同的權力文化，也有無盡的差別。

3.不確定性規避。不確定性規避指的是對行為模糊性的接受和容忍程度。一個低不確定規避組織對于不確定性具有高容忍度和適應力，這些組織通常更愿意變革，承擔風險。Gudykunst Matsumoto認為，高不確定規避組織重視規則，講求均衡和諧，不容忍模糊。對于時間的運用，高不確定規避國如德國等很有條理，為直線型;對于個體領域的界定也非常嚴格，如德國人的住房和辦公室的共同特點是配有特大的家具和厚而堅固的門[7]。

文化中非語言行為的不確定性會引起人們的焦慮。人們會因為無法處理個體之間的體距、無法進行正確的眼神交流、無法合理安排時間而感到焦慮。比如從美國北部城市芝加哥移民到南部小鎮霍布斯，除了需要適應氣候的變化之外，還要調整參加聚會的時間觀念，以及改變鄰里間交談的話題。

4.高語境-低語境文化。高語境-低語境概念是由Hall提出來的。他的假設是:“文化的功能之一是在人和外在世界中間建立一個選擇性的語境。文化通過該語境的各種各樣的形式決定了我們注意到的內容和忽視的內容。”Hall使用下列方法定義高低語境:“高語境的交流或訊息是指大多數信息都已經體現出來了，只有極少的信息清楚地以編碼的方式進行傳達。低語境的交流正好相反，即大多數信息都是通過外在的語言方式進行傳達”[8]。

相對來說，高語境文化更多地依賴于非語言行為傳遞信息。比如親密的朋友之間，一個眼神或手勢就能傳遞外人根本無法理解的信息。在日本，非語言行為是內化的，手勢、表情、體式等行為所傳遞的文化信息是豐富的。日本的茶道，把沉默和建筑、環境、服飾、體態語結合到了極致:精湛的木式結構茶室，以本色為主，古樸典雅;房間燈光微暗，所有客人寂靜無語;茶道儀式中的禮節體現主、客的地位身份，以及謙遜和互讓的民族精神[9]。集體主義文化較多屬于高語境文化。高語境文化國家包括大多數東方國家，如中國、韓國、日本等。低語境文化包括德國、瑞士、美國、加拿大等歐美崇尚個人主義的國家。在低語境文化中，人們交談更多，手勢等非語言行為像數學符號一樣，傳達的意義是明晰的。

5.性別角色。性別角色指的是男女性別在社會交往中所占的剛性指數。男女的行為應該按照性別不同有明顯的界限。比如男人應該表現得有力量，有決斷力，成功等，而女性應該溫柔，感情豐富，不要太強勢。這些特征，影響了男女性的外表、著裝、姿勢語和說話的語音語調等。男權主義指數高的國家有日本、奧地利、意大利、英國和德國等。在這些國家，女性的角色就是家庭主婦的角色。而女性主義指數高的國家，如瑞典、挪威、芬蘭、葡萄牙、丹麥等國，女性通常在政界擔任重要角色。

研究表明，中國的男女談戀愛時會考慮到婚姻是否對各自的發展有利;中國的夫妻還愿意忍受分離的代價以維持社會工作中建立起來的關系。總的來說，丈夫離開家庭出外工作比例更高，妻子一般作為服從的角色和其他家庭成員呆在一起[9]。這其中，有集體主義文化的影響，也有權利距離的陰影。服從大局，不要得罪領導，以和為貴，是大多數中國國民的習慣思維。

上述五個維度關系并非完全割裂。比如偏向集體主義文化的國家其權利距離指數也偏高，人們對于不確定性的容忍度越低，缺少變通，更加依賴制度，同時人們更多地依賴非語言行為。各種不同的文化可以為研究者提供大的框架，個體之間還是存在著差異。

對于非語言行為的研究和描述，除了上述五點之外，Anderson et al還提出了“親密度”這一概念，用來泛指某種文化中人們直接接觸的習慣。本文認為這個分類可以融合到上述五個維度當中。

四、結語

文化維度的五分法無法窮盡對非語言行為的闡釋，但是卻可以為千差萬別的交際行為提供從文化角度進行分析的理論框架。Anderson認為對非語言行為研究的重心應從對細節的描述轉移到對行為的意義、功能、結果和關系的研究上來，本文即作了嘗試。畢竟，從宏觀的角度來分析人們行為的傾向性，比試圖了解人們行為中的每一個細節的可操作性要強得多。然而，同類研究在國內尚屬罕見。本文旨在拋磚引玉，希望更多學者關注非語言行為的理論研究，從文化語言學的角度解決非語言行為的闡釋問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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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林大津，謝朝群.跨文化交際學:理論與實踐[M]. 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242-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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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Hall E. T. The Power of Hidden Differences. In Bennett M.J. Basic Concepts of Intercultural Communication[Eds.].Yarmouth， Maine: Intercultural Press， Inc， 1998:61.

[8]陳俊森，樊葳葳.外國文化與跨文化交際[Eds.].武漢:華中理工大學出版社，2000:135-136.

[9]Wang M. M， et al. Turning Bricks into Jade[M].Yarmouth， Maine: Intercultural Press， Inc， 2000:37.

(責任編輯 付淑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