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寫師傅,一直沒有動筆,好東西如同手里的清水,只會越來越少,很多東西放心
里挺好,一寫出來就變味,我怕暴殄天物。這些都如同我人生中的珍寶,我要珍藏丁心。是為序。
一
我的師傅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在三尺講臺耕耘多年,對“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之類的不計成本的奉獻從不感冒,更不茍同。這讓聽慣了此類言語的我們很是吃驚,因為我們總是習慣性地愛把教師比如春蠶、蠟燭之類的東西,越奉獻,越老師。有一次我們禁不住委婉問:“那應該怎么看待教師這個光輝的職業(yè)呢?”我們故意把“光輝”二字說得語氣重些。他想了想,淡淡地說:“應該是火炬吧。”和師傅日常行為及一貫倡導的理念聯系起來,我們恍然大悟,火炬,永遠有火種,永遠有光明,永遠有力量,永遠有傳承。薪火相傳,生生不息。多好!看來經常說的經常用的,未必就是對的,思想一旦被束縛,智慧的火花就被扼殺了。后來有次看到記者采訪于丹,談及當老師感受,她動情地說,做老師的人,希望學生作為種子存在,在更多人里去傳播信任。一下子就想起了這句話,他們都是好老師。
不過我的師傅顯然言行不一致,雖把自己比作火炬,其實他為人很冷,沒有其他老師老鷹護小雞似地殷勤呵護,沒有語重心長的諄諄教導,沒有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的熬夜備課,更不會有婆婆媽媽的低效率拖堂,每次鈴聲一響,戛然而止,恰到好處,書本一合,揚長而去,那身影,倍兒瀟灑,往往把我們的視線牽得很遠,拉得很長。
這樣說來,我的師傅確實應該算是一位懶師傅。沒見他熬夜備課,沒有密密麻麻的教案,更沒有什么帶病堅持工作之類的感人事跡,因為他壓根就不認可。他認為那是笨老師干的事,至于兢兢業(yè)業(yè)、勤勤懇懇之類的詞似乎跟他從不沾邊。
二
可他的字極漂亮,不管教案,還是板書,謀篇布局極為嚴謹,字跡更是鐵勾銀劃,靈動無比。他課講得真好,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用文學的語言生動精準地講人物,講人性,描述著人類的普遍感受。講臺就是他的一方世界,這個世界常常是界限模糊的,時而唐宋的柳,時而明清的雨,時而廬山的飛瀑,時而黃河的濁浪,時而閨閣的思婦,時而山征的壯士,時而小樓明月夜,時而秋水艷陽天,時而人漠孤煙直,時而長河落日圓,時而駿馬西風寒北,時而杏花春雨江南,時而長劍一杯酒,男兒方寸心,時而粗繒人布裹生涯,腹有詩書氣自華,把英武俠義的豪杰氣概和風神瀟灑的文人性情結合得恰到好處。
這里不能不提到師傅的朗誦,師傅的朗誦真是讓人震驚和動容。每次上他的課.這種感受就會逐漸加深。激昂處亂石崩云,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或如飛流直下三千尺,一瀉而出,澎湃酣暢。低徊處或一絲柳,一寸柔情,百練鋼也能化為繞指柔;或如泉水嗚咽,厚重的聲音中夾雜著一絲蒼涼,剎那間會讓人眼熱。這種聲音多年后腦海里回響,依然有著直抵人心的力量。師傅絕對性情中人。
有時看百家講壇,看那些教授們縱論天下,評說歷中,比師傅當年風采差了不知幾個級別。想師傅最后卻只一個副教授,呵呵,自古不以成敗論英雄,如今不以教授論水平,不是不夠格,是不屑爭取,看淡看破了這玩意這頭銜了。有時想師傅,聰明絕頂,能力出眾,口才極品,一筆好字,文藝能手,可教授是副的,也許是個人太有才了,對命運就缺乏危機感,區(qū)區(qū)正的副的也就不放眼里了。
我的師傅深諳孔盂之道,酷愛老莊哲學,有著中國傳統(tǒng)文人修身齊家,獨善其身的情懷。詩酒流連,快意人生,高潔傲岸,清高拔俗,在自己的內心永遠有所堅守。我永遠記得他給自己的畫像,半生潦倒一生愿,三分傲骨七分謙,也永遠記得他對我們的要求:要當就當教書先生,別當教書匠,別讓身上有匠氣!
他是我們心靈的導師,冷,不一定就意味著不真誠。
三
記得那時每周二下午的兩節(jié)課都是師傅的,這兩節(jié)課常常讓我們又愛義恨。我們是既想上又怕上,一方面聽課是種極大的精神享受,另一方面他的課知識密集度高,信息量大,各種學術觀點理論像迫擊炮射出的炮彈一樣向我們單薄的陣地上一撥又一撥地狂轟濫炸,四處開花,炸得我們頭暈眼花,不辨東西。不過有了師傅的這碗酒墊底,以后什么豺狼虎豹的考試還真沒怎么怕過,誰讓咱老本夠吃呢?又不由得暗自慶幸。多年后,我常想,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那兩節(jié)課嘛,至于嚇成那樣,很不以為然,直怨自己當年心理素質差,頗有孫猴子蹦跶之勢。有一次,還很不服氣地扒出當年的筆記,一看就又傻了眼,老天,那一個個發(fā)音部位發(fā)音方法,那一個個元音輔音撮口呼,如同密電碼一樣繁復神秘,看得我頭大,心里直打鼓:老天,要是再來上一回,就我這出息,估計還好不到哪去。
不光我這樣,很多同學對他也是又欽佩又敬畏。他的課,再搗蛋的學生也乖乖地上,從不搗亂,很規(guī)矩,很文雅,他就是有這種不怒自威的力量,或者說他的人文氣質人格魅力征服了我們。所以他不用苦口婆心,他的話,一句頂一萬句。想想也奇怪,后來我一直還挺懷念他的課,這種痛并快樂著的體驗多么獨特,多么像我們歡欣痛苦起起伏伏的跌宕人生啊!
四
我的師傅打太極拳,不扎堆學,白己琢磨,居然成了高手,把太極舞得剛柔并濟,風生水起。他舞劍的時候,紅纓、白衣、青草、碧水相映生輝,是一幅極美的畫。倒是我們這些整天吵吵嚷嚷要學習,其實哭著喊著追著趕著也不一定認真學的主兒,既不刻苦,也沒悟性,看來是學不出個啥名堂了。
他不服老,并一直很得意于自己的老,面對著我們這幫擁有大好年華的無知渾小子們,他說,我趕不上你們的年輕,但你們也永遠趕不上我的年老。當時我還覺得有些較勁,有些掩耳盜鈴似的自欺欺人,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也漸漸有了同感,更享受成熟心智所帶給自己的種種人生趣味,更自信,更從容,更人氣,更平和。
他還有很多奇談怪論,比如他戲言世界的進步是懶人推動的,因為走路太累,又耽誤時間,于是就發(fā)明了汽車作為代步工具;因為遠處食物夠不著,就發(fā)明筷子一飽口福;因為耕地太累太辛苦,就馴養(yǎng)耕牛,冶鐵鑄犁省力氣……此觀點說得我們瞠目結舌,長這么大,第一次聽這么新鮮的理論。不過,對于一向走大道坦途的師傅,偶爾劍走偏鋒,歪理歪說,似一株碧柳旁逸斜山,搖曳生姿,倒也別有情趣。
那時候我們都很崇拜仰慕他,愛烏及烏,打掃他的辦公室比對家里的臥室還上心,每天又是拖又是掃, 一絲不茍,樂此不疲。
記得每天下午下課后,辦公室前面有幾個同學天天打球,我則天天拖地,都很鍛煉身體。不過他們總是用疑惑的眼光看我,不知道這個身單力薄的小姑娘哪來那么大的動力對一間辦公室那么有感情。
現在想來,還是師傅施了魔法,讓我干活團團轉,沒辦法,他就有這個魔力。
不過干活也很快樂,把活干到快樂的境界,也怪舒服。
五
聽到師傅退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覺得按年齡來判定一個人是否退休真是一個可笑的事情,蠅蠅茍茍碌碌無為之輩早退尚可,如果心氣尚有,精力尚在,社會認可,學生歡迎,還能開化蒙昧啟迪心靈創(chuàng)造價值,則是學校學生之大幸啊!季羨林90多歲還鉆研學問筆耕不輟呢,害得我們師傅每天在臥龍崗上柳樹陰下打拳養(yǎng)生,真是可惜!我們的社會為什么就不能像北大蔡元培一樣不拘一格用人才呢?呵呵,放眼高校現狀,知道自己書生意氣,只能借助文字發(fā)發(fā)牢騷了。我不知道師傅的內心有沒有遺憾,我是為師傅深深遺憾的,雖然我是那么人微言輕,我的遺憾是那么微不足道。
其實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很為他有些嗚不平,窩在一個并不出名的學校里,雖越發(fā)鶴立雞群,卻也有些屈才了。后來一想,人家二月河那么大的名氣,有那么多高就機會,還不是讓南陽這一方水土滋養(yǎng)著,面對媒體數言“我是要終老南陽的”,也沒見人家名氣火了就移駕京師之地,向所謂的高處走啊!看來只要中意,只要心安,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遂釋然。
我常常想,作為學生,我深知一生能遇一良師乃人生之人幸。很多人的一生都是懵懵懂懂,甚至誤入歧途,陷入迷茫而黑暗中,這是多么可悲的事啊!沒有高人點化,像未挖掘之礦,隔著地面,看不到自己的光華和能量;像地下的油,沒有星星之火,永遠不可能燃燒。
跟隨師傅學習的日子是我一生中精力最充沛,情感最純潔的時期,師傅給了我廣博的知識,高尚的追求,自信的勇氣。為了曾有過的理想憧憬,我勉勵自己要好好做人,好好工作,來緬懷那段純真如泉芬芳如花的歲月,也是對師傅最好的報答。
六
我的師傅現在越發(fā)流露出悠游自在閑云野鶴的野老風范。隱居臥龍崗上,不會再有諸葛亮躬耕壟畝三分天下的宏圖愿景,而是更多了些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的隱逸情懷。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不為俗事所擾,就像師傅一樣,鳶飛戾天,魚翔淺底,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
最近見他打拳,跟人謙虛得一蹋糊涂,大概高手都是不輕易亮相的,行事低調,行為內斂,如同一口深井,丟下一粒小石子,很久可能才會有一聲小小的悶響。倒是如我輩一瓶不滿連底兒也沒墊的家伙,膽比天大,張揚得惟恐天下不知,浮躁得很哪!
陽光輕輕悄悄地照在他身上,看著他花白的頭發(fā),想歲月磨人,任是準也逃不脫,我心里突然很難過,但我沒有表現出來。
我謹記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古訓,嘴上喊他老師,心里喊他師傅,在內心,我把他看得很重。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無法復制,無法替代。
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備焉。我的師傅就叫曹成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