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進入暮年以后,我也變得異常敏感、脆弱,感慨在天災人禍病痛面前,人類的無力和弱小。
可是,那只是內心世界,在父母面前,我必須假裝強大。我盡可能小心翼翼地陪同著他們,安慰他們,如同對待另外一個年邁的自己。
這幾天艷陽高照,白天不宜出門。傍晚我和先生會在公園內散步,每當這個時侯是我們最放松舒適的時刻。夕陽西下晚風徐來,碎石小徑間綠草如茵,垂柳依依倒映在湖面上,隨著夜幕拉開,昏黃的路燈逐次亮起,周圍建筑霓虹燈繽紛閃爍。我們坐在湖邊長椅上,伴著漸長漸消的蛙聲,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
先生想起了一位多年沒見過面的忘年交。接到他的電話時,先生頗感意外,因為這位忘年交遠在北京,兒女都在國外定居,他和老伴都是八十多歲的老人家,體力每況愈下,大多要坐輪椅,扶拐杖,視力衰退,心臟衰弱……
這讓我想到母親。
母親的身體狀況并不比他人好,但她有衣有食便很知足,只是偶爾也會被無盡的憂郁淹沒。自然界的風花雪月,人生的悲歡離合,這種憂郁如同一只老狗,忠實而疲倦地追著老人的腳后跟,揮之不去。“憂郁癥”已經如同感冒病毒一般,在老年人中間悄悄蔓延流行,成了傳染的通病。冷漠,喪失興趣,缺乏胃口,退縮,嗜睡,無法集中注意力,對自己不滿,缺乏自信……不敢愛,不敢說,不敢憤怒,不敢決策……每一片落葉都敲碎心房,每一聲鳥鳴都濺起淚滴,每一束眼光都蘊滿孤獨,每一個腳步都狐疑不定……
上回有朋友的母親病重了,這回又有朋友的父親去世要回去奔喪了。這種情況讓我戰栗不已,跟著也有了電話恐懼癥,害怕聽到來自家里的電話,這種恐懼一直圍繞著我。雖然父母也很支持我在外發展,但是把年邁的父母單獨留在老家,的確也是很令人擔心的。
其實很多人和我一樣背井離鄉,甚至遠至海外,為了追求他們的夢想,追求事業有成,追求前途無量,總是想著等著自己有了錢一定好好地孝敬父母,想著買了大房子就一定接父母來住,想著忙過了這一陣子一定回家看望父母……然而,父母是不會在原地等你的。也許,等你有一天人生輝煌時,父母卻已經離你而去了,讓你留下“子欲養而親不在”的懊悔。
孔子曰:“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
年少時不懂這句古語的含義,曾經很贊嘆“好男兒志在四方”這句話,夢想去云游四方。
帶著這個夢想,我們迫不及待地離開了家鄉,也真正離開了父母的身旁。曾經為自己能實現這一愿望而自豪,曾經為自己能走出家門而慶幸。殊不知世事艱辛,惟有離開家鄉的人能體會到,一次的離去意味著更遠的離去,歸期卻不可知。回頭再望,家鄉是如此美麗,父母身邊是何等溫馨。
由于離去,所以我憂郁。由于無法失而復得,所以我憂郁。由于從此成為永訣,所以我憂郁。由于生命的飄零何處歸,所以我憂郁,更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憂郁,像蠶一樣噬咬著我的心,并用重重疊疊的愁絲,將我裹得筋骨蜷縮。
從某種意義上講,人類在面對宇宙蒼穹時,就要和憂郁為朋,雖然我們不喜歡,但我們必須學會與憂郁共舞。
憂郁的老人往往是孤獨的,因為他們的自卑與自憐。因為無法自救亦無力救人。憂郁的老人往往易于崩潰,因為他們哀傷更因為他們羸弱絕望。
其實年老不意味著沒用,它象征著成長、成熟,貢獻直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天。
若老人們只是無所事事地渡過生命的最后幾年,就等于剝奪了生命里可能最美好的一段時光。我們也平白損失了上蒼所贈予的禮物。因為這份禮物會使我們更富足。他們是無價的資產。老人們依然擁有堅韌繁榮的能力,他們應保持開放的思想,好讓上帝使用他們來豐富我們的生命,要滿了汁漿常發青,所以我們應該陪伴父母在有限的生存歲月中,挑戰憂郁,讓他們生活得更自由,更有盼望,更有勃勃生氣。
夜已深了,不知遠在家鄉的父母,此刻是否依舊還在忙碌著或已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