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一座城

在這座小城里，我不能停止腳步，直到屬于自己的疆域和時光一起安靜地現(xiàn)身。若在他鄉(xiāng)，亦會如是。

——題記

解放路

它斜斜地穿過老城，狹長、僻靜，早已破敗不堪。我從沒有在解放路上居住過，它卻常常跑出我的記憶:木結(jié)構(gòu)的小樓，高大的法桐，街道兩邊電焊的嘶鳴，射穿葉片投在地面的光影，以及覆蓋低矮屋頂?shù)幕疑咂?/p>

老城區(qū)那種與生俱來的慢節(jié)奏就像陰暗、逼仄的舊上海弄堂般被回憶反復(fù)無序地播放，這種循環(huán)播出的記憶，恰恰為我所喜歡。

從北方遷回小城時，父親單位暫無公房，我們寄身于民主街府衙對面的小旅館內(nèi)。民主街，曾以密集的舊貨店鋪而名揚二十世紀(jì)八十年代，廉價、新潮的二手衣物成為諸多年輕人的追捧。

暑假里，我和妹妹常常揀個陽光耀眼的午后躥過一家家舊貨店，手牽手地沿民主街向東走過去。在東面不遠的十字路口，我們一拐彎兒，就站在解放路，頭頂上的知了躲進樹枝里叫啊叫的，我們踩著路邊明明暗暗的樹影在一家又一家低矮小店進進出出，像兩只嘰喳不休的小麻雀。

解放路散落著幾家戲具用品店，每家店里都堆滿顏色俗艷的絹花、亮閃閃的假銀發(fā)簪，價格稍昂貴的鳳冠、頭飾往往掛在離地面稍高的墻上。我們總是很認真地把目光從劣制絹花移到紅紅綠綠的戲服，再由那一面面鑼鼓、彩旗把我們的腳后跟緊緊釘在戲具店地面。回到家，我和妹妹鉆進里屋，披上薄棉布床單，模仿戲中人物甩水袖、移碎步，鬢間蠻像樣地插著媽媽買給我們的粉綠珠花。那時，我們腦子里只有可憐的幾個人物:破了天門陣的穆桂英，代父從軍的花木蘭以及移步西廂的鶯鶯、紅娘。后來我喜歡戲劇，還會陪年邁的外婆一起聽?wèi)颉樗v戲詞兒，多少和這些店鋪有點關(guān)系。

老城區(qū)的街道阡陌縱橫，一條街的某個地方會突然叉出另一條小巷，同樣狹窄、彎曲，像密結(jié)的蛛網(wǎng)，不長的解放路就這樣串連起老城區(qū)。它和一條叫不出名的小巷交叉處，是我和妹妹停下來歇腳的地盤。大概因為附近有所學(xué)校，這里擺著賣文具的小攤，我們常常買根冰棒，吸著那份沁涼站在小攤前挑幾張可愛的貼畫，過世的香港藝人翁美玲、風(fēng)靡那個年代的動漫人物花仙子、藍精靈……妹妹總愛跟我搶:我要這張，還要那張。我們爭著吵著，又在落日的橘色光線里走回民主街上棲身的那家旅館。

解放路和聯(lián)合街口向西五十多米，有座規(guī)模不大的教堂，屋頂聳立的十字架泛出冷調(diào)，在孩子的眼中充滿威嚴、神秘。有時候，我和妹妹會溜進教堂，好奇地看那些表情肅穆、念念有辭的人們。十字架冷冷地懸于前方墻壁，故事書里穿長袍的牧師并沒出現(xiàn)，只有陽光透過玻璃窗射在無人按響的風(fēng)琴鍵上，黑色、白色，風(fēng)琴的褐色:一切如此沉悶。往往此時，莫名的恐慌從我和妹妹的心頭陡然竄出，我們對看一眼，扭頭就跑，一直跑回解放路心還在“嘭嘭”亂跳。

十幾、二十幾年過去了，解放路兩邊依然是木質(zhì)樓閣，法桐重復(fù)著花開花落，再結(jié)出毛茸茸的小球，街道仍像以前那樣狹窄，路旁小店也沒什么變化。南關(guān)影劇院被拆掉成為解放路唯一的變化，站在這堆廢墟前向北望過去，木樓更加破朽，屋頂?shù)耐咚稍介L越多——解放路老了，它沒有力氣追趕這個時代;也許它并沒想過要追趕什么，它只在足夠的時間里變得暮年般安詳，這安詳是它最終的氣質(zhì)。

數(shù)年后，我置身這條街道僅有的一家米線店，聽著老板娘熱情、溫和的招呼，這招呼聲透出小城人固有卻逐漸缺失的質(zhì)樸;米線的香氣飄蕩在湯碗上方，街對面錯亂的電線從未理出過頭緒，它們有種被遺忘的孤寂;麻雀在我腳邊斷裂的磚塊上跳躍，人來車往卻不驚懼——這樣的場景距離城市越來越遙遠，一旦走出這條街，它便在身后倏然消失。

梅溪路

梅溪路，小城街道中最富詩性的命名，來源于緊挨它的內(nèi)河——梅溪河。梅溪，極具古典詩詞的意境美，唐代張籍有詩《梅溪》:“自愛新梅好，行尋一徑斜。不教人掃石，恐損落來花。”可惜，流淌城中的梅溪河已變成腥臭的內(nèi)河，河底沉積著厚厚淤泥，被嚴重污染的黑河水邊野草叢生，只有春天才會給它渲染上幾分美學(xué)意義——不知哪家種的油菜花搖曳著金黃燦爛在河岸兩側(cè)，讓人暫時遺忘河水的怪味和污濁。

梅溪路，返回小城后我真正居住的一條街道。一個人在這條路上慢慢長大，結(jié)婚、生子，而街道仍不經(jīng)意地保持當(dāng)日模樣:東方紅影院、新華書店、市委家屬院，它們?nèi)院吐放缘母叽蠓ㄍ湎嘁蕾恕?/p>

讀初中時，我每天早晨都在必經(jīng)的梅溪路口買只夾餡面包，然后啃著面包橫穿梅溪河走向?qū)W校。放學(xué)的時候，我總要在漫水橋的欄桿上趴一會兒，看看有沒有人往河邊扔?xùn)|西，或者有沒有人蹲在橋下?lián)靹e人的丟棄物，那時河水已渾濁起來。一天早上，我正在買面包，有位當(dāng)兵的說著南方話向賣面包的阿姨打聽:米細路在哪里?阿姨聽不懂，直搖頭。我捂著嘴巴偷偷笑，然后低低地問那當(dāng)兵的:是不是梅溪路?他“嗯嗯嗯”地點頭。我指了指腳下，告訴他這就是梅溪路。這個平常得不該被記憶裝載的場景在我腦海里重復(fù)了很多年——或許因了青春的羞澀，或許是因了我居住多年的梅溪路被外地人問及而驕傲。說不清楚，答案藏在風(fēng)里。

到現(xiàn)在，我還認為梅溪路是這座小城最有文化味兒的街道，書店、畫軒多半聚集在這里。以前梅溪路口有家挺大的文化用品專賣店，那里也留過我無數(shù)次進出的身影，瀏覽些稀罕物，或購買畫紙、顏料。那套《紅樓夢》里還夾著店里買來的仕女書簽，商店卻已拆除了二十多年，不由人恍惚里抽出傷感的絲。

以十字路口為界，書店、畫齋、墨寶軒都開設(shè)在梅溪路南段，路北段則是鱗次櫛比的服飾店，嗅不到一絲文化氣息。每年寒暑假我總流連于梅溪路南段，一出家屬院，對面就是兩家書畫店，筆架上掛著羊毫、狼毫，筆筒里也插滿粗細不一的湖筆，宣紙整齊地摞在玻璃柜內(nèi)，里面擺放著拙樸的硯臺，那聞上去略臭的墨汁竟散發(fā)出一股子清新，我就在墨汁的氣息中翻動墻邊擱置的一本本字貼。最愛的那家名叫蕓蘭軒的店鋪，繁體的行書招牌大氣淋漓，那些墨似乎永遠曬不干，橫豎撇捺的末端處像是要滴下來，太陽一照，墨的香氣就漫延開來。

時間似布景般一晃，沒有人再進東方紅影院看一場電影，它被切割成幾大塊，分租給健身房、飯店、小型超市，影院前賣瓜子的小販也早無蹤影，我漸漸淡忘影院曾帶給我的歡樂——無法攔住的，始終是時間。梅溪路北段，服飾店的喧嘩、擁擠不變，而路南段賣時裝、煙酒和美容美發(fā)的店鋪霸氣地占據(jù)了原來的書店、畫齋，嘈雜的流行歌曲從桐樹濃密的葉縫里淌出來，一點點地瓦解掉若干年來的寂靜。

蕓蘭軒仍在，店鋪搬至東方紅影院旁邊，面積大了幾倍，軒內(nèi)放置的畫作涂抹著浮華色調(diào)，再也聞不到墨汁獨有的清香。現(xiàn)在，我極少邁進它的門檻;而多年來我已遺棄了握畫筆的技能，懵然困惑中仍未找出自己的那道光線。

小西關(guān)

這里很繁華，精品店、專賣店、購物廣場張揚著時尚物語。它不再叫做小西關(guān)，小西關(guān)從城市區(qū)劃里徹底消逝，隸屬于它的老府衙、五層樓統(tǒng)統(tǒng)匿跡，成為記憶里一縷吹不回來的風(fēng)。

有七百多年歷史的南陽府衙已修復(fù)重建，它身旁的購物街被精心地雕琢成江南韻味青磚黛瓦，如此刻意的精致模仿常常讓我心生疑惑:江南，還是中原?在府衙對面生活過的我知道，以前未修復(fù)的府衙是居民區(qū)和幼兒園，從旅館出來，繞過那道衰草漫生的舊影壁墻，老府衙里蹦跳的孩子、閑聊的老人在不遠處和我隔街對視。現(xiàn)在，購物街打造得光怪陸離，舊影壁墻卻因它而消亡，修復(fù)府衙時另建了一道影壁墻，墻體雕刻得可謂金碧輝煌。我卻只肯記起那道舊影壁墻，和墻上墻下曳動的小草。

老府衙往南不遠，座落著低矮的平房群和那座標(biāo)志性商業(yè)建筑:五層樓。小時候，常常和家人一起，聽著掠響城市上空的鴿哨聲穿越平房群，到五層樓去閑逛，再買些物品。我想，不少小城人和我一樣見證過五層樓的繁華與沒落，或者說見證過小西關(guān)的繁華與沒落。

那時，小城的商店不多，大概只有六零售、一零售幾家零賣商店。五層樓顯然比它們氣派，盡管這棟五層樓房看上去灰蒙蒙的，卻是那個年代小城里最高的建筑。它或許有自己的名字，或許沒有，最終它以“五層樓”這個簡單的名稱彌留在小城人的印記。逢年過節(jié)，小城人會從不同的方向匯集到這棟五層的樓房，挑一些漂亮花布、時新衣裙，爬到頂樓買個稀罕的小飾品——六年前，五層樓爆破、拆除，高檔的購物館取而代之，不知還有多少小城人記得它，記得它曾溫暖過我們貧乏的日子。

五層樓后面有一段人流密集的窄巷，面對這條窄巷，小西關(guān)如同歷經(jīng)生活滄桑的婦人般無奈。每天，攤販們毫無章法地涌到窄巷上，阻擋行人匆忙的步伐，叫賣聲、吆喝聲吵鬧得像盛夏里拼命嘶叫的蟬。幼小的我每天都要在這條巷道奔跑:上學(xué)、放學(xué)——巷尾，有我的小學(xué)校。擁擠的人群讓我無暇顧及路邊小店，生怕他們把我擠進斜伸過來的側(cè)巷而延誤了上課，可兩旁彈棉花的“嘣嘣”聲、加工雞蛋糕的甜香味照樣不緊不慢地滲進腦海，奇怪地長成我身體的某一部分，到今天有些聲音和味道還在我頭頂上飄蕩。

奔跑，小西關(guān)留給我的最大回憶。N年之后，我還會看見一個小女孩兒匆匆忙忙地跑過平房群，在小夾道里左轉(zhuǎn)右拐，居然每次都提前到校。她從那段人流密集的窄巷出發(fā)，伶俐地穿梭在不同的攤販中間，不停頓疾奔的步子令我心動不已。

偶爾，另外一些記憶也會閃現(xiàn):昏然欲睡的盛夏午后，可口清涼的酸梅湯;小西關(guān)街上那些居民大院的圓拱門，陰暗濕氣的平房;正在奔跑時，某個院前突然露出的一張熟悉面孔……它們泛著微黃的光芒，幽暗、純凈，如同被時光摩挲出暖意的柔軟棉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