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鄉下轉到廠子弟校的第一天,班主任張老師指著教室第四排最左側靠墻的空位,說,馬小玲,你先和陳國慶同桌。
陳國慶坐在碩大的雙人課桌后,有些孤獨寥落。看我走過去時,眼光里閃爍出幾分喜色,討好地把屁股滑到長凳的另一側,緊緊把身子貼在墻上,要把自己鑲進去一樣。
在鄉下時,我已經受慣霸道同桌的欺壓。他主動讓我坐在靠過道一側,這般友好,讓我有些手足無措,靦腆地沖他笑笑,算做感謝的回答。馬國慶對我的笑意顯然受寵若驚,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塊工廠里用的棉質擦機布,神經質似地在桌面上擦來擦去,看得我頭直犯暈。
張老師實在看不下去,說,陳國慶,別擦了,桌子很干凈。全班同學哄堂大笑。笑聲接近尾聲時,我突然聽到身后不知誰莫名其妙說了句,破鞋。然后,我看見本來附和著大家一起笑的陳國慶門牙緊緊咬著下唇,像中槍似地僵在那兒。
陳國慶的媽媽是破鞋,背著陳國慶的爸爸,和別的男人搞上了,而且,還讓人發現了,后來,她就自殺了。其實,這種事情,沒有人捉奸在床,又無照片為證,只要雙方當事人死不承認,任由雙方家族成員對罵、群毆,雞毛亂飛的,結果往往還是不了了之。時間長了,大家就會忘記有這么一回事。
像陳國慶媽媽這樣,不但主動承認自己是破鞋,而且還為此上吊自殺,把破鞋的名號坐實,永不翻案,真不多見。聽大人說,我們這個幾千人的做防爆電動機的大廠內遷以來,陳國慶的媽媽出這樣的事兒還是第一個。后來長大了,我知道,她也是最后一個。
時下,偷情如同下館子吃飯一樣隨便。撞大運偷到一個好的,簡直像吃到滿漢全席,甚至可以驕傲地到處宣揚。沒有情可偷的女人是可恥的,只能埋怨自己沒有魅力。有什么比讓男人們集體遺忘更能讓女人悲傷的呢?
一個星期以后,我才弄明白,之所以陳國慶像用一根繩子一樣把我們捆綁在一起,我走哪兒他跟哪兒,是因為他被全班同學孤立。他沒有人可玩,只能跟我這個新來的套近乎。
全班同學看不起和他玩的任何人,只要誰跟他一接觸,女生就會被他們叫小破鞋,男生就會被冠以搞破鞋的。那些想對我友好的男同學或者女同學私下多次暗示之后,我才恍然大悟,當即氣急攻心羞憤難當。
如果我再這樣對陳國慶聽之任之,那么,我就會被大家當面叫小破鞋。這樣一來,我不跳學校西墻外的那條小河,就不足以洗清我的貞潔。
陳國慶的媽媽用上吊把破鞋名號坐實,我卻用跳河來悍衛自已的清白。不能把自己逼到這份兒上,所以等下課鈴剛落,老師前腳踏出教室,我就迫不及待地跳起來,指著陳國慶尖叫,你別跟著我。
我過于激動,彈跳力又太好,在竄起之后,在空中形體失控,下落時一側屁股一下撞在課桌沿上,身體改變方向向后揚,腰又撞在后面的課桌上,身體再次改變方向,整個人趴著撲向長凳,胸部結實地砸在上面。
我當時就給摔蒙。強忍著痛,趔趄著爬起來,指著看傻眼的陳國慶說,你別再跟……突然,我頭昏眼花身體發軟,慢慢滑倒在水泥地面上暈過去了。
等有人把張老師叫來時,我已經從地上爬起來,頑強地坐在凳子上。其實我壓根沒事,只是讓自己的冒失嚇著,短暫時間內失去意識。
我堅強的體質讓全班同學刮目相看。能完成難度系數如此之大的自由落體運動,而且完好無損,連個小拇指大小的磕碰淤傷也沒有,同學們大都表示出莫大的驚嘆與欽佩。
等我清醒過來,陳國慶已經不見了。坐在后面的李紅梅說,我倒在地上的時候,陳國慶嚇得縮成一團,而且尿了褲子,這會兒正提著褲子哭著往家跑呢。
我更加鄙視陳國慶。我在兩張課桌間摔來摔去,不扶我一把也就算了,居然,還嚇得尿褲子。
二
和陳國慶的決裂獲得大家的肯定,我用鄉下姑娘特有的敏感和拿捏到剛好的察顏觀色,迅速融入到同學們中,成為頗受歡迎的一員。
陳國慶小心翼翼地討好我,還很神秘地帶海寶水讓我喝。他說是東北的奶奶寄給他爸爸的菌種,現在那邊人特別流行這個。我表情夸張地把他的軍用水壺狠狠推開,很厭惡地大聲說,誰喝你的馬尿。
這舉動立刻得到全班同學的贊賞。陳國慶憂傷地抱著水壺,呆坐在那兒。我看到他鼻頭上有潮潤的氣息。
陳國慶身上總是會有些莫名其妙的傷,每次他不管我聽還是不聽,都搶著主動跟我解釋,又和廠外邊的人打架了。
他一有傷就這樣說,沒完沒了沒完沒了的。全校的學生在外邊沒有一個出事,他一出廠院就挨打。好像,有一群閑著沒事的野孩子,一天到晚埋伏在廠院門外,專候著陳國慶一個人似的。
是的,在他的陳述里,就是專門有這樣一群喜歡找陳國慶事的人。
李紅梅責怪我這話也能信。她說,那是他爸打的。陳國慶的爸爸一喝醉,他就挨打。
有天陳國慶一瘸一拐來上學,剛坐下他就要跟我解釋。我終于忍不住,搶著說,又讓那幫野孩子給打了。陳國慶唉呦一聲,贊嘆地問我怎么知道。我真還懶得理他,鼻子哼出兩道冷氣,任由他表演下去。
李紅梅終于看不過去,隔著桌子把身子傾過來,大聲說,陳國慶,你真能裝,是你爸又喝多了吧?
陳國慶,你知道你爸為啥打你,因為你媽是破鞋,他認為你不是他的兒子。
我沒有看見陳國慶的表情,他雙手抱著頭,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快要鉆進課桌的抽屜里面去了。
陳國慶的打架故事從此戛然而止。我再看到他帶傷而來時,心里其實還是想讓他像過去一樣,伏在桌子上,悄悄地小聲跟我說他又讓外邊的人打了。但沒有,他再也沒有跟我說過。陳國慶不跟我說一句,一個人獨來獨往,沒有快樂,沒有悲傷,看不到靈魂。
他在這個班里是個多余的人,可有可無,沒有更好。
大約在學期快結束時,有天上午快放學時,陳國慶突然一聲不響地打開自己生銹的鐵皮文具盒,在印有乘法口決的內蓋上,貼著一張小紙條。
馬小玲,我要走了,回東北找我姥姥去。
我剛瞟完一眼,陳國慶馬上把字條摳下來,在手里揉揉,竟然把它塞進嘴里,脖子一揚咽了下去。
我不敢正眼看他,怕自己不爭氣地哭出來。
下午,陳國慶沒有來。幾天后,張老師才跟同學們說陳國慶退學去了東北老家。思想高尚作風正派的張老師宣布時表情輕松如釋重負。
三
我是從大人們那里聽到了有關陳國慶媽媽的故事。
版本眾多,有些明顯已經偏離人之常情,甚至汲取雜揉部分章回小說和民間神話。大至可靠的說法應該是這樣的:五級下線工陳國慶的媽媽和吳師傅在長期的工作中彼此產生了感情。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她要求吳師傅離婚,她也離婚,兩個人組成一個新家庭。
吳師傅經再三考慮后,拒絕了她。
陳國慶的媽媽有股韌勁,一再找吳師傅,要求攤牌。眼見她動作越來越大,吳師傅開始害怕,主動向組織上匯報了和她的這段斬不斷理還亂的私情。
工會和婦聯組織分別出面找陳國慶的媽媽曉以大義,讓她端正作風,不要讓腐朽糜爛的小資產級階情調左右自己來之不易的健康的生活。陳國慶媽媽以這是私人之間的事情為由,拒絕組織的好心調停。
不倫之戀由此升級曝光。陳國慶爸爸開始訴諸于武力,陳國慶媽媽不為所動,依然我行我素。
一天晚上,她敲開吳師傅的家門。當時,吳師傅已經成家立業的兒女剛巧都在,他們成功地把這個女人拒之門外,并且,設法把陳國慶的爸爸喊來。
當著眾人,陳國慶的爸爸在陳國慶的媽媽身上打折一只木質搓板,撕破她藏青色的卡外衣,拽下她三撮頭發,搧腫她半邊臉……陳國慶媽媽死死抱著鋼管焊接的樓梯扶手,誓死不松手。
她說,要么在這兒把她打死,要么,讓吳師傅出來,和她見一面。
看熱鬧的人圍聚得越來越多,據說領導也已經趕來。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之下,吳師傅終于拗不住,走出屋門。
以下描述有待考證,有人說,陳國慶的媽媽撲到吳師傅身上,說,我們結婚吧。也有人說,她壓根抱著樓梯扶手就沒有動一下,一句話也沒有說,很體面地盯著吳師傅看。由于年代久遠,人的記憶又多不可靠,現在已經沒有真相,越到成年我越傾向于后者。
吳師傅也站在那兒,望著陳國慶的媽媽,片刻,抬起右手打了陳國慶媽媽一記響亮的耳光。
陳國慶的媽媽什么表情也沒有,手捂著臉,一聲不吭轉身跟自己男人走了。
第二天上午,在家里上吊自殺。
四
初中畢業后,大多同學選擇上廠技校,學習一門手藝,如電工、鉗工、車工、鑄工,三年后能憑自己的專業技能,直接分配到當時效益還不錯的廠里做技術工人。這個以做防爆電機而出名的內遷大廠,關起門來就是一個小社會。如果有人愿意,甚至可以不和外邊人打任何交道,一輩子就生活在家屬區和生產區,也能終老一生。
我最終選擇上高中,并不是說自己的天資有多高,我只是不想在這樣一個圈子里把生活按步就班地進行下去,我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和父輩一樣進廠,每天辛苦工作八個小時,嫁一個不好不壞的男人,在床上傳宗接代,把祖國的未來一點點陪養大,再讓他們按步就班地進廠子里做工,然后,自己就熬到退休的年齡,在中老年人門球場里度過剩下的時光,慢慢等死。
這個樣子是在拷貝父輩的人生。我沒有鄙視父輩們的意思,相反,我愛他們,愛一切自食其力,努力工作的人們。但這不是我的生活,不是我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雙眼不大,皮膚也不白,幾乎沒有傲人的資本,可是我依然不想一眼就能看到自己平淡的人生盡頭。我想我的生活還應該有另外一面,另一種可能。
我爸說,看吧,你蹦跶不了幾下,到時考不上大學,再回來讀技校,那才把人丟大了。那個時候,我爸成天說丟人丟人丟人的,仿佛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他面子更大的事情。
我不服氣地沖他哼哼,說一定考個大學讓你看看。
知女莫如父。動蕩的公元一九八九年,最終沒有把上大學的機會讓給我這個熱愛生活的小女人。如果我再在家里待下去,要么被父母嘮叨死,要么就是在他們的嘮叨中屈從,回廠上技校。
我說我的一個高中同學約我去鄭州,說那里有個改制不久的亞細亞商場招工,嚴格得像招空姐一樣,我們一起過去挑戰一下。我爸問我那是個男同學還是個女同學。我說當然是女的。我爸說你把她帶咱們家,讓我看看是不是一個良家女孩再說。
我從我爸那兒半要半搶地拿了一百五十塊錢算做路費。在此后的二十年里,我媽依然會時常心疼地提起,那筆錢相當我爸一個月零十天的工資。
我在鄭州戀愛了。狂熱迷戀詩的小丁是一家新辦媒體《中部開發報》的特邀編輯,負責文學版塊。當時的報紙,不管是什么類型的,總是要開僻一塊像模像樣的文學版面。
我們戀愛其間,小丁還為我寫過幾首詩,并且聲情并貌地讀給我聽。說實話我不太懂詩以及有關詩的種種。可是,小丁的真誠讓我覺得自己要再不感動,簡直就不是一個懂得浪漫情調的優雅女人。我只好張開雙臂,說,噢,丁丁,來,抱抱。只有把他的頭按在我飽滿的胸前,才能阻止住他進一步滔滔不絕地闡述詩的本質內涵。
有次不知他從那兒搞來兩張理查德·克萊德曼演奏會的門票。看小丁眉飛色舞的樣子,我不想輕易拂了他的雅興。不幸的是,我在演湊會現場,居然可恥地睡著了。整個晚上我都很內疚,作為安撫,我同意了他的留宿。該發生的一切都發生了。那是我的第一次。
如果沒有意外,我們將會結婚。
在過去近二十年的生活中,小丁跟我就沒有一點干系,現在卻要把自己的后半生托付給他,想想我突然有些害怕。陳國慶就是在這個時候,沒有一點征兆地冒了出來。那天,我正對著柜臺里各色各樣價格不菲的發卡發呆,他走過來,說,嘿,馬小玲。
我一眼認出了他,就好像他從來就沒有離開過一樣,只是眨下眼,大家都長大了。
五
很多年后,我仍然不依不饒地問陳國慶,當時和小丁談判那會兒,你是不是很緊張。我說我都看到你緊握的拳頭在桌下發抖。
那會兒,我們三個人就坐在那兒。陳國慶跟小丁說,馬小玲是我的小學同學,我一直在找她,我這一輩子只娶一個女人,就是她,馬小玲。
小丁盯著陳國慶,說,怎么可能呢,馬小玲是我女朋友呀。
之前是,現在她是我的女人。陳國慶說。
小丁望了望我,我沒有吭聲,把頭低下來。突然,他站起來。陳國慶被嚇一跳,也本能地跳起來,雙肩緊繃。
其實我們在一起很累,真的,我能感覺到,只是我們誰都不好意思說。小丁話一出口,我們三個都感到無比的輕松。他們兩個男人甚至感人至深地擁抱在一起。
馬小玲是個好姑娘,你要珍惜。小丁感慨萬千的樣子。
那肯定那肯定。陳國慶的頭點得讓我看著都眼花。
陳國慶說,當時我不是緊張,是怕。怕的不是小丁,我怕失去你。如果小丁不同意,我就跟他打一架,把你搶走。你要是不答應我,我就找根繩子,把你綁在我身上,這輩子你都別想給我跑掉。
馬小玲,我覺得自己該結婚了,就跑到南陽,又找到鄭州,就是為你,我這一輩子只娶你當我老婆。
我說,陳國慶,你是我見過的最不可思議的男人,為什么要這樣,過去,我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你,你不恨我嗎?
陳國慶說,沒有,從來沒有,我從你眼里看到的是善良,現在還是。
他輕而易舉就原諒了我當時的市儈、虛偽和裝腔作勢。
那你恨過其它傷害過你的人沒有?
沒有。他們說我媽是破鞋,怎么會呢。我媽媽從來不是。
那你為什么不跟他們爭辯呢?如果我是你,誰侮辱我媽,我就會跟他們吵罵,打架,頭破血流也要討回尊嚴。
我不會跟他們爭,也不屑于跟他們爭。他們說的那個女人根本就不是我媽媽。只有我知道媽媽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是一個多好的媽媽。
陳國慶,我讓你給騙了,其實你是一個早熟的孩子,所以,你容忍了我們,寬容我們的放肆與無知。
陳國慶說,不是,是愛。我媽說愛能讓我們忍受你愛的人們對你的一切傷害。
說這句話的女人卻死于自殺。但是,我依然對能說出這樣話的女人,懷有無比的敬意。
陳國慶說,我媽媽從不跟任何人大聲說話,她像天使一樣安靜、透明、單純、善良。這個迷離混亂的世道不配她生活。
六
六月初,我和陳國慶回到了南陽。他說媽媽的祭日到了,要帶我去媽媽的墳頭,讓她看看未來的兒媳婦。
媽媽的新墓上鑲著一張翻拍的黑白照。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女人真實容顏。沒有我想象的美麗,卻有著旁人不及的風骨。
陳國慶在東北倒賣高麗參混出人樣之后,回南陽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媽媽的骨灰由寄存改遷到風水最好的以產玉而聞名的獨山南坡上。他把這事辦好之后,才來鄭州找我。
讓我們意外的是,在墓前有新燒過紙的痕跡。顯然,近幾天有人來過。陳國慶的爸爸七年前已經回東北,他們在南陽沒有親戚,墓又是新遷過來的,有誰會知道來這里祭奠呢?我和陳國慶立在墓前,百思不解。
回來的路上,陳國慶小聲跟我商量說去看一個人。他一直想去的,但一個人沒有勇氣。這個人就是吳師傅。
吳師母開門的一瞬間就把陳國慶認出來。時間洗滌了人的一部分記憶,所有恩怨仿佛早就煙消云散,這個步履踉蹌的老人,一聲不吭把我們讓進來,緩緩推開一間臥室。
吳師傅佝僂著身子,坐在床頭的一張硬木方凳上。
老吳,小瑩的兒子來看你了。吳師母大聲附在他耳邊喊。
吳師傅似乎什么也沒有聽到,一動不動,像個風干的木乃伊。
陳國慶小心走過去,怕驚動著吳師傅,慢慢蹲下來,把雙手擱在他膝上,輕輕地來回摩擦。
陳國慶說,我只想問一句,吳師傅,你到底愛過我媽沒有?
吳師傅,您到底愛過我媽沒有?
這個蒼老的男人像一個入定的僧人,什么話也不跟我們說。面部神經的癱瘓,讓他的臉看上去一點皺紋也沒有,表情混沌得如同初生的嬰兒。
吳師傅患了老年癡呆癥,他不認識任何人,也不會再有任何的記憶可供追溯。他回答不了我們。
默默地站了一會兒,我拉拉陳國慶的胳膊,示意他該走了。就在轉身的時候,我們發現吳師傅的眼角滾出兩行混濁的淚,順著瓷一樣光的臉頰,滑到嘴角。他的右臂反射似地動一下,卻最終沒有抬起來。
我終于看清楚吳師傅的右手,那只手居然沒有了。
媽媽去世不久,吳師傅在檢修一臺六十噸沖床時,遭遇不幸。就在他右手伸進沖床的一剎那,沖床莫名其妙地啟動。兩塊巨大的鑄鐵沖模把他的手夾在中間,砸得像一片紙一樣薄。從此,吳師傅失去了右手。
出了吳師傅家的門,陳國慶身子不能自持顫抖不止。我忙上前扶著他。這個一米八六的男人,像考拉一樣掛在我胸前,哭了起來。我媽說,她這輩子只愛這一個男人,從來就沒有后悔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