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的鄉村(外二章)

在我的記憶中，鄉村是會成長的。童年時，鄉村是外婆家夏夜大曬場里的星光燦爛、是外婆講述了一遍又一遍的牛郎織女和王小打柴的故事，也是小伙伴們在無邊的蟬聲中，在村邊小河中盡情嬉戲的快樂記憶;少年時，鄉村是被鬼怪傳言充溢的密林里的探險經歷;成家后，丈夫的鄉村擠占了我熟悉的鄉村，一年一次回鄉探親和祭祖，硬是“只將他鄉作故鄉”吟唱成真實的履歷。

當面對那些熱情的鄉鄰，我茫然無措時，對丈夫的鄉村，我是陌生的。后來，我能呼嬸叫哥熟識地和親朋敘談，鄉村也一日比一日地在心目中清晰了。特別是當鄉村的土地里躺著我的公公和小叔子后，鄉村竟會在我的夢里發芽、生長。也是從這一天開始，人到中年的我忽然覺得這塊土地不再和我無關，它和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我將來也是要回到這塊土地上的。我被這塊土地征服了，畢竟土地終究是人的根。

鄉村是悠閑的。我想，鄉村的快節奏，是在布谷鳥的空谷絕響中到來的。而鄉村的夏天也是布谷鳥催來的。布谷鳥一歌唱，鄉村便開始了瘋長。于是，鄉村的風一日比一日溫暖，綠油油的麥田，幾天不見就變成了金黃金黃的麥浪，那堅實的麥芒，在陽光下晾曬著鄉親們收獲的喜悅。

鄉村變得忙碌活潑起來，那些慵懶的炊煙也在清晨一睜眼就裊裊升起來了。早些年鄉村里的青壯年都外出打工了，鄉村就像極度貧血的少女，沒了生機和活力，變得寂寞而失落。而今年，漫步在鄉村的土地上，處處可見紅男綠女，處處可望勞作的青壯身影。鄉村的老人在田埂地頭照看著幼孫，偶爾倒茶遞水，這應該是鄉村本來的模樣，這樣的鄉村才是讓人愉悅的。鄉村一下子又復活了，像一個豐滿的少婦，風姿綽約，富有青春的魅力。

鄉村的人剛剛收獲過，很快又忙著播種，齊刷刷的秧苗轉眼就又綠了山鄉的水田。也許在外漂泊的人，最終還是要回到鄉村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無奈，轉了一大圈，才發現自己最后退守的仍舊是故鄉的山水。

鄉村的路是悠長的。雖然現在村村通工程，讓鄉村的泥巴路也披上了水泥的盔甲。鄉村的路上也不乏一輛輛小車的身影，好像鄉村和城市的距離拉近了。但鄉村的路就是鄉村的，無論怎么打扮它，它都不是城市的血脈。無論它的裝束怎么變，鄉村的內涵和本質沒有變。鄉村的路窄，一般只能容下一部車。所以，在鄉村的路上，常常免不了的是避讓先行的程序，即使對面是一輛摩托車(鄉村是摩托車的天下，這也是鄉村的新景觀之一)，首先避讓的一定是當地的鄉親。也因為路窄，走在鄉村的路上，你會不時碰到和你打招呼的人，即使對方不認識，鄉村的人也一定是恭敬而真誠的。這是鄉村人寬厚的表現。

鄉村是寬厚的。這種寬厚最好的體現是在鄉村的紅白喜事上。誰家有紅白喜事，全村人都把它看做是自家的事、是鄉村最大的事，家家都是傾巢而出趕去幫忙。主人家也都是大鍋盆菜地招待，鄉村人對生死樸素的尊崇和禮敬，在這種形式里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達。這種寬厚的基因深深植入鄉村人的生命里，無論走到哪里都會帶到哪里，影響人的一生。

鄉村的路會長，即使在白云深處，也必定有一條蚰蜒似的小路彎彎曲曲地延伸到那神仙般悠閑自在的小屋前。在鄉村沒有不通路的地方，處處都有路，那是鄉村人用腳一步步開出來的。

鄉村的日子柔軟而悠長，像那長長的路。鄉村的路又是一首首無字的詩行，日出日落，在鄉村的夢中流淌著。于是鄉村的一棵小草、一塊石頭都充滿了靈性，成長著詩意。

秋風如酒

秋天的風吹過，大地就像喝醉了酒。莊稼低下了沉重的頭，在風中顯擺著自己的豐碩;最耀眼的是柿子，一日賽一日地漲紅了臉;豐收的喜悅讓人們興奮而陶醉，樹葉終于禁不住誘惑，也離開了枝頭，在酒香中跳起了圓舞曲。

在這個季節里，你來了。同窗好友，二十余年后再會，細看歲月滄桑的印痕，不禁讓人嘆惋:人生從一個路口到下一個路口，路程雖然很短，可是也許一個轉身，景色依舊，那熟悉的人卻再也找不到了。

你說，那時秋天的天很藍，很高遠。是呀，特別是從學校旁邊的小河邊看，天空瓦藍瓦藍。高中的女生也許是出于一種身體的覺醒，不喜歡上體育課，于是便常相約從操場土墻的豁口跳出去，跑到河邊玩，好像有談不完的悄悄話，也或是仰躺在沙灘上，看藍天上白云散步……你還說，那時常邀你到操場去看星星，實際上是在狂熱地暗戀著一個男孩，遠遠地默默地能看到他室內的燈光，幸福便溢滿了心頭，而真正面對時卻是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夢幻般的青春歲月里誰又沒有小秘密呢?

友情本就是醇香的美酒，可有些情感也許終其一生都不能言說，一說出來就全變味了。曾經有一個朋友，僅僅看到他就是一種滿足，那種感覺很單純、很美好。可是有一天在一次聚會上，偶然聽到他對另一個女人說的話，卻如被子彈射中般地痛徹心肺。一句我以為他只對我說的話，就那樣輕易地從他的口中說給了另一個女人，情感的寶塔在一瞬間坍塌了。雖然他從來也沒有對我說過什么，我也從來沒有對他表白過什么，但從那一天開始，在我心里，他和別人沒有什么區別了，再看到他，我甚至奇怪，我為什么會把他看做是我的唯一呢?我也明白了，并不是所有的酒年代越久遠越醇香，有些酒放得時間長了，也會變味。這些也是你所不知道的呀。

你說，真想去看看母校現在怎么樣了。又說，不看了，還是留著當初那份美好吧。這真是“近鄉情更怯”。二十余年歲月的雕刻，你的心性還是那樣的細致而溫柔。因為一個人是我的親人，是你的初戀情人，二十余年我們沒有聯系，也是為了這個人的離去，我們卻又走到了一起。生活的天空，你從來不知道下一秒鐘會有什么奇跡發生。二十余年是人生一個不短的概念和時空，很多人很多事在這個時空中會模糊而淡忘。當你在我的面前痛哭失聲時，我說，如果有另一個世界，我相信在另一個世界的他很幸福。因為除了親人，還有人這樣地對他不舍和掛念。我甚至想，當我離開這個世界，可否有人這樣熱愛我?

你說不要羨慕你得不到的東西，自己的生活最重要。我笑了，面對生活中的不公和冷漠，我會牢騷、會不滿，但我絕不會為此而給自己套上枷鎖。我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但我沉浸在世俗的歡樂中，踏踏實實地過著每一天。

你要走了，我想請你吃頓飯，就想輕輕松松吃飯，安安靜靜聊天，然后握別。可是，我拉著你在小城轉了一大圈，竟然找不到一個可意的地方。我想這樣的地方是應該不簡陋也不傲慢的地方，應該是個雅致的地方，可是竟然沒有。

那一晚回到家，打開電視，電視里梁詠琪正在歌唱:

如果擁抱不夠親密

就溶化在你懷里合二為一

是兩顆心最近的距離

你說這城市太擁擠

如果只剩下我和你

還會不會在乎那些阻力

既然愛了就要愛得起

我很驚訝，這首歌我為什么才聽到?就溶化在你懷里吧、溶化在你懷里……這首歌讓人有些濕濕的感覺。可是，這個懷抱在哪里呢?而明天你就要走了。

讓詩意的花朵開滿人生的路

從我辦公室的窗口望去，可遠遠地看到幾棟家屬樓的陽臺和窗戶。家屬樓因入住的人家還不多，那些陽臺和窗戶便只是千遍一律地張著空洞的眼睛，失神而疲憊。一日，猛一抬頭，驚訝地發現家屬院的二號樓二樓靠東的陽臺上，一排溜掛滿了茶碗大的紅燈籠。

我不覺放下手中的活兒，端起一杯茶，站在窗前細細欣賞起來。一排紅燈籠在毫無生機的陽臺上顯得很搶眼，倒不是燈籠特別，就是商場、量販里賣的那種裝飾小紅籠。此刻，它們一個個挺著紅艷艷喜慶而幸福的圓肚子，拖著金黃的長長的流蘇，齊整整地一溜排開去，竟像是向過往的人們神氣地展示著自己的快樂和幸福。對，就是一種自信驕傲的展示!讓每一個路過或看到的人都心生暖意。我不覺猜想這一家一定是有一位儒雅的主人也或是一位慧心蘭質、柔情似水的女主人，讓家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詩意，讓幸福快樂大膽地綻放著。我甚至能看到她們明快燦爛的笑臉，是那樣的陽光和純凈……那一天，我刻意到很晚才走，夜晚，那一排紅燈籠更是惹人注目，溫暖而令人遐想。

第二天，便忍不住打聽紅燈籠的主人。同事告訴我，那是一對剛結婚的小夫妻，還處在山含情、水含笑的時光，難怪有這般詩意的情致。雖則如此，我日日欣賞著這紅燈籠的美景，猜想著小夫妻的甜蜜，自己的心也時不時歡快起來。內心在感謝這對新人不經意帶給我的這份快樂時，也真誠地祝愿他們能夠永葆這份詩意的心境，讓快樂在生命中不斷地生長延續。

生活是需要詩意的。詩意是真善美的濃縮和化身，是生活的天空中永恒的星辰，讓平凡苦澀的日月變得柔軟而充滿希望，讓人生的回望處，山花爛漫、心馳神往。細心一下，你會發現生活中的詩意無處不在。認識一位朋友，結婚已二十有年，卻和愛人保持著戀人的生活方式，直到現在每周都要給愛人寫一封情書，而且一定到郵局去投遞。一個人能幾十年保持一份浪漫的情懷不變，將單調的生活演繹成詩意的吟唱，這就不僅僅是一種浪漫了，分明是一種對美好的堅守，是對愛的真情護衛。曾聽人說過一位領導能夠聽到松針落地的聲音，我原是不信的，不想在一次宴席上得到了她本人的首肯。我的震撼可想而知。一個在名利場上搏殺的人，還能聽到風吹開花朵的聲音，擁有感知大自然的敏銳神經和萬物息息相通的心靈，這該是多么睿智和純潔的靈魂。她所表現的是一種超然物外的灑脫和詩意，是一種情操的境界，是一種優雅的高貴。這在當下，猶為令人敬仰和向往。從這個意義上說，生活中的詩意又是多么的難得和可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