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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的謀殺

2010-12-31 00:00:00韓向陽
躬耕 2010年10期

路易是我殺的,對此我供認不諱。我已經找警察坦白過好幾回了,可是那些家伙們蠢得像木頭一樣,對我的話聽而不聞,甚至嗤之以鼻。不僅如此,他們還用那種奚落的眼光看著我,就好像我是一個大傻瓜,或者干脆就是一個瘋子。現在人們就是這樣:寧愿相信鬼話也不愿相信事實。

酒這個東西看起來像水一樣,但也不能隨便喝,這是生活的真理。可是我偏偏就喝了,而且喝得很多,更糟糕的是喝了之后又摔了跟頭,緊接著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我果然被摔得頭破血流,更嚴重的是,我的命運改變了,變得很糟。有一個成語叫惶惶不可終日,后來我的生活其實就是惶惶不可終日那種狀況。

凡事總得有人承擔責任,尤其是這種糟糕透頂的事情。這樣說來,我就得說起路易這個人了。實事求是地說,路易這個人不算壞人,或者說干脆就是一個好人。但是他干了件壞事,你就很難對他的人品作出恰如其份的評價了。他請我喝酒,這本來是件好事,通常一個好人總是要隔三差五地請別人喝上幾盅的。但是他不該讓我喝得太多。凡事總得有個度,這是世間萬事萬物的規律。一瓶酒,500毫升,我一個人就喝下去了400毫升。這樣的喝法看起來叫人擊節喝彩,但我天生就不是那種氣貫長虹的人,平時的酒量只有200毫升,而路易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酒量。問題就出在這里。這400毫升酒進了我的肚皮之后,我本人倒沒什么,腳下的土地卻開始旋轉了。排除地質學方面的考慮,腳下的土地通常是不會旋轉的,如果一旦旋轉起來問題可就嚴重了。這時候土地很可能就不是土地,而是大海,波濤洶涌的大海,而你的感覺就像是站在一只小舢舨上。當然,假設你是海燕就好了(那時你的感覺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可是你不是海燕,你甚至連海鷗都不是,你就是一個身上生滿了贅肉頭腦裝滿了稀奇古怪的念頭的男人。當然,你平時能寫幾首歪詩,甚至還有人叫你詩人,但是這時候你的感覺同“黑色的閃電”沒有任何關系。你的感覺是天旋地轉,頭暈眼花,五內翻騰……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開著我的那輛紅色的瑪莎拉蒂去尋找路易。實事求是地說,我是怎么上車的我一點也不知道,上車以后的事情我也一點不知道,而等我有能力知道點什么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的搶救室里了……你知道,酒店和醫院,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地點,從酒店到醫院,這個變化事實上包含著空間和時間的轉換,但是由于我的大腦出了問題,這個轉換過程我已沒有能力作出客觀準確的描述了。

古代的圣賢說:認識你自己。這話說得太好了,差不多就是真理。人時常能夠認識別人,卻認識不了自己,這是人的悲哀。當然,這是指通常的情況。如果開上紅色瑪莎拉蒂跑車再摔上一跤,那可就完全不同了。比如說,我,傅立葉,就是在翻了車之后才認識自己的(在此之前我像許多人一樣,自以為認識自己),至少說我對自己的大腦有了認識,也就是說我發現我的大腦突然變得不同往常了。以前人們總說我頭腦愚鈍,可是現在我的智力已經達到了這樣一種水平: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能夠像過去那樣愚弄我、欺騙我了,我的大腦已經讓我有足夠的能力識破一切假象,看清事物的全部本質了(而且,人的智商一旦達到某一高度,你就是想讓它下來也下不來了)。

比如說,那天晚上(也可能是在那天上午),路易為什么拼命地勸我喝酒?人們都以為他這樣做完全是出于哥兒們義氣,甚至以前我也這么認為。但是摔了跟頭之后,就立馬看出他的險惡用心了。不錯,我和路易算得是上哥兒們。當初他大學畢業剛來到這個城市時,像一只迷了路的羔羊,連拉屎的地方都找不到。是我給了他一份相當不錯的差事。常言說,九重之臺起于累土,如今他腰纏萬貫,氣沖斗牛,擁有別墅和寶馬,還有若干個規模不算大但效益頗為可觀的公司,完全是因為我當初的一臂之力。為此他對我感恩戴德,一見我就哥呀哥地叫個不停,口口聲聲地要結草銜環涌泉相報,其中包括請我吃這頓豪華大餐。是的,這頓飯不錯,山珍海味,美酒金樽,仙樂盈耳,差不多該吃的東西都吃了,不該吃的東西也吃了。但是,感激上帝,多虧他請我吃了這頓飯,并且在我喝了那么多的酒開著車摔了一跤——急速的翻轉和劇烈的碰撞使我堵塞的大腦豁然開竅。我必須告訴人們:涌泉相報也好,燈紅酒綠也好,所有這一切只是一種假象。這個假象后面隱藏著一個邪惡的動機,或者說就是一個陰謀,而這個陰謀與我老婆有關。

世界終歸不是十全十美的,正相反,世上的許多事都是不完美的,包括我的老婆。是的,我是說,我的老婆——她的名字叫索妮婭——盡管她貌若天仙,傾城傾國,可也逃不脫世間規律的恢恢天網。她如此漂亮,叫我賞心悅目,令我無限受用。可是這本身就意味著某種巨大的危險。道理很簡單,當你賞心悅目時,別人也賞心悅目,當你無限受用時,別人也想受用。我這樣說決不僅僅是一種危機意識,而是實實在在的現實。那天路易請我吃飯時,我老婆也在場(遇到這樣的場合她總是在場。我老婆太愛我了,一天到晚像小貓瞇似地纏著我)。吃飯的時候我發現路易的眼神像杯中盛得太滿的酒水,總是不停地往外溢,灑得滿桌子都是。而我的老婆則像個考試作弊的小學生那樣局促不安,手足無措,那張粉嘟嘟的小臉蛋兒一忽兒青一忽兒白,連喘氣也失去了正常節奏。這些微妙的表情其實反映了一種微妙的心理活動,預示著一系列危險的變故正蹣跚而來。但是當時我并沒有覺察。你知道,我這個人無論干什么總是一心無二用,包括吃飯和喝酒。那時候我正全神貫注地往肚子里灌酒夾菜,一點也沒有注意到路易的眼波和老婆的神色。這就使我和路易的相處關系出現了漏洞,也可以說是我和老婆之間的關系出現了漏洞。于是后面的麻煩接踵而來,發生了那件糟糕透頂的事——我的老婆和路易通奸了!當然,確切的說法是路易和我老婆通奸了。無論怎么說,這都是一件糟糕透頂的事。

事情是這樣的。當我那天喝多了酒,開著車回家后,卻發現我自己的家房門緊閉。通常我家的房子不叫房子,而叫“幸福的小巢”(這是妻子的創意。我妻子太有意思了,那么多情,那么富有詩意,就好像她本人就是一首愛情詩)。那么按照我老婆的意思,那扇門自然也不叫門,而叫“幸福的通道”。現在幸福的通道不通了,那么幸福的小巢也就無法進入。我撥了老婆的手機。正像你預料的那樣——關機!或:無法接通,總之我找不到她(正如荷爾德林所說,麗人啊,日光下我到處看不到你……)。這是我老婆的一個突出特點:你不需要她時她總在你身邊,你需要她時卻哪里也找不到她。而我身上又沒帶鑰匙,或者是帶了鑰匙我把它弄丟了,總之我沒法打開門了。正在這時天下起了雨。你知道,這是秋雨,深秋時節的雨,涼冰冰的,雖然不大,卻叫人感到了蟲子咬嚙一樣的孤獨與傷感(葉賽寧是這樣說的:蕭瑟的秋天已經來到,秋雨綿綿,沒有止境……)世界上決沒有無緣無故的事情,當然也不會有無緣無故的秋雨。老天在這個時候下起雨來很可能是意味深長的,說不定就預示著一件可能要發生的什么事情。我站在門口仰望著黑沉沉的天空,聽著花園里茂密的植物發出的淅淅瀝瀝的雨聲,看著遠處朦朦朧朧的燈光,突然感到自己像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是的,我的母親很早就去世了,父親在幾年前也隨她而去,現在他們正躺在家鄉西邊山坡上的那兩座長滿蒿草的土丘里面昏睡不醒。而我又沒有兄弟姊妹,好像連表兄表弟也很少。惟一的親人就是我的老婆了,可她卻在這個秋雨瀝瀝的夜晚不知去向(……但是我們卻失去了棲息的家園……這是誰說的,是荷爾德林那個瘋子嗎?)在這樣的情境中,一個男人除了流出軟弱的眼淚外又能做什么呢?我哭了,眼淚像憋得太久的尿液一樣溢出眼眶,一種古怪的聲音正一股一股地擠出我的喉嚨……不過,我想,其實一個人活在世上如果感到傷心,哭一哭也不見得是件壞事。尤其是在這樣的夜晚,四周漆黑一團,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你一個人了,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你聽不到任何聲響,幾乎就是一個男人失聲痛哭的最佳時辰了。

然而,世界上有很多事總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發生了。正當憋在我胸腔中的哭泣噴薄欲出時,屋里的燈亮了。

………燈光如此溫曖,且如此溫柔,尤其是在這樣的時刻,燈光幾乎不是燈光,是太陽,是寒夜里冉冉升起的太陽。它的毛茸茸的光芒織成了一件巨大的裘皮大衣嚴嚴實實地裹在我身上,讓這秋雨凜冽的秋夜有了春天的感覺。燈光告訴我一個叫人喜出望外的事實:我的妻子索妮婭并沒有離我而去,而是在家里像多情的雛鳥一樣等著我。世上的事變化如此之快,幾乎就是在眨眼之間。剛才我還是一個孤獨可憐的男人,一轉眼我就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現在,我是說現在,除了以最快的速度跑進屋里,撲進我妻子的懷里(或者讓我的妻子撲進我的懷里).我還能做什么呢?可是(事情在這時再次發生了變化),當我擦了擦那些差點淌到衣襟上的眼淚,三步并作兩步沖進屋里去的時候,卻發現自己面臨著一種進退兩難的境地:我面前站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也就是說,在本來只屬于我們的幸福的小巢里,不僅棲身著我可愛的妻子索妮婭,還站著另外一個人,確切地說,一個男人——我的親愛的朋友路易!

這是一個非常叫人意外又非常難解的問題。一時間我愣住了,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差點退了出去。但是憑我的記憶,當時路易不光是發愣,還有些慌亂,或者說十分慌亂。他看了我一眼,先是往后退去,旋即又轉過身來,也就是說,他也拿不定主意該往哪個方向去——這是人生常有的情形——他的扣子沒有系齊,領帶還拿在手里,頭發像暴風雨后的野草一樣混亂,這與他平時過于考究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像狗一樣朝我呲了呲牙,像笑又像是哭。然而他既沒有笑也沒有哭,倒是我那個多愁善感的妻子索妮婭哭了起來。就在我為妻子的嬌滴滴的哭泣驚訝不已時,路易趁機出去了。雖然過量的酒精攝入使我頭暈眼花,但是我敢打賭,當時路易不是走出去的,而是跑出去的,像害怕棍棒的狗那樣夾著尾巴跑出去的。而索妮婭情形更加糟糕。雖然她的波浪式的披肩長發烏云般地遮住了她的半個小臉(正像波德萊爾所說的那樣:哦,濃密的頭發直滾到脖子上,發卷充滿著慵懶的香氣……),但我依然能看見她的驚慌失措的眼神。她穿著那件我花了好幾萬元為她買的睡衣,兩手使勁地揪住衣襟的邊緣,冷得難受似地將身體越裹越緊。可是越是這樣,她的光滑潔白的身體反而更多地暴露出來。我看見了那如象牙一樣白皙而光滑的胸脯,半遮半掩,豐盈光潔,如展翅欲飛的小白鴿一樣的乳房……我正納悶呢,索妮婭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放聲大哭,還抱住我的雙腿拼命地搖晃,一個勁兒地說對不起、對不起……你知道,一個迷人的女人的哭泣只能使她更加迷人。索妮婭哭泣的樣子就像風雨中的玫瑰花一樣,叫人差點心疼死了。可是她為什么要跪下呢?世界就是這樣,它常常在某個時候突然變得不可思議。我隱隱隱約約地預感到了什么,覺得確實有什么極其糟糕的事情發生了。但是(上帝呀,你知道,我是一個多么疲憊而脆弱的人……),我寧愿相信什么事情也沒發生。我朝她擺了一下手,像趕走蒼蠅那樣打了一個制止的手勢。可我越是這樣,她的訴說的欲望就越是強烈,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高,當然,她要表達的意思也越來越糊涂。直到一個鐘頭以后,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兒。

說到這里,我想闡明一個觀點:其實世上的事情根本沒有必要搞得太清楚,因為這個世界本身就是模糊不清的,如果一旦清楚了,麻煩的事兒緊接著就跟來了。事實就是這樣,當我一旦聽明白索妮婭那些斷斷續續的哭訴時,感到腳下的土地突然以一種加速度的方式更快地旋轉起來,并且開始朝不同的方向裂開,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而我的身體則在瞬間失去了重量,像一片凋落的樹葉,打著旋向開裂的地縫墜落下去……我大叫一聲,突然歇斯底里地跳了一下,一轉身朝廚房跑去。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以這種方式朝廚房跑去,很容易使人將他的舉動同廚房里常用的一些上手的工具聯系起來,比如說剁排骨時用的砍刀,或者刮魚時用的那種帶齒的短刀,等等。索妮婭慌了,一下子撲過去死死地抱住我的一條腿,阻止我到廚房里去。我第一次發現一個看上去柔若無骨的女子會有這么大的力量,那兩只柔軟的臂膊像春天的藤蘿一樣往我的腿上一纏,我就寸步難行了,甚至還感到兩腿微微發軟。但是,我是一個男人,一個有身份的體面的男人,我不僅能夠寫詩,還擁有父親留下的相當可觀的財產,像我這樣一個男人難道能因為一個女人的兩只胳膊而改變自己報仇雪恥的決心嗎?我掙脫了老婆的雙臂,奔向了廚房,奔向了銳利的金屬器具,奔向了刀光血影的殺戮,奔向了雪恥與復仇,奔向了男人的人格與尊嚴……

關于殺死路易的詳細過程現在我是一點也想不起來了,對于這個世界,我從來不關心那些雞毛蒜皮婆婆媽媽的細節。細節和過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將路易殺死了!路易肝腦涂地,路易血流如注,路易氣絕身亡。

……大體是在那個秋天的早晨吧(秋天的早晨總是容易發生一些不同尋常的事情)。我走在大街上,看著那些在雨中低垂的深綠色的梧桐樹的枝椏,那些從身邊急駛而過、身后濺起一團團水霧的車輛,那些或騎著摩托車、自行車,或徒步而行的穿著花花綠綠的雨衣的行人,還有遠處那些擁擠不堪、在雨幕的后邊變得朦朦朧朧、漂浮不定的樓群,聽著雨聲、人聲、車輛聲以及街道兩邊門店里邊傳出來的音樂聲,忽然想起了波德萊爾的一句詩:“昨天是夏天,秋天又來了,這神秘的聲音像是急促的相催……”波德萊爾說的是什么意思?“相催”?誰在催?催什么?為什么要催?我不敢想這些。詩人們的話總是莫名其妙,細想想又叫人不寒而栗。是的,我必須去做一件事,必須,而且要抓緊每一刻時間,每一分,每一秒。不知你發現沒有,世界上的事其實都是有時刻表的,就像飛機具有時刻表、輪船具有時刻表、演出具有時刻表一樣,錯過了這一刻你就將錯過一切,你就只能站在地上仰望飛機從天空上一閃而過,站在海的這一邊遙望輪船乘風遠去,你眼前的大幕就會毫不留情地徐徐拉上,讓你一個人孤獨地站在空蕩蕩的劇場里茫然不知所措……我奔跑起來。我必須得跑,拼命地跑。事情非常緊迫,一刻也不能耽擱。“現代性就是短暫、偶然、稍縱即逝……波德萊爾……波德萊爾……”

就在我拐進一條胡同,又向前奔跑了大約半個鐘頭的時候,發現自己來到了一棟大樓前邊。一棟大樓算不得什么,這種火柴盒似的建筑在這座城市里比比皆是,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在樓前站住了。引起我注意的并不是那棟大樓,而是聚集在樓前的那一大堆人。我的意思是說那棟樓前的人群不一樣:他們就像是漂浮在河面上的一大片枯葉,隨著水流不停地涌來涌去,同時不停地議論著什么,臉上充滿了緊張、驚訝和迷惘。那些人以一個圓圈的方式站在一起,而且一概都是面朝里背朝外。這種聚集的方式表明在那群人的中間一定發生了什么引人入勝的事情。我走了過去,擠進人群中間,立即被那場面吸引住了:那群人中間躺著一個人,一個死人——仰面躺在水泥地上,眼睛半睜半閉,嘴巴似開似合,微微歪向一旁的腦袋下邊,一灘血水像緩緩爬行的紅色蚯蚓那樣四處流淌。

那個死人不是別人,正是路易!是的,路易,那個同我老婆通奸的恬不知恥的淫棍,那個忘恩負義的可恨的毒蛇!那個披著羊皮的嗜血的豺狼!他死啦!死得非常可恥、丑陋!他罪有應得,他千夫所指,他死有余辜,他遺臭萬年!四周的人都在看他,嘲笑他,辱罵他,詛咒他,人們交頭接耳,人們議論紛紛,人們興高采烈,人們心花怒放。但是人們不知道,是誰殺死了路易。如果他們知道殺死路易的人是我,一定會朝我圍攏過來,圍在我身邊狂歡起來,呼喚我的名字,親吻我的腳背,孩子們朝我的頭上撒花瓣,女人們朝我的臉上拋飛吻,因為無法擁抱我就相互擁抱,因為無法親吻我就相互親吻。雖然他們的行為有些夸張,但是我理解他們。自古以來,一種莫名其妙卻不絕如縷的英雄崇拜心理,像秋天的霧靄一樣籠罩著這個城市,而這個城市已經多少年沒有英雄了。我正想朝大家招手致意,忽然沸騰的人群靜了下來,像分開的潮水那樣讓出了一條通道。警察來了。他們一共有五個人,穿著威嚴的制服,腰間掛著懾人的手槍,目光像草原上的獵豹一樣四處搜索,好像只要發現哪個人稍有嫌疑,就會立刻撲過去將他按倒在地,將亮閃閃的手銬鎖在他的手腕上。可是他們沒有發現嫌犯,盡管他們目光如炬。他們朝那個躺在水泥地上的血水淋淋的死尸走過去,戴上手套,圍著死尸看來看去,用相機啪啦啪啦地拍照,在一只小本本上飛快地記錄著什么。其中一個警察抬起頭,朝身后的樓頂上張望,同身邊的另一個警察說著什么,好像在探究眼前這個躺在地上的死尸同這棟樓房之間的關系。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傾向于相信這個名叫路易的死者是從這棟樓上掉下來的,但是究竟是自己跳下來的,是失足掉下來的,還是被人從窗戶里扔下來的,尚須進一步調查。我朝他們叫了起來,“喂,調查什么,傻瓜!這家伙是我殺的!”人們的眼光一下子被我吸引過來了,但是他們臉上呈現出的惶惑表情說明顯然沒有人明白我的意思。“是我將路易從樓上扔下來的!要找殺人犯嗎?我就是!有手銬嗎?來吧,將我銬起來,帶到警察局去,拘留我,審問我,起訴我,判處我的死刑!來吧,來吧,——冥府的沉寂,歡迎你來吧……”那些警察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只顧忙他們的去了。倒是四周圍觀的人群大笑起來,并且出現了一陣短暫的騷動,就像一陣夏風掠過茂密的莊稼地。我吃了一驚,不知道那些人為什么大笑。他們是在笑我嗎?他們以為我是在開玩笑嗎?他們以為我是在表演獨角滑稽劇嗎?哈,哈,在這樣的時刻開玩笑、插科打諢?除非我是一個傻瓜,或是一個瘋子。然而我不是傻瓜,更不是瘋子,我是一個受辱者,一個復仇者。喊自己的,讓別人說去吧,讓那些傻瓜們發呆去吧!于是我攢起了更大的力氣叫喊起來,“路易是我殺的,來吧!來吧!把我抓起來,抓到警察局去!宣判我,槍斃我!”我這樣叫喊的同時,還不停地蹦跳著。圍觀的人群不時地發出一陣猛似一陣的大笑,就像我是一個才華橫溢的滑稽大師。警察們可不允許哪個人在如此嚴肅的場合里這樣“胡鬧“。起初他們克制著自己,但時間長了他們就忍不住了,一個警察走了過來。“什么路易?我們在破案,不要干擾我們的工作!”他兩眼盯著我,盡量讓眼珠放射出懾人的強光,大概他以為這樣就可以把我嚇退。可是我不怕,那個警察剛一轉身,我就又蹦又跳地叫了起來,都聲嘶力竭了。那個警察又走了過來,“嗬,還真來勁兒了你!”說著他的右手朝腰間摸去。可以肯定地說,既然他的右手朝那個部位伸去,不是掏手槍,就是掏手銬。我感到熱血上涌,更加興奮起來。正在這時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太太像只鴨子那樣從人群中走出來,將那個警察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說著什么,邊說邊朝我這邊躲躲閃閃地張望著。那個警察看了我一眼,一臉無奈的表情,走開了。他怎么能這樣呢?怎么能這樣一走了之呢?“過來,你過來……”我朝他喊道。可是那個警察像什么也沒聽見一樣,只管忙自己的事,顯然他是下決心不再搭理我了。倒是那個老太太走了過來。“你看你這個人!那個人是自己從樓上跳下來的,右鄰右舍很多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怎么會是你殺的?再說,人家也不叫路易,人家叫李國強!你殺的?你會殺人嗎?”她從頭到腳把我打量了一遍,臉上滿都是鄙夷的表情,好像我根本沒有殺人的能耐,甚至不能把一只毛毛蟲捏死。“小伙子,別嚷嚷什么殺人了,照護好自己,別讓人把咱殺了就不錯啦!”說完她一轉身鴨子一樣走掉了。

哄笑聲像一群驚飛的蒼蠅從人群中飛向天空。

我到底沒有被抓走。沒有被抓走也好,監獄畢竟不是什么好呆的地方,閻王那里暫時不去也可以。讓我不能忍受的是那個老太太,或者說是那個老太太的那些說法。真是見鬼啦!她居然說那個死鬼(也就是路易)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是誰殺的?我不知道是那個老太太一個人在胡扯八道,還是大家都這樣認為。說不定警察與她的看法是一樣的,因為在他們的眼神里看不出一點打算逮捕我的意思。他們不逮捕我!這是問題的關鍵所在。想想看,如果他們不逮捕我,那就說明路易不是我殺的,那么也就是說,我沒有對一個污辱我的人做我應該做的事,或者說我想做點什么卻沒有能耐!一個男人勾引了另一個男人的老婆,而這個受了污辱的男人卻毫無辦法,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如果是這樣,那么不僅是路易在污辱我,就連主持正義的警察也在污辱我。還有,還有那些動不動就哄堂大笑、像旋渦一樣涌來涌去的人群……

“此刻有誰在世上哭,

無緣無故地哭,哭我。

此刻有誰在夜里的某處笑,

無緣無故地笑,笑我……”

是的,他們在笑,卻不是無緣無故地笑,因為目前我這個樣子實在可笑。但是我不能,我不能讓他們這樣笑我,我必須改變目前這種狀態,也就是說,我必須將事實真相告訴人們,告訴整個城市,告訴全世界。我打算將我殺死路易的全過程寫成一份材料,送交警察局。同時,我還要發表,發表在我的博客上。

正在這時我接到了一個奇怪的電話。之所以說這是一個奇怪的電話,是因為電話中的那個男人居然自稱是路易,更奇怪的是他說話還真像是路易的聲音!(這表明這起謀殺案正在變得錯綜復雜、撲朔迷離起來)。

“哈,傅立葉,聽說你要殺我?”

“你是誰?!”

“我是誰?你說我是誰?你到處說要殺我,卻不知道我是誰,有這樣殺人的嗎?路易,我是路易!你說我勾引了你老婆,想殺掉我,這倒是合情合理的。這樣的事攤在誰身上都會這么想。我只是想問一下,你拿什么殺我?聽說你從你家廚房里拿了一把砍刀,知道嗎,廚房里那些玩藝兒都是老娘兒們做飯用的,大老爺們兒拿來好使嗎?就你那雙小胳膊,少氣無力的,一掄出去,要是一下子砍不住,或者沒砍死,人家反過來把你手中的刀給奪了,再來個正當防衛,那時候麻煩可就大啦!還不如我送你一樣東西——手槍!這玩藝兒好使,是大老爺們兒用的家什,一甩手,叭,一槍斃命,多瀟灑!所以,用槍,還是用槍好!哎……我馬上派人送過去!”

路易還真是說話算數,不一會兒送槍的人就過來了。是他的司機。司機個頭瘦小,留著一個板寸頭,穿著一身深藍色工作服,看上去像是一個技術熟練、盡職盡責的鉗工。他從衣兜里掏出槍,裝上子彈,上膛,又虛擬了個扣扳機的動作,把射擊的整個過程演示了一遍后才把槍遞給我。“我們老板怕你使不好,讓我一定給你演示一下。要是還有什么問題,隨時打電話。”他彬彬有禮地朝我點了一下頭,又彬彬有禮地開車走了。他來去的整個過程都非常短暫,幾乎沒有給我留下什么印象,倒是那只手槍一下子吸引了我。是一只六四式手槍!體積不大,造型卻很漂亮,鋼藍的顏色,亮閃閃的光澤,小巧玲瓏中又透出一種勢不可擋的威懾力,真的叫人愛不釋手。我玩賞了很久,反反復復地做著射擊的姿勢。以前我還真的沒有玩過真槍,我的姿勢都是從電影里模仿的,比如說《007》里的詹姆斯·邦德,或《卡薩布蘭卡》里的里克,又冷血,又紳士,又浪漫。我叫了一聲:“路易,你就等著瞧吧!”讓手槍在食指上轉了一圈然后裝進上衣的內兜里。

“……在現代社會里,智者并不沉默,只是被喧囂聲窒息了……”

我打開電腦,打開我的博客。當顯示屏上那個方框呈現在我眼前時,就好像過去的時光向我打開了一扇門,我剛踏進一只腳就一下子掉進了那條永無盡頭的幽暗的邃道里。我這樣寫道……

那天晚上我就追到路易家去了。雖然天還在下著雨,雖然夜半的秋風寒意襲人,雖然坑坑洼洼的道路上濺起的積水打濕了我的跑車,但沒有什么能澆滅我心中復仇的烈火。相反,隨著我的紅色瑪莎拉蒂在秋雨寒風中奔跑,我胸中的怒火越燒越旺。他媽的,想當年路易剛進這個城市的時候,還是個一文不名的窮大學生,要不是我讓他住在我家里,他連個晚上睡覺的地方都沒有。出于來自往日校園那些帶著三分詩意三分義氣再加三分懵懂的友誼,我二話沒說就讓他進了我的公司,并且讓他當上了主管,把最高的薪水給了他,年底還額外給他塞紅包。你是知道我的公司的狀況的。當然,在這個城市里,它還算不得一流的大公司,但作為二流的公司卻是綽綽有余。這都是我父親的業績!(感謝他老人家,愿他的在天之靈得到安息!)三十年前他老人家腰里別著一把瓦刀來到這個城市闖天下,他為人精明,他吃苦耐勞,他敢做敢為,他視死如歸,從修下水道開始,一路打拼,三十年后就成了這個城市里小有名氣的大老板了。可憐的是他福薄命淺,在一次喝醉了酒之后,與他的一個鐵哥兒在高速路上飚車(酒后飚車很可能成為我們這個家族的世傳家風),結果撞在立交橋的柱子上一命嗚呼了(他的腦漿從撞碎的車窗里濺出來,在橋柱上濺出了一幅潑墨大寫意的牡丹花圖案,象征他老人家光輝燦爛的一生)……父親乘著他的蘭博基尼跑車升天后,他留在凡間的公司自然就屬于我了。當然,他的兩個小老婆不知天高地厚,要同我爭財產,可是她們兩個一概沒有合法身份。官司打到法庭上,兩個打扮得像小妖精一樣的小婆娘連一張像樣的法律文書——比如說結婚證什么的——都拿不出來(這也是父親的精明之處)。她們只顧哭哭啼啼,嘴巴像糞叉子,眼睛像爛桃子,看上去叫人覺得既可憐又惡心。可是哭有什么用,法律只相信文書不相信眼淚。不過出于同情心(她們畢竟同我那德高望重的父親在一張床上度過許多個溫柔多情的恩愛之夜),我還是分給了她們一些財產,雖然這筆財產與她們奢望的數目相差甚遠,但讓她們衣食無憂地過個大半生沒有問題。做人要厚道,這是父親生前常對我說的一句話。這話說得意味深長,我是一直按著父親教我的做人原則做人的。可是原則是原則,生活是生活,生活告訴我,即使父親的話句句是真理,也必須活學活用,必須把握精神實質,而不能照搬教條,否則你就會在生活的道路上碰得頭破血流。我與路易的交往就證明了這一點。我把心都掏給他了,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慷慨解囊,支持他,幫助他,他辦公司的第一筆貸款是我為他擔保的,他遇到流動資金困難時是我借錢給他度過難關的,我一路攙扶他走到現在。我厚道了,我仗義了,我兩肋插刀了,我赴湯蹈火了,而他卻把我的老婆睡了!上帝,請告訴我,除了把他千刀萬剮我還能做什么?路易這兩年可真是發了,發得都有些浮腫了。他辦的那個公司是搞娛樂業的,保齡球、洗浴、錢柜什么的,全是些小打小鬧的把戲。可是路易發了,爆米花一樣“嘭”一下就發了。或許發財致富和耍把戲就是一個道理。有人說他搞的那些娛樂項目只是個幌子,其實他做的是組織賣淫那種勾當。還有人說他與緬甸的毒販子有著千絲萬縷的詭秘聯系,他的洗娛中心不過是他們販運毒品的中轉站……對此我也深表懷疑。但是沒有人抓住他的把柄。路易這個人很會織關系網,他曾告訴我說在中國做生意關鍵是要織一張關系網,網織好了錢跟著就來了。他把他的這種觀點稱為“蜘蛛理論”。他說其實蜘蛛并不需要去捕食,蜘蛛只需要織網,織網就是捕食,只要把網織好食物就會送上門來。只有蒼蠅、蠓蟲、蚊子、蚱蜢那些小生靈才去捕食呢,它們忙忙碌碌,它們東奔西走,最終卻落入網中成為蜘蛛的美餐……

說到這里我得說一下我的事業。說實在的,我本來應該把父親滿懷希望留給我的億萬家產經營好,讓它像癌細胞一樣越長越多,至少也應該保持它們不至于越變越少。可是我有個致命的缺點,無論干什么總是神不守舍。當我的財務總監給我匯報那些沒完沒了的財務數字時,我總是作出聚精會神的樣子,裝模作樣地點頭或是搖頭,好像我對公司的現狀了如指掌,對公司的未來胸有成竹,其實我的心思早跑到九宵云外去了。一些海市蜃樓般的幻像總是莫名其妙地浮現在我眼前,五光十色且變幻無窮,讓我像患尿急癥那樣不住地打冷顫,情不自禁地呻吟或哭泣,嘴里不住地念叨些含含糊糊的只言片語。那些只言片語本來就含糊不清,我自己也不知道我都說了些什么。不過說來也蠻有意思的,那些睡眠不足、面容憔悴的人們居然說我念叨的那些東西是“詩歌”,并且說我是本世紀“無可爭議的天才詩人”,還請我到某某大學里去給那些少不更事且喜怒無常的大學生們講現代詩歌。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怎么能經營好我的公司?時常在我看過財務報表、需要在上面簽上意見時,那些奇怪的幻像就不失時機地跑到我眼前,于是我便在財務報表上寫道:

“少女用乳汁哺育骷髏,

死亡像玫瑰花一樣綻放如初……”

財務總監看著我的簽字張大了嘴巴。我知道他為什么張嘴,但我還是斬釘截鐵地吼叫起來:“就這么辦!”同時揮舞著拳頭把他趕出門外。

順便說一下我的父親。無論如何,父親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他在經過幾年的死打活拼發了財之后,并沒有像路易那樣去購置房產,而是跑到郊區的一道山洼里為自己買了一大塊墳地,然后又花了二百多萬元修了一座豪華大墓。記得在修墓的那些日子里,父親幾乎天天往工地上跑,指揮,督促,把關,具體到工程的每一個細節,有時候甚至自己抓起瓦刀干了起來。那時候他的臉上掛滿汗水,神色卻如癡如醉,好像他不是在為自己的死亡修墳墓,而是在為新婚建新房。可是等到陵墓竣工時,他卻突然改變了主意。“娃兒啊,”他把我拉到一旁,悄聲對我說,“我死了,一定要把我送回家去,同你媽一塊兒埋在咱們家西邊的坡上……”我張大嘴巴看著父親,一點也不明白父親這樣搗鼓究竟是為了什么。父親拍了拍我的肩頭,“這墓是為活人修的,人要是真死了,就想回家……”

……路易花了兩千萬在城南郊的楓丹白露園買了一套別墅,按照常理他應該回到那棟別墅里去了,不過也不一定(今天的事情本來就有悖常理)。也許他不回別墅,而是躲到他屬下的哪家酒店或洗浴中心去了。那些地方就好像是這個現代城市里的豪華山洞,遇到什么風吹草動人們就躲到那里邊去了。但我還是照直朝他的家里奔去。那把亮閃閃的砍刀(索妮婭特別愛吃我做的糖醋溜排,總是把砍刀擦拭得干干凈凈刀光閃閃……親愛的索妮婭,我將為你而戰,戰斗至死,至肝腦涂地!)就放在我右邊的座位上,隨時隨地我都可以抄起砍刀沖下車,朝那個家伙直撲過去……當然,我也可以用槍,那把保養良好的六四式手槍就揣在我上衣的內兜里。

“這個小小的殺人世界,

把死人和活人混在一道……

只有人群深深懂得,

謀殺者多么虛弱……”

這是保爾·艾呂雅的詩吧?我不知不覺地低聲吟誦著,同時想象著如何殺死路易。不過說實在的,在用槍還是用刀的問題上我與路易的觀點不大相同。用槍固然方便,準確度也比較高,但是我總覺得用刀更具豪俠之氣。看看那些港臺武打片吧,那些江湖殺手們往往有槍也不用,他們系著黑頭巾、穿著黑衣服打打殺殺的時候,手里總是掂著砍刀、斧子或棍棒。這或許是路易的一個詭計,他想死得痛快一些,所以建議我用槍,叭,沒了。而我,偏偏不能用槍……我走進那個長滿熱帶植物的小花園里,那些品種繁多養尊處優的喬木、灌木,那些妖冶而傲慢的花朵,那些優雅而冷漠的柵欄、花壇、花臺,那些搔首弄姿的水池和噴泉,還有那些藍色的、桔紅色的搖曳而鬼魅的燈光……“如果我能折斷你,我能折斷一棵樹。如果我能動,我能折斷一棵樹,我能折斷你……”這是誰的詩?噢,希爾達.杜利特爾,《花園》,《花園》……可憐的希爾達.杜利特爾,阿爾丁頓,龐德,勞倫斯,他們為什么背離了你?可憐的女人,你以為弗洛伊德的精神療法果然能解決你的精神問題嗎?……精力充沛卻目光呆滯的保安對我很熟悉,不會阻擋我,除非他們看見揣在我懷里的這把砍刀。從那道雕花鐵柵欄門到那座歐式小洋樓距離并不遠,眨眼間的工夫我就站在那道哥特式柱廊下邊了。門肯定是鎖著的(像是永遠緊閉的牡蠣)。我怎樣才能走進屋里去?按門鈴?路易看到是我,立刻就會猜出我是來干什么的,要么將門關得更緊,要么跳窗逃跑。看樣子我只能出其不意,破窗而入了。窗戶上的玻璃不堪一擊。我用刀背敲開玻璃,縱身跳了進去。那個腰間系著皺邊小圍裙的小保姆看見從窗外跳進一個手持砍刀的男人(當時我肯定殺氣騰騰,兇相畢露),嚇得哇哇直叫。恐怖!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萬歲!恐怖萬歲!)。我揪住她的領子,努力讓自己的臉上呈現出食肉動物般的猙獰和狂躁。“路易,路易在哪里?”小保姆戰戰兢兢,指了指樓上。我一把將她扔在地上,大步朝樓上跑去。小保姆半躺在地上嗚嗚直哭,卻又不敢放開嗓門,哆哆嗦嗦的小模樣既可憐又可笑。小丫頭,哭什么?沒見過這場面吧?這是男人們之間的事兒,不過讓你開開眼界倒也不壞!樓上朝左拐是一道長長的回形走廊,頭頂和兩壁的華麗燈具高低錯落,兩邊門上的鍍金把手金牙一般閃閃爍爍。我打算一腳把門踢開(這樣會顯示出一種男性的粗野和殺手的威懾力),但是面前有這么多的門,一時間我拿不定主意該踢哪道門。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一切都順理成章,突然間卻出了問題。情急之下我大叫起來。“路易,你這個流氓,大淫棍,背信棄義的奸賊,忘恩負義的小人!滾出來!你給我滾出來!”我的聲音如此響亮,以至于窗上的玻璃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一扇門遲遲疑疑地打開了,路易穿著睡衣走了出來。他頭發蓬亂,他面色如紙,他目光散亂,他形容憔悴。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張著嘴巴看我,像是在突然間得了腦中風。我一步一步地朝路易走去,兩眼燃燒著仇恨的火焰,胸中的熱血像油鍋一樣沸騰。暴富之后的路易不僅體態臃腫而且趾高氣揚,但是現在他一點也不趾高氣揚了,相反,他顯得垂頭喪氣,身體也好像小了一圈。我看見路易像風中的樹葉那樣哆嗦起來,黃濁的尿水順著兩腿內側流到了地板上,散發出一陣陣熏人的惡臊。“大哥,我錯啦……”他說著,撲通一聲跪到地上,仰起脖子,可憐巴巴地看著我,那樣子就像一只向主人求救的落水狗。或許他真的害怕了,后悔了,或許他是在裝出一副可憐相騙取我對他的寬恕。說實話,在那雙膝蓋與地板接觸的一瞬間,我的心理還真的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舉在半空中的砍刀差點放了下來(我的意志力總是在關鍵的時候出現問題)。可是我看見了路易的脖子。他的脖子又細又長,布滿了筋絡,像是雞鴨脖子,還像是營養不良的男人們瘦長的陰莖。我討厭那顆巨大的喉結。在那根瘦長脖頸朝我仰起時,那顆喉結完全凸現在我的眼前。它暴突、尖削、干癟,無緣無故地上下移動,莫名其妙地顫抖不停。可惡的小人!我真不知道,索妮婭為什么會脫光了衣服鉆進他的懷里,讓他的陰莖進入她那漢白玉一樣潔白柔滑的身體。天呀,一定是這只邪惡的蟾蜍向天真善良的姑娘噴射出了致幻的毒液,一定是這個陰險的巫師對這位純潔美麗的生命實施了罪惡的巫術(脆弱呀,你的名字叫女人……)。我就這么一刀砍了他嗎?讓他像打個噴嚏那樣一命嗚呼嗎?那樣的話可太便宜他啦!專家們說人在憤怒的時候體液里毒素會猛增幾倍,我覺得現在我吐出的口水都變成響尾蛇的毒液了。那么我該從哪里下手呢?先刮了他的鼻子?還是先割了他的耳朵?或者是先剁了他的一只手?對這些部位下手都有些隔靴搔癢,不,干脆就是不著邊際。應該先剁了他的命根,這才是罪惡的根源,剁了這玩藝兒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他媽的,不要命啦!”一輛摩托車突然從我的車前飛馳而過,出其不意的剎車使我的胸脯撞到了方向盤上,一陣生疼的感覺讓我差點流出眼淚來。現在常在馬路上飚車的大多是那些富家子弟。他們的生活太優裕太舒服了,反而覺得活著沒意思,于是就跑到馬路上找死。想想看吧,窮困叫人走投無路,富足也叫人走投無路,總之你活在這個世上橫豎都無路可走……對,先剁了他那根死蛇一樣的東西,那個罪惡之根,那個淫欲之源。就像每次我開始給索妮婭做糖醋溜排那樣,我用拇指試了試刀刃,拇指上冷嗖嗖的感覺強烈地表達著刀刃對于骨肉的渴望。然后我舉起了砍刀,用盡全身力氣砍了下去——“嘭!”什么東西響了一聲,炸雷一樣在我的腦袋里回蕩,并且形成了一種沖擊波向四周擴散,讓我的腦殼有一種開裂的感覺。接著我的眼前出現了一片奇怪的畫面:像是變幻不定的萬花筒,像是在天空綻放的煙火,像是水中流淌的水彩,五彩繽紛又流動不居,再接著這些繽紛的色彩消失了,成了單一的暗紅色,漸漸地暗紅色也消失了,變成了無邊無際的黑夜,而我自己也好像失去了重量,變成了一片輕盈的羽毛,在半空中越飛越高,都快要觸摸到那漫天飛舞的星星了。我突然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愉悅,整個靈魂像精液那樣無法控制地噴射出去。啊喲喲,我的靈魂叫了起來,在幾千米的高空上放聲歌唱,還忍不住像風中的蝴蝶一樣翻轉起舞……我感到舒服極了,身體像薔薇花一樣開放,生命像孕婦脹滿的奶水一樣四處流淌……

“只有死亡通過分解的漫長過程,能夠溶化分裂的生活……”

我記不清這是誰的詩了。但是我告訴你,剛才那一聲響與車禍有關。是的,出車禍了。具體情形是這樣:我的車撞到了布置在街道中間的隔離水泥墩上,巨大的反彈力讓它在瞬間掙脫了地球的引力,像風中的樹葉那樣飄到了空中,并且像高山跳臺的滑雪運動員那樣翻騰著向前飛去。我相信當時我的跑車的空中姿態非常優美,它在空中劃出的弧線簡直妙不可言。我在車里隨著車子一同翻轉,渾身的血液在瞬間改變了方向,而腦仁也像開水鍋那樣沸騰起來,眼球則像被油鍋里煎炸的魚眼那樣向外鼓脹。好在這個過程極其短暫,差不多就是轉瞬即逝,以后我就隨著第二次巨響進入了幸福的黑暗中,像霧靄與清風那樣快樂無比地消散開去……

哲人們說世界即我,反過來說我即世界。這話聽起來有些荒唐,其實字字都是真理。這個世界究竟如何完全取決于你的大腦,如果大腦發生了變化這個世界也會隨之發生變化。由于我的大腦在跑車翻轉的過程中受到了劇烈碰撞,腦仁的結構發生了相應的改變,腦仁表面的溝回也出現了部分的扭曲,使我十分意外地獲得了對這個世界的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感知能力。也就是說,現在我眼前的世界成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它與以前的世界藕斷絲連,卻又不同于以前的世界,甚至與以前的世界完全相反。你看,如果一個人想改變世界,或者說你干脆想創造一個新世界,其實也就這么簡單——你喝上一斤白酒,然后駕上跑車在馬路上奔跑,當你的跑車在撞到水泥墩上后騰空而起,然后重重落下時,一個嶄新的世界就會展現在你的眼前……

我將路易的陽具剁了之后,路易就像一只狗那樣死掉了(以前我一直以為人的死亡是一個非常復雜而又神圣的過程,想不到竟這么簡單,同拉滅一只電燈泡沒有太大的差別)。不過,只是剁掉那個小玩藝兒并不足以讓他一命嗚呼。他是怎么死掉的,我記不清了。是我享受夠了他痛苦掙扎之后又砍掉了他的腦袋,還是他在一陣長久的痛苦掙扎之后血流干枯、衰竭而死?但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反正我將路易殺死了。一個受了污辱的男人殺掉了污辱他的男人,人生的根本問題才算得到解決。我總算在剌殺中找到了自己,找到了作為男人存在的理由和基石。我們這個時代太缺少男人了,所有的男人好像都被閹割了,要么就是患上了無法治愈的陽痿癥、早泄癥。他們營養過剩,面色紅潤,趾高氣揚,卻一點也不中用。相反女人們卻性欲亢奮,焦躁不安,貓叫春一樣嗷嗷亂叫。路易的陰莖居然能蓬勃起來真是不可思議。或許這是索妮婭的功勞。索妮婭太性感了。她如此柔軟,如此濕潤,如此溫馨,如此銷魂,像是一個雌性花蕊,一個溫潤柔軟的開口,一個玫瑰色的旋渦,一個粉紅色的女性生殖器或處女膜。她如此嬌小,又如此巨大。即使你是一個高大無比的男人,她也會像雨一樣籠罩你,像蛇一樣纏繞你,像洪水一樣淹沒你,像烈火一樣燒焦你,然后,她又像女媧一樣創造了你。

說到男人,我倒是覺得父親才算是個男人,是眼時下世上少有的男人。他養了那么多的小老婆便是證明之一。對于父親,我還是敬仰有加的。只是父親反對我寫詩。他一聽見我哼哼唧唧念念有詞,就不停地跺腳并且拼命地抓頭發,他的頭頂后來變得像瓷器一樣光滑與我的詩歌有很大關系。但是作詩對于我來說就像呼吸一樣,我不是有意為之,而是本能為之。人不呼吸就得死,我不哼哼唧唧就活不下去,所以我多次對父親提出強烈抗議。父親像只老猩猩那樣瞪著兩眼愣住了,“精神?啥精神?還是先掙足了錢再說吧!有了錢,人自然就精神了,沒有錢,誰他媽的也精神不起來!”父親的話也許有些道理,但我認為錢太多了人也同樣沒精神。我始終懷疑父親是自殺而亡的。他在酒后沒命地駕車狂飚不能不叫人產生這樣的懷疑。而且,他那么早就開始為自己修造陵墓,顯然是活得不耐煩了。

……然后我該做什么呢?我一時拿不定主意。我一向做事很有主見,但偶爾也六神無主。這可能與我第一次動刀殺人有關。我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蕩,一會奔馳在繁華大道,一會兒又拐進背街小巷,一會兒溜進公園,一會兒又開進廣場。我突然發現殺人的感覺極其奇特,叫人興奮無比又叫人意亂神迷,像是酗酒又像是做愛。但是,你駕上車在城市里轉上幾圈后,終久會發現一切事情都清晰無比。我向自己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我為什么把路易殺了?為什么?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非常復雜,但是一旦找到答案,所有相關的問題都會豁然開朗。是的,我為什么要殺死路易?因為路易勾引了索妮婭。索妮婭是我的老婆,我殺死他是為了洗雪我的恥辱,維護我的尊嚴,捍衛我的人格。這就是這個問題的邏輯過程。誰都知道,一個人要是沒有人格那就不是人了,更糟糕的是他也不是豬不是狗,甚至不是螞蟻和蠓蟲,也就是說他什么都不是!一個人活在世上卻什么都不是,這無疑是人生最糟糕的事情。如此說來,殺死路易的重要性就可想而知了。這是一個重大問題,一個關乎人生的根本性問題……是的,就是這樣。問題搞清楚了,我豁然開朗,像是大病初愈的那種感覺,雖有些虛弱卻輕快無比。更重要的是目的明確了,事情的進一步發展就有了方向。世界上所有的謀殺總是詭秘的,但我必須使這場謀殺大白于天下,否則它就失去了本來的意義。請你設想:路易死了,但是死得像深山里一只老死的山鼠,像跌落在密林深處的一顆野果,除了我和路易本人,誰也不知道他為什么而死,甚至不知道他是被殺死的,更不知道是我將他殺死的,那么這件事又有什么意義呢?所以不僅必須殺死路易,而且還必須讓人們知道是誰殺死了路易,知道路易之死的全部真相,這樣……這樣,問題,那個所謂的根本問題,才能得到解決……

一想到這里,一想到我以這種男子漢的方式,以這種騎士的方式殺了人,熱血就一下子涌到了我的頭頂,我的腦袋就像汽球一樣越脹越大,它的巨大的飄浮力將我拉起來,掙脫了地球的引力向天空飛去。我的雙腳離開了地面,我的身體飛上了天空。人一旦達到這個高度除了興奮地叫喊還能做什么?我大聲叫喊起來。我突然發現我的聲音如此洪亮,以致于它的聲波漣漪般地蕩漾開去。可是,城市上面無邊無際的黑沉沉的夜空卻像吸水的沙灘一樣,把我的聲音吸收得無影無蹤,以致于我突然感到自己眼下像是處在一個噩夢中,任憑怎樣叫喊都無濟于事。這種狀況使我冷靜了下來。我重新感到自己的兩腳依然站在被雨水打濕、被落葉覆蓋的地面上。但是我的基本想法沒有改變,只是我得考慮考慮變換一下方式。世上的事總得慢慢來,因為世界的產生與滅亡就是循序漸進的。既然這樣我殺人的事就未必得一下子讓全世界知道,甚至未必一下子就叫這個有著百十萬人口的城市知道。我應該從頭做起。“頭”在哪里呢?我想應該在我老婆那里,因為整個事件就是從我老婆那里開始的,所以從她那里開始才合乎章法。想到這里我的思路一下子亮敞起來。這個世界就是一團亂麻,但只要你找到它的源頭一切都會迎刃而解。老婆在家等著我。過去我外出時她總是這樣等著我。要不是路易勾引她,昨晚她一樣會在家里等著我。你知道,我的老婆索妮婭本身就像是一朵嬌小玲瓏的茉莉花,經過這樣一夜的風吹雨打就嬌弱得令人心疼了。

我回到家里,索妮婭正坐在沙發上,垂著那顆嬌小玲瓏的腦袋在那里繡花。索妮婭本來特別癡迷唱歌跳舞,這一段時間卻迷上繡花了。你可以想象那根微微彎曲的天鵝頸上的那顆小腦袋里涌動著多少可愛的想法。一股溫柔甜蜜的感覺像飛漲的泉水一樣涌滿了我的心窩,那是源源不斷、永不枯竭的愛意。我跑上前去,幾乎是用西方人求婚的那種姿勢單腿跪在她面前。我們已經結婚多年了,但是每次見到索妮婭,我都會像感染了登革熱那樣再一次體驗到那種突如其來的熱戀的感覺。“索妮婭……”我叫了一聲。我的聲音在發抖。索妮婭好像沒有聽見,貓兒那樣瞇著兩眼,只顧埋頭于她那精細溫馨的繡花世界。她干這種活計總是那樣地沉醉其中,幾乎就是一種忘我狀態,好像她本身就是一朵花,在繡花的同時自己也在悄悄地綻放。我突然有了一種沖動,想同索妮婭做愛。我想在做愛時用低回的耳語對索妮婭說:“索妮婭,告訴你一件事,我殺人啦……我將路易殺啦!”我興奮得難以自持,雙手抓住她的胳膊搖晃著。索妮婭輕輕地叫了一聲,然后將食指含到嘴里。她的嘴唇像雨后艷麗的花瓣一樣半開半合,似嗔似笑。幸運的食指呀,雖然你被針尖剌了一下,你淌出的血滴恰似鮮紅的眼淚,你的疼痛恰恰是你的幸福……“索妮婭!索妮婭……”我繼續用顫抖的聲音叫著。索妮婭依然似嗔似笑,埋頭于手工。也許她說話了,也許她沒有說話,也許她只是像飄落的花瓣那樣發出了一聲嘆息。“……在你冷冷的閨房,望著星空,充滿愛及希望。沒有人發現我的名字,啊,我要在你的嘴邊細說,天亮時,我會獲勝……”我無法用語言來表達我心中的沖動和情感,只能通過放歌《圖蘭朵》來表達我的心情。索妮婭突然扔下她的手工,起身朝內室走去。我看見她渾身不停地顫抖——她在笑,她忍不住在偷笑!她朝內室走去正是為了掩飾她的笑。索妮婭總是像頑皮的小貓一樣地淘氣,特別愛笑,我一唱歌或是一哭泣,她就會笑個不停,而在我笑的時候她卻面如冰霜。這就是索妮婭的可愛之處,嫵媚中透出些許稚氣,矜持中攙進幾分頑皮,像大家閨秀又像鄉村小丫頭。她奔跑時的碎步像日本少女那樣溫存而迷人。我追了過去,她卻“嘭”地一聲將房門關上了……

也許索妮婭壓根兒就不相信我殺了路易,也許她根本不同意我殺掉路易,當然,也可能她在為我殺了路易而暗自歡喜。她顫動的身體說明她的笑是情不自禁的,是發自內心的。但是,在她明確地表達出她的看法之前,她的態度是曖昧不明的,也就是說,我現在還不太清楚索妮婭對我殺掉路易的確切看法。但是現在是一個好時機,也就是說我應該提出同她做愛。既然那個曾進入她身體的路易被我殺了,我就該進入她的身體。女人的身體是不能空著的,否則她們的靈魂也會變得空洞起來。但是房門卻是另外一種態度,它凜然緊閉,超然局外,任憑我怎樣敲打都紋絲不動。我只好放棄了。說實在的,我感到有些茫然,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看起來索妮婭并不空洞,空洞的倒是我本人了。有時候你會覺得男人的真實性是由女人來確認的,一旦失去女人,男人立刻會陷入一種空洞狀態。我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像小時候夜晚看星星那樣看著天花板,感到有許多饑餓而貪婪的蟲子正飛快地吞噬著我的五臟六腑,而我也正在飛快地變成一個空殼了。

然而事情總不能這樣半途而廢,讓人們知道我殺了路易仍然迫在眉睫。這個問題再次浮現在我心中,并且以一種更加劇烈的方式讓我坐臥不安。我突然想到了警察:為什么不到警察局去投案自首?我殺了路易,這是一個道德問題,更是一個法律問題。只要警察局一介入,這個事情自然就會成為一樁案子。案子,想想看,如今這個社會還有什么能比案子更能引起市民們的關注?我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剛才還渾然不明的問題現在一下子變得像雨后的太陽一樣清晰無比。我決定去找警察,去警察局投案自首。這是一個簡便易行的辦法,也是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

你已經看出來了,我是一個特別喜歡想象的人(我們這個時代太缺乏想象了,尤其是詩意的想象)。我一邊撥拉著方向盤,一邊想象著見到警察之后會發生什么樣的事情。按常理,他們要對我進行詢問,同時做那種刻板的程式化的記錄,然后要我在上面同樣刻板地程式化地簽字。然后他們就把我關起來,對我所交待的那件事情進行調查。當然這只是走個過程,因為一切早已明白無誤。然后呢,他們就開始對我進行起訴和宣判。依照公正而無情的法律,我將被判處極刑。極刑,想想看,這是一個多么令人著迷的話題!可以說歷史上實施極刑的方法是形形色色,林林總總。不過,那些極不人道的刑法,比如說凌遲、車裂、腰斬、氣斃,早已經被取消了(因為我們已經進入了文明社會),剩下的只有槍決和藥物注射(個別地方還使用電椅和絞刑)。而這兩種辦法都是很能體貼人的,就是說它不但不會給人造成任何生理上的痛苦,說不定還叫人很舒服,甚至能叫人在最后時刻再次體會到醉酒和做愛的感覺(相信上帝吧,他老人家大愛無邊,不會讓通向天堂的路上布滿荊棘)。我已經很久沒有體驗到這種感覺了,它像植物沐浴春風綻蕾開花一樣,不但五彩繽紛,而且芳香四溢。需要認真對待的倒是在行刑前的那一刻究竟應該如何表現,的確需要花費點心思設計設計。聽別人說生死是大問題,因此我應該高貴地死去,像爆炸的肥皂泡一樣,在歸于虛無前的那一瞬間折射出彩虹般的七色光芒。

警察局并不算遠,半個鐘頭就趕到了。走進那座威嚴雄偉的建筑,我的感覺就像是走進了結婚的教堂。我直接去了刑警隊,這樣我就可以更快地進入實質性程序。那天正好是刑警隊隊長在值班。他長著一張國字型臉盤,濃眉大眼。在我的想象中,刑警隊的任何一名警察都應該是精力充沛、目光如炬、威嚴凜然的,充滿著必勝的信心和壓倒一切的力量。可是不知為什么這個國字臉的刑警隊長卻不停地唉聲嘆氣,滿臉都是悲觀主義的表情。他坐在一張桌前,拿一只圓珠筆在一張舊報紙上劃來劃去。他抬了一下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接著劃來劃去,就像什么也沒看見一樣。我敲了一下門,目的是要引起他的注意,但是他仍然沒有理我。我只好自己走進去了。“我是來投案自首的……”我試探性地說明了來意,同時試探性地伸過腦袋,想弄清楚他在報紙上劃些什么。報紙上滿是亂七八糟的線條,像是一只狗,又像是一堆草,還像是一只剌猬,再仔細看看什么也不是。不過我聽一個繪畫大師說過,繪畫已經進入了一個完全否定與徹底解構的時代,現代的畫作不需要是什么,而不是什么恰恰就什么都是,而什么都是就具有了極其普遍的普遍性于是也就具有了本真性和真理性。報紙上那片亂七八糟的線條說不定就是一副現代派的杰作,而這位不住地唉聲嘆氣的刑警隊長說不定就是一位藝術大師。

“喂,你干什么……”

那個警察發現我在看他亂畫,趕緊把那片破報紙收了起來,揉作一團,扔進字紙簍,就好像那些亂七八糟的線條里隱藏著什么重大秘密似的。

“我,我來報案……啊,不,確切地說,我是來自投案……”

“自投案?”

“事情是這樣的,我,不,確切地說是我的老婆,她,她叫索妮婭。其實,其實我們已經結婚六年多了。我們相親相愛,如膠似漆。你知道,我的老婆是一個多么標致的美人,而且那么溫柔,那么叫人疼愛……我的朋友叫路易——當然,在他干出那種可恥的勾當的那一刻,我們就不再是朋友了。常言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個刑警隊長不等我說完,就朝我擺了擺手。他顯得很不耐煩。悲觀主義者總是不耐煩。他朝身后扭了一下頭,叫了一聲,“喂,報案……”然后站起身走掉了。我正吃驚呢,忽然看見辦公桌后面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張床,床上放著一條疊成筒狀的被子。被子像一只巨大的蠶蛹那樣動了幾下后從里面伸出一張臉來,原來床上還睡著另外一個警察。那個警察看上去年輕多了,但顯得同樣地不耐煩。他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從床上爬了起來。從那雙浮腫的眼睛上我猜想這位警察的不耐煩多半是由睡眠不足造成的,與悲觀主義無關。我突然覺得我們這個世界太需要睡眠了。睡眠不足,這是一種正在全世界飛快流行的精神病。清醒與睡眠是人類存在的兩種基本狀態。如果大家能夠真正地靜下來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我們這個世界可能會完全是另外一種模樣。

“喂,什么事?”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只文件夾,打開,擰開筆,皺著眉頭看著我。我不喜歡他說話的那種腔調,但我讓自己盡量忍著點。

“……確切地說,我是來自投案的……事情是這樣的。我有一個老婆——啊,世界有許多案子總是與女人有關,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我的老婆叫索妮婭,索妮婭,你想象不出她有多么迷人……”

隨著我對索妮婭細膩入微、出神入畫的描述,年輕警察的興致像春天的河水一樣逐漸高漲起來,開始主動向我提問,而且不厭其煩,問了許多關于索妮婭的情況。或許是由于職業的緣故,年輕警察非常注重細節,比如說她的臉型,眼睛的色澤、亮度,睫毛的長度和亮度,鼻子的形狀和大小,嘴唇!嘴唇的形狀和顏色,膚色,皮膚的肌理,發型,胸圍,腰圍,臀圍,大腿圍,小腿圍,脖頸的長度和直徑……等等所有這些細致入微的東西,他都反反復復地問上好幾遍。我對年輕警察的敬業精神肅然起敬,對他的專業水準由衷佩服。但是當我把話題逐漸引向深入時,不耐煩的表情再次像藤蘿一樣爬上了他的臉膛。比如說,當我說到我是如何進入路易的別墅,如何沿著那道螺旋樓梯走上二樓時,他極不耐煩地擺擺手,“別說啦別說啦!我沒時間聽你在這里瞎擺乎!”我當時就愣住了,他居然說我是在瞎擺乎!我來向警察局投案自首,講的這些全是與案件有關的大事,而這起案件又關乎著一個男人生存的尊嚴和存在的真實性,這是瞎擺乎嗎?等我明白他對這件事的真實看法時,不由得勃然大怒。“你怎么能這樣說話呢?你們是人民警察嗎?你們是在為人民服務嗎?”我站了起來,叭叭叭地拍起了桌子。年輕警察看我發怒了,立刻軟了下去。“啊啊啊,你不要著急,請坐下請坐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你要撿重要的說,要害的說,關鍵的說,因為,你看,我們還有很多重要的案子要辦……”我立刻反唇相譏,“難道我把作案的過程講得細致一點就不重要了嗎?難道只有女人的膚色和發型才是重要的嗎?難道只有把女人的嘴唇的形狀和胸脯的大小說清楚才算是抓住關鍵了嗎?”年輕警察哭笑不得。“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說的這些可……可能嗎?說實在的,我雖然年輕,可也有四五年的從警經驗了,我還從來、從來沒有遇到有人以這種方式來投案自首呢!大多數殺人犯殺了人,跑還來不及呢!就算是偶然有那么一兩個投案自首的,也是神色黯然,心神不定,哪像你這樣……興高彩烈,高談闊論……好像不是殺了人,而是要入洞房……”他這么說不但沒有使我靜下心來,反而讓我火氣更旺了。年輕警察讓我坐下來,我偏不坐。不但不坐,我還將凳子踢到一邊,一邊吵一邊蹦。我相信我當時的樣子跟一個鄉下潑婦差不了多少。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不是一個對于這件事的理解問題,而是對我人格的態度問題!顯然,他是不相信我殺了人!說白了,他是不相信我有殺人的能力!在他們的眼中,殺人者要么孔武高大,兇悍強橫,要么陰險乖戾,歇斯底里,像我這樣文雅瘦弱的人只配讓別人殺了,而根本不會把別人殺了!想到這里,我的憤怒之中又添了幾分委屈,淚水如脬泡爆裂一樣一下子充滿了眼眶。“你……你這是對我人格的污辱……我,我……”傷心和憤怒讓我說不出來。年輕警察見我哭了,更加慌亂了,跑過來一邊為我拉凳子,一邊結結巴巴地道歉和解釋。

“不,先生,不是那個意思。真的,也許我沒有把話說清楚,也許是你誤解了,總之,我不是那個意思……因為按照常理,通常是這樣的:一個地方發生了兇殺案,首先有人向警察局報案,然后我們到現場勘察,然后根據我們偵察到的各種線索,尋找兇犯,最后將他捉拿歸案……當然,有時候,有的兇犯很狡猾,作案手段高明,不留半點痕跡,作案后立即逃之夭夭,渺無音訊……可是,像你這樣自己來投案,并且,如此地神清氣定,真是,我們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我大叫一聲,“是不是真的,你們可以去查嘛!”

“既然是這樣,”年輕警察把文件夾合上了又打開,打開了又合上。“那么,請允許我冒昧地問一下:你殺了人之后,那個保姆為什么沒有報案?通常,現場目擊者會立馬報案的,除非他是同案犯……”

“報案!”我被年輕警察的話問住了。“為什么沒有報案?我、我怎么知道……她報不報案,那是她的事……也許,也許她被嚇傻了,也許,也許她也認為路易那小子該殺……但是我現在來報案了,我來報案不算數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那么你是什么意思?!”

“我真的……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如果你不是那個意思,那就請你把我拘留起來!”我朝他伸出雙手,擺出被銬的姿勢。“來吧!現在就把我拘留啦!”

年輕警察看了看我的雙手,又看了看我的臉,他自己的臉上是那種目瞪口呆的表情。

“先生,你看……這……你知道,拘留一個人,涉及到到法律程序問題,可不是誰想拘留就能拘留的……”

“你們怎么能這樣!”我忍無可忍,我怒不可遏,我再次把他移過來的凳子踢開。凳子翻了個跟頭,像一只死狗那樣頹喪地躺在地上。“官僚主義!麻木不仁!玩忽職守!你們這是犯罪!——對不起,我不同你們浪費時間,告辭啦!”

我一轉身走了,并且粗暴地把門帶上。我相信門在碰撞時發出的那聲巨響足以把那個年輕警察嚇出一哆嗦。我神態堅定,我步伐匆匆。我不是要逃跑,相反,在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時,我一直在等待著那個警察、或者是一群警察追過來,以餓虎撲羊之勢從后面將我扭住,按倒在地,銬上手銬。可是我聽不見任何腳步聲。長長的走廊像一處尚未被人類發現的山洞,回蕩著我那孤獨而寂寞的腳步聲。我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走廊里連只蒼蠅都沒有。我感到胸腔一下子空洞起來。一股莫名的恐怖像冰冷的鐵鉗一樣夾住了我的靈魂。我突然奔跑起來。

“當金織就的天空

對一切疲倦的靈魂說:‘安息吧!’——

你為什么不安息呢,陰郁的心啊,

什么刺激使你不顧雙腳流血地奔逃呢……

你盼望著什么呢?

…… ……”

我發動了汽車,透過車窗朝那座大樓望了一眼。我看見在那道高大的門廊前的臺階上,那個年輕警察正和那個刑警隊長站在那里說著什么。年輕警察攤開雙手聳了一下肩,刑警隊長跟著也做了一個同樣的動作。我的腦袋轟地響了一下。我知道,他們在嘲笑我,他們肯定在嘲笑我!他們以為我說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荒唐可笑的。而他們的這種看法實質上同路易對我的看法是一樣的,這是最叫人不能容忍的。其實該死的不光是路易,還有那些警察,還有世界上的許多人……現在,我該往哪里去?去向誰說明事實的真相,去向誰證明我的尊嚴,我的人格……甚至,我的存在?我發動了汽車,抹拉了幾下方向盤,卻不知該往哪里走。“你盼望什么呢……陰郁的心啊……”我突然感到很傷心,眼淚像雨滴那樣跌落在我的手背上。“你為什么不安息呢?……尼采,你這個牧師的兒子,卻殺死了上帝……你幻想出一個超人,可是超人沒有眼睛,是一只瞎眼的巨獸,只能在沒有星光的夜里四處碰撞……你聰明而孱弱,敏感而孤僻,你的孤傲恰恰說明了你的恐懼與自卑……因為看得太多,結果兩眼失明,因為想得太多,結果走向瘋狂……你傷病累累,卻躁動不安……你找不到回家的路,于是四處漂泊并傷心地哭泣……你想自殺,你為什么要自殺?你殺死了上帝,還要殺死自己……”

車窗上響起了梆梆的扣擊聲。有人在敲車窗。那梆梆的敲擊聲讓我從虛無的黑暗中醒來。我按下玻璃,一團報紙塞了進來。“都市晚報!”我扭過頭去,看見一張核桃殼一樣皺巴巴的臉,一雙深陷在眼窩中的眼珠充滿威脅地看著我。那眼光不是眼光而是讖語,好像在暗示我如果不買那份報紙就會大禍臨頭。我慌忙遞過去一塊錢,猶猶豫豫地接過報紙。剛一打開報紙,一行特大號的黑體字標題跳進我的眼簾:本市發生一起兇殺案……我的心臟觸電似地抽緊了,突如其來的興奮情緒使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本報訊:即使一場大雨也無法沖刷掉這罪惡的痕跡。昨日凌晨,一個靠撿垃圾為生的聾啞人在達卡路的垃圾箱旁發現一具男性尸體。這具尸體被裝在一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里。據聾啞人說,他以為袋里面會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可是打開袋子時,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哇哇大叫起來。過路人聞聲而至。有人向警察局撥通了報警電話……十分鐘后警察趕到了現場。經過現場勘察,人們發現死者是一個年齡在四十歲左右的男子,四肢被鐵絲捆綁著,頭部多處被硬器擊破,滿臉血污,面目難辨……警方稱,這是一起手段極其慘忍的兇殺案。當然,人們關心的是,也是警方目前需要抓緊調查的是:死者是誰?為什么被殺?

哈,死者是誰?為什么被殺?總算有人問到這個問題啦!我興奮得叫了起來。讓我來告訴你們吧!死者, 路易!為什么被殺?哈,為什么被殺?因為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因為他必須得死!想想看,這個十惡不赦的家伙,居然勾引了我的老婆,讓我丟盡了臉!他為此付出他的小命是再也自然不過的事!當我揪住他的領子準備把刀插進他那堆滿贅肉的肚子時,我突然猶豫起來。我覺得就這樣讓路易死掉豈不是太便宜他啦!應該讓他受盡磨難,像擠芝麻油一樣將他那丑惡的小命一滴一滴地擠出來,最后慢慢地死掉。我想到了鐵絲,那種堅硬卻又富有韌性的金屬線材,應該用鐵絲將他的雙手和雙腳捆扎起來,然后再慢慢地考慮如何處置他……這里就有一段鐵絲,我掂在手里大致目測了一下,確定它有足夠的長度將路易的四肢捆起來。捆扎一個人是一個比較復雜的過程,但是一切都按步就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我先將他的雙手扭到身后,用鐵絲捆扎起來。路易呲牙咧嘴地呻吟起來。也許他真的很痛,也許他將疼痛夸張了,好讓我在同情中放松對他的折磨。但是他的呻吟那樣古怪,以至于叫人感到那不是受折磨時的痛苦呻吟,而是做愛時的快活叫喊。我當然不會放松對他的折磨了。他的叫喊不僅使我感到可恨,而且使我感到惡心。在捆扎他的雙腿時,我使用了鉗子(我曾經有過一段當鉗工的經歷),這種十分上手且強有力的工具使我有足夠的可能將鐵絲捆扎得更緊。路易叫喊得更厲害了。然而他越是叫喊,我就越是用勁捆扎鐵絲。當時那情景太有意思了,好像不是我在折磨他,而是他在為我加油吶喊。想想看,我用勁越來越大,他的叫喊聲也越來越高,都快成男高音了。鐵絲在他的腳脖上越陷越深,血像雨后的泉水那樣歡快地流淌,慢慢地骨頭也露了出來(那種白茬茬的色澤既叫人惡心又叫人興奮)。問題是下一步該怎么辦?說實話,慢慢地折磨一個人,像抽繭絲一樣將他的生命抽干,在這方面我的知識有些欠缺,但是我的天賦彌補了我專業上的不足。我想到了文藝作品,想到了小說和電視劇,想到了詩歌和報告文學,文藝女神翩然而至,她熱情慷慨,她誨人不倦,她鮮艷的嘴唇附在我耳邊,一口氣告訴我了不下二十種酷刑,其中任何一種酷刑稍微想一下都足以叫人毛骨悚然。我找來一張紙,將這些行刑的方法列了出來。

1、像綁粽子一樣將人綁結實,然后放在盛滿水的大鐵鍋里,用文火慢慢加溫,像煮羊排一樣加熱蒸煮;

2、用刀子(最好是鈍刀),一塊一塊地割他的肉,每隔五分鐘割一塊;

3、用一只漏斗插入他的口中,往里面灌開水、滾油或是化開的瀝青;

4、將一只鐵錐插入他的一只耳中,慢慢地擰,直到鐵錐的楔形頂端從另一只耳朵露出來;

5、往指甲里釘竹簽,每隔十分鐘釘一只;

6、將他的腦袋或手臂或腿腳放進老虎鉗口里,然后搖動手柄慢慢上緊;

…………

鑒于有些刑法在操作上有一定的難度,就不再一一列舉了。但它們絕對都稱得上是人類創造發明的奇思妙想,隨便用上一招都足以叫路易那小子生不如死。然而我不得不告訴你,由于當時情緒過于緊張,也可能是過于亢奮,現在一時想不起來當時我究竟使用了哪種方法。不過這并不是問題的關鍵,問題的關鍵是我“用”了,路易像公雞打鳴那樣(也有些像貓叫春)叫個不停,直到最后再也沒有力氣發出一絲聲音了。刑法發揮了它應有的作用,他讓人在發現良心的同時還做出花樣百出的舉動。我也讓自己休息了一會兒,穩定了一下情緒,享受一下勞累之后的放松感,然后……然后……然后我就找來一條塑料袋,就是那個聾啞人看到的那種黑色袋子,將路易裝進去(確切地說現在他不叫路易了,而是路易的尸體)拖到大街上,扔進垃圾箱。我并不是刻意要藏匿尸體,我只是覺得垃圾總歸要放進垃圾箱里(這是我養之有素的衛生習慣)。

……可是那些記者們同那些警察一樣愚不可及,他們根本沒有把事情說清楚,結果使這樁精彩絕倫的謀殺案失去了它的完整意義。我得去找他們。我認識一個記者,是個女的,就在《都市晚報》供職。她的名字叫貝爾德。這個名字有些怪怪的。她告訴我,她并不姓貝爾,原來也不叫德,她原來叫薛蓮花。可是她不想做“雪蓮花”,因為長雪蓮的地方總是太冷,更要命的是太偏遠,她是搞新聞的,那些偏遠的地方不可能有多少有價值的新聞素材。她說她更愿做一只鳥:BIRD(貝爾德),披著一身彩色的羽毛,展開一雙輕盈的翅膀,在城市的天空上飛來飛去,一邊尋找新聞線索一邊放聲歌唱……我第一次見到貝爾德的時候委實很驚訝:一個女孩子竟如此地像一只鳥(大概人一想什么就會變得像什么)!她像鳥那樣瘦小而輕盈,像鳥那樣有一雙黑亮而驚訝的圓眼睛,像鳥在樹枝上那樣跳來跳去,像鳥求偶那樣嘰嘰喳喳,她辦公室里的書本、報紙、字紙也像鳥巢中的羽毛和草屑那樣扔得到處都是。看見我站在門口,她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一把將我拉進屋里,同時伸出脖子朝外看了看,嘣地一聲將門關上并反鎖起來,然后又以鳥的步伐跳到我跟前,雙手抓住我的胳膊將我按在椅子上。“發現新聞線索啦?”她這樣問我的時候,鳥喙一樣的鼻尖幾乎碰到我的臉上。我可以真切地嗅到那只鼻子里發出的只有鳥籠里才有的那種飛禽的氣味。“偷情?婚變?販毒?逃稅?礦難?綁架?兇殺?人體炸彈,體育看臺坍塌?瓦斯爆炸?化學物品泄露?快告訴我,究竟是什么?——你說話怎么這么慢?嗨,急死人啦!”她的眼鏡片閃閃爍爍,聲音卻壓得很低,神神秘秘又鬼鬼祟祟。我感到口渴,想喝水。我指了指我的嘴唇,讓她看上面的燎泡,同時咽了一口唾沫。貝爾德像情人一樣心有靈犀,立刻跳起來跑到熱水器那邊為我倒了一杯涼水。我只用兩口就把那杯水喝完了,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巴,打了個心滿意足的嗝。“是的,兇殺。更重要的是,兇手就是我,我:傅立葉……”說了這句話后,我謙卑地垂下眼簾,躲開貝爾德那雙亮晶晶的追問的眼睛。在女人面前我總是顯得局促不安,因為我早就明白女人其實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動物(尼采說過,女人身上的一切是一個謎……)。貝爾德尖叫一聲,從我身邊跳開去,一只手捂著嘴巴,一手扶著墻壁,瞪大兩眼驚恐地看著我。我飛快地瞟了她一眼,又垂下目光。這沒有什么奇怪的,一個像鳥一樣的弱小女子同一個殺人兇手單獨坐在一個密閉的房間里免不了會驚魂不定的。

“你不用害怕,我只殺該殺的人。我是來告訴你,我把路易給殺了……”

“路易?!就是那個號稱娛樂行業大王的路易?!”

“是的,大概就是他吧……”

貝爾德又尖叫了一聲,幾乎要破門而出。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可是條有價值的新聞,我只提供給你。我敢肯定,明天一見報,立刻就會引起全城的關注。你,貝爾德,也會因此一夜成名……”

貝爾德再次尖叫起來。不過這次聲音比較低,很像是打了一個嗝。這表明我的說法讓她動心了。她定了一下神,跳過兩步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手忙腳亂地打開電腦。

“那么,請你談談……事、事情的經過……”

她說話時使用的是一種試探性語氣,這表明她對我已經產生了一種敬畏心理。我對目前這種狀態很滿意。我沒想到一個殺人犯會這么快就引起了一個自命清高的女人的敬畏。我把事情的全過程講給她聽。當然,我得從頭講起,而且講得很細膩。 說不定在什么時候我這個人又特別注重細節。我認為一件藝術品細節越豐富就越豐滿,而生活其實就是一件藝術品。我從我老婆索妮婭講起,因為世界上所有精采的故事大都是從女人開始的。我在講述的時候使用了很多經典小說的手法,比如說倒敘、插敘,比如說解構、時空轉換,比如說意識流、蒙太奇,等等。這樣一來,就使得這個故事在理解上出現了一定的難度。但是你要知道,要把一個故事講好,必須使它具有一定的難度。難度恰恰說明了故事的復雜性,也恰恰說明了生活的復雜性。貝爾德在聽講的時候不時地向我投來困惑的眼光,而且不時地打斷我,追問那些她一時搞不明白的細節,同時隨著我的講述顯得越來越坐立不安,要不是我攔住她,有好幾次她差點站起來逃掉了。然而故事是由講述與傾聽共同兩個方面構成的,既然故事開了頭,聽者就必須得聽下去,也就是說,假若她站起來立一會兒是可以的,但是逃是逃不掉的。大概貝爾德也明白這個道理,她只是有那么一丁點逃跑的沖動,而當她意識到自己的沖動只能是徒勞無益、極其有害時,就強迫自己坐了下來。理性總是在緊要關頭用溫柔的手指撫摸女人的胸口,讓她像小貓咪那樣安靜下來。其實貝爾德只要再做些努力,她不但可以控制住自己逃跑的沖動,還可以控制住自己莫名其妙的哆嗦。不知為什么,在聽我講故事的過程中,她一邊裝出打字的樣子,一邊還冷得難受似地渾身哆嗦,就像一只在雨中淋濕了羽毛的小鳥。我猜想她是被故事感動了。貝爾德是一個敏感的女子,她的理解力也不成問題,而我給她講述的這個故事又是如此地扣人心弦,她在傾聽的過程中無法保持正常狀態應當是一種合理的心理和生理反應。

“明天能見報嗎?”

我起身問道。貝爾德好像沒聽懂我說的什么,呆頭呆腦地看著我。我只好又問了一遍,她這才算聽明白。

“見報?啊,能,能……”

這時候貝爾德一點也不像是一只鳥,倒像是一只瘟雞了。故事可以改變一個人,正如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所說的那樣:“民間故事書可以使一個手工業者的作坊和一個疲憊不堪的學徒的寒傖的樓頂小屋變成一個詩的世界和黃金的宮殿……”貝爾德正在改變,由一只鳥變成一只雞。

我離開晚報社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下來了。天黑得這么快,都有些過于匆忙了。路燈紛紛開放,像是迷霧中綻放的蝴蝶花,紫色的透明的花瓣在半空中顫栗。“而夜間又落下了沉重的地球,從所有星辰落進了寂寞……”這是里爾克說的吧!可是,我并不寂寞,而且這個世界也不會寂寞,相反,它會興奮,它會顫栗,會像開水那樣沸騰起來。明天《都市晚報》就會刊出一條爆炸性新聞。我期待著那激動人心時刻的到來。那天晚上我一點睡意都沒有,眼皮像快活的鳥翅那樣不停地扇動。時間何其寶貴,一刻值千金呀,可是人們卻要閉上眼睛睡覺,讓時間像泔水一樣流進污水溝里。我開著車,像一條野狗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奔跑。狗在尋覓黑夜,而我在等待明天。明天在我心中突然成為一個令人怦然心動、眼珠發亮的概念。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感受。明天,明天,明天一到,一條重要新聞就會像秋風一樣橫掃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所有的人們就會像風中的落葉一樣在街道上翻轉起舞。這個城市太需要新聞了,尤其是那種爆炸性新聞,而事實上我們卻沒有新聞。生活像老報紙,每天都在重復。空虛的季節像悄然傳播的病毒一樣腐蝕時間和生命,人們備受煎熬卻又無動于衷。所以你得向這潭死水里扔一顆炸彈,扔不了炸彈扔一塊石頭也行。炸彈會將一些魚兒炸死,卻使更多的魚兒活動起來,至少可以受到一些剌激。麻木比死亡更可怕,魚兒們死得其所。我要殺死魚兒,同時向它們致敬……路易也算是一條魚,一條鱷魚,他的巨大的淫蕩的嘴巴長滿貪婪的牙齒,饑腸轆轆的欲望永不饜足。在城市這洼飄浮著綠藻的死水中,這樣的動物比比皆是,殺掉一個路易,不但為民除害,還能讓這個城市重新煥發生機,傅立葉功德無量、彪炳千秋啦!

雖然感覺像是慢了點,但明天還是如期而至。而且天氣如此睛朗,太陽如此鮮艷,人們臉上的表情類似于盛開的花朵,風兒的聲音基本上就是歡聲笑語,連汽車的喇叭也像是照著圓舞曲的譜子演奏的。到處都是吉祥的征兆,預示著今天的一切都將心想事成。《都市晚報》的白色紙張像三月的桃花雪紛紛揚揚地飄落在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我一把從報販手中搶過報紙,急不可耐地去看頭版頭題。然而讓我意外的是,頭題并不是報道傅立葉殺人的消息,而是一篇吹噓社會治安穩定、人民安居樂業的報道。我又去看二題,三題,又去找二版、三版、四版……八版,整個一期報紙都找完了,也沒見到傅立葉三個字!我愣了,真的愣了。我懷疑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我還躺在床上做夢,甚至還懷疑昨天見到貝爾德是不是真的,那只小鳥是不是昨天夜里飛進我夢境中的幻影。當我費了好長時間從不同的維度驗證這一切都是真實的時候,就怒發沖冠了。怒氣當然直指貝爾德,因為是她采訪了我,并承諾今天要見報的!這只可惡的尖嘴麻雀,丑陋不堪的呱呱雞,她居然敢欺騙我!欺騙一個受了污辱的男人,一個心靈破碎又誓死復仇的男人!我立即給她撥了電話,聲色俱厲地質問她。貝爾德在那邊戰戰兢兢地說,她一點兒也沒說瞎話,她采寫的稿子登了,只是不是頭版頭題,因為她壓根兒就沒承諾過要登頭版頭題,甚至沒有承諾過要登二版二題、三版三題,所謂的頭版頭題完全是你自己的一廂情愿。出現在現代人群中的白日夢現像,是一種眼下正在流行的社會病。她提醒我認真看一看報紙,最終會證明她沒有說瞎話。她說目前全社會都在說瞎話,只有她不說瞎話,因為她“代表著新聞的良心”。我正想反問她難道我傅立葉在說瞎話嗎,她卻將電話關了,任我再打也不接聽。男不和女斗,這是做男人的原則。我不再與她計較,反過來又去看報紙。貝爾德真的沒說瞎話。在第七版的右下角,我終于發現了她采寫的那篇稿子:《應高度重視當前的社會心理病》。文章的開頭是這樣的:

緊張,焦慮,譫妄,囈癥……一種社會心理病正在這個城市悄悄流行。昨天,記者在報社接待了這樣一個來訪者:他告訴記者,他殺了一個名叫路易的人,并且要求本報對這個所謂的殺人案進行報道。他在向記者講述他“殺人”的過程時,神色平靜,態度誠懇,像在講述一個日常故事。可是,隨后記者的調查證明,這個人講的所有那些都是子虛烏有……

怎么可以是這個樣子!她居然說我說的那些是子虛烏有!她居然把我看成一個心理病患者!緊張,焦慮,譫妄,囈癥……簡直他媽的胡扯八道!我看八成是她在犯囈癥!這個尖嘴雀,這個呱呱雞,這個臭婆娘,這個賣不出去的臭婊子!我三下五去二就把報紙撕了個粉碎,然后又狠狠地拋向空中。我又撥了這個臭婊子的電話,想在電話上大罵她一通。可是她居然關機了!我站在街邊上,看著像萎靡的枯葉一樣落了一地的紙屑,真的不知該怎么辦了。滿街的汽車像洪水一樣流淌,它們南來北往,它們匆匆忙忙,我感到自己正像一棵風中的老樹一樣飛快地干枯死掉……我真的得病了嗎?我這樣追問自己,追問了一遍又一遍。我本來想通過追問把問題搞清楚,結果卻越問越拿不定主意。或許,或許,或許真的是自己出了問題。我將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回想了一遍,包括那些繁復的細節。那些經過,那些細節是確定而清晰的,而且毫無疑問都是真實的。可是他們為什么不相信,包括警察局,包括報社,甚至也包括索妮婭!——噢,索妮婭,我的天使,我的女神!——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可能就有些不太妙了。這可是個大問題,或者就是一個根本性的問題,說白了這涉及到我本人的存在問題,我的真實性問題。也就是說,我,傅立葉,作為一個人的存在是真實的嗎?我決不是夸大其詞,更沒有聳人聽聞的意思。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你個人的存在其實取決于別人。如果別人那里出了問題,那么你自己也必然會出問題。我必須證實我自己。是的,我必須……

“……直到那時,我才明白,究竟是什么總在那兒:躁動的死亡,現在又更近了一整天……”

“是的,直到那時,我才明白,究竟什么總在那兒……”我低聲嘟囔著布勒東的詩句。布勒東,你這個“游蕩的靈魂”,當你看到那個“總在那兒”的東西時,你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其實你倒是真正地體驗著你的存在。當死亡的陰莖已經插入了你的體內,它的精液同你的血液溶在了一起,像那種無法殺死的病毒一樣在你的體內成倍繁殖時,你才感到了生存的真實……

夜色升起來了。城市一下子變得光怪陸離,虛幻不定。我不知怎的來到了一個公園的角落。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子在那里走來走去,一刻不停地朝路過身邊的男人們拋媚眼。在寒意濃重的秋夜里,她依然穿著一件大腿裸露的短裙,而上衣過低的領口也把半個胸脯和大半塊脊背暴露在外面。她用彎曲的左胳膊挎著一個小皮包,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則夾著一根香煙,在拋媚眼的同時偶爾也朝繁星密布的夜空吐幾口煙圈。當我走到跟前時,她的濃艷的嘴唇朝我伸過來,將一串煙圈吐到了我的臉上。“喂,一百塊,搞不搞?”那串煙圈混合著怪異的香水味,像蛛網那樣貼在了我的臉上。一種既叫人惡心又叫人向往的情緒使我猶豫不決。她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朝我呲牙笑了一下,右手在兩腿間比劃了一個不堪入目的下流動作。“好舒服嘞……”然后做了一個讓我跟她走的手勢,一轉身朝公園的一個偏門走去。我愣在那里看著她的扭來擺去的背影,喉嚨里立刻產生出一種類似干渴的感覺。突然間,我大叫一聲:“他媽的,你給我站住!”然后像只發現了骨頭的狗那樣朝她追去。我不管四周的人們怎樣看我,一邊跑一邊大聲叫喊。

經過一段彎彎曲曲的街巷,又走過一道狹窄的樓道,那個女子在我前面推開了一座老式紅磚小樓上的一道鐵門。鐵門在黑夜中發出的響聲叫人想到了監獄。女子伸手拉了一下拉線開關,隨著“咯叭”一聲響,我看見昏暗的燈光下一張鋪著皺巴巴、臟兮兮的床單的木床放在那間不到六平米的房間的角落里。我能夠在更近距離觀察這個超短裙女人了。她大概有二十多歲吧,不過也可能是三十多歲、四十多歲。她臉上的皮膚白得失去了血色,布滿了許多細碎的疲憊的皺紋,厚厚的濃艷的脂粉多半是為了填平那些皺褶。隱約可見的皮疹布滿了她的前胸,像是生了一層雞皮疙瘩。奶牛一樣碩大的乳房幾乎要從那道有著褶邊的衣領里跳出來。你永遠也弄不清她們的真實面目,包括她們的表情。你會覺得這種女人似乎不是人類的同類,而是另外一種變異了的物種,那種介乎人與妖之間的某種匪夷所思的動物。或者她們就是某種象征物,比如說是雌性的象征物,是類似水母那種柔軟而潮濕的軟體動物,或者干脆就是女性生殖器。她順手一帶將那扇鐵門關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一刻不停地抽煙,同時不住地用那雙濃重的眼影中的飄忽不定的眸子看我,從頭到腳地打量我,大概在估算著我的體重,或者在盤算著我這副身子骨值多少錢。忽然她笑了起來,好像在我身上發現了什么特別可笑的東西。她的笑像潮水那樣一發不可收拾,開始是忍俊不禁,后來就越笑越厲害,最后干脆前仰后合了。本來我大腿間的那個玩藝兒已經像春蛋那樣蠢蠢欲動了,甚至我已經在解上衣的扣子了,她這么一笑我就渾身不自在起來,因為她的聲音一碰到我的耳膜上我就意識到她是在嘲笑我,而人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通常是不能被嘲笑的,尤其不能被你的性對象嘲笑,否則你就會像水中的砂器那樣坍塌粉毀。“你笑什么……”我自己也忍不住用打量起自己的身體來,也就是說我也開始懷疑自己了。那個女人躺倒在床上又爬了起來,渾身哆嗦著指著我兩腿中間。“你想搞……搞……我?你長雞巴了嗎……你、你他那兒媽的像、像個太監……不,像個老、老太婆……”我的臉一下子脹紅了,我明白她笑什么了——好像索妮婭也這么笑過我。可是索妮婭是誰,索妮婭是我的女神,女神本來就是為嘲笑男人而生的,可是這樣的臭婊子怎么能同我的女神相比呀——我冷笑一聲,解開褲子將我的陽具掏出來。“媽的,你敢這樣笑我!看看,這是什么?媽的,這是樹根嗎?”那個女人似乎睜眼看了一下,反而笑得更厲害了,身體再一次躺倒在床上。我罵了一聲,三下五去二就把衣裳脫光了,然后又像狗那樣跳過去脫她的衣裳。事實上我不是在脫她的衣服,而是在拔她的羽毛。那個女人本來穿得就像禿雞那樣少,沒幾下我就把她的衣服扯光了,然后像扔白條雞那樣將她扔在床上。叫人有些意外的是這個女人被剝去了衣裳后反而恢復了人的模樣,有了一點現實感。你肯定想象不到她的皮膚會這樣好,這樣的白皙,這樣的細膩,這樣的光滑,這樣的柔軟。只是她一直笑個不停,直到我爬到她身上她還在笑個不停。這反而更加激發了我的斗志。我要證明我自己。我要用我男人的堅挺的力量,用我飛濺的精液,用我快活的嚎叫,證明我自己。可是那個女人根本就沒把我當回事,她的傻笑像流淌的冰河一樣沖刷著我,好像我那男性的標志物也在突然間變成了一只蔫頭巴腦的小麻雀,半死不活,了無生氣,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進入她的身體。越是這樣我就越發著急,身上冒出了汗水來,甚至上氣不接下氣。可是一切都是徒勞的,就像我不是爬在一個女人的肉體上,而是淹沒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里。又折騰過一陣之后,我只得放棄了。我四肢癱軟,我精疲力竭,我感到自己慢慢地沉入了絕望的海底。那個女人仍然平躺在床上笑個不停,像沸騰的海水那樣笑個不停。

“來呀,來呀,怎么不來呀!你這個窩囊廢……”

我朝那張骯臟的床上扔下一張百元鈔票,奪路而逃。

逃跑,逃跑……但是我不知該往哪里逃。我漫無目的地奔跑一陣之后不得不停下來,我真的不知該往哪里跑。我站在那里轉了幾圈,四處張望,覺得所有的方向都是可疑的、無法預料的、幽暗莫測的。我的身上冒出一層冷汗來。是啊,逃往何處,這成了眼下的一個大問題。親愛的朋友,你知道,一個人如果要走下去,總得有個方向,這是一條真理,否則你就找不到落腳之地,那將是一種極其糟糕的處境。事實上我覺得自己糟糕透了。在秋天的夜晚,我站在那個城市的街邊上,望著身邊滾滾而去的人流和車流,感到自己像雪人那樣在飛快地溶化掉。這些人往哪里去?這些車輛往哪里去?他們像是慌亂的蟲子,他們有方向嗎?好像有,又好像沒有,至少說我不知道。他們是往家里去嗎?家……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家。是的,家或許是一個人最初也是最后的方向,是一個稍微明晰的維度,是一個能叫人獲得某種確定性的地方。是的,如果我無處可去,我就回家……但是——我突然意識到——說到家,就必然說到女人,因為女人其實就是家。她的溫柔的懷抱,溫潤的嘴唇,其實就是男人真正的家。如此說來(我感到了更大的麻煩),我怎么回家?如果索妮婭依然不相信我殺了路易,甚至,如果她也看到了貝爾德寫的那篇文章,知道沒有人相信我殺死了路易,那么我又如何能得到索妮婭的認可,如何能在家里獲得一種……一種確定性?如果不能,那么,我就是回到家里又有什么意義……

“我是個男人

內心卻有一殘疾者。

他痛苦難忍,我情愿殺死他……”

我想起了麥凱格的詩。其實詩的功能同酒差不多,讓你沉醉,讓你忘卻,讓你逃離。父親反對我寫詩,大概是因為他也看出了這一點。啊,我親愛的父親,大概后來酒也無法讓你沉醉,讓你忘卻,讓你逃離,于是你駕上跑車,開足馬力,在大街上狂奔。而當時的你同現在的我一樣,不知道該逃往何方,于是你只顧狂奔,最后一頭撞在立交橋柱上。親愛的父親啊,你那樣沒命地狂奔,其實是因為你害怕,你貌似勇猛,其實你膽小如鼠,你貌似強悍,其實你不堪一擊。你用花崗巖和鋼筋水泥為自己建造的墳墓固若金湯,卻也無法使你安然棲身。父親啊,我終于明白了你為什么要執意回到你的家鄉,回到那片長滿蒿草和荊棘的山坡上。那些黃色的泥土能使你的靈魂安息嗎?你患有嚴重的夢游癥,有一次你半夜里從床上爬起來,赤著雙腳在外面跑一直跑到天亮,說是要趕快回家收割小麥……我站在一盞路燈下,路燈發出的藍色光芒像蜻蜓的翅膀那樣顫抖著,讓我想起了小時候故鄉冬天的夜晚。那些夜晚沒有月光,天空像深藍色的絲絨一樣低垂著,上面掛滿了寶石一樣的星星。突然有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墜落在村子對面黑色的山坡上。下雪了,母親領著我們兄弟幾個在院子中間堆雪人。雪人一個一個地站起來,在藍色的夜色里像是浸泡在溫馨的羊水中。母親說:“誰堆的雪人,他就問誰叫媽媽!”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感覺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們有了一個雪人孩子了,而雪人也一定希望有我們這樣的媽媽,因為我們是那樣地喜歡這些雪娃娃,而這些雪娃娃也一定喜歡我們。可是第二天太陽出來了,它的燎人的光芒將雪人變成了雪水。我們站在院子中間,眼看著雪人一塊一塊地垮掉,像傷心的淚水一樣變成水萎泄一地……現在,當我站在這秋天的夜晚的路燈下時,那種化掉的感覺再一次回到我身上。我感到我的情況越來越糟糕,我幾乎無法阻止自己像雪人一樣一點一點地溶化掉。

“可是,可是,也許并非沒有辦法,比如說,殺死路易,并且讓全世界上都知道……這也許是最好的辦法,也是最后的辦法……”我將風衣的領子豎了起來,“殺死路易,殺死路易,這不僅是必須的,而且是緊迫的……”

正當我口中念念有詞地念叨著路易的名字時,一前一后兩輛寶馬車嘎吱一下停在我面前。事情總是這么湊巧——路易來了!他從車上跳下,邁著優雅的步子朝我走來,在距離我兩米遠的地方站住了(你不得不承認,路易的確長得很帥氣,至少說比我長得帥氣,在他面前我總是感到自己相貌猥瑣),同他一起走下車的還有另外五六個人,他們站在路易身后,同路易一樣戴著墨鏡,穿著黑色的風衣,就像是一群巨大的蝙蝠。他們全都長著一副施瓦辛格式的臉盤和身板,顯然是在充當著路易的保鏢角色。這樣的情形在國外一些警匪片里隨處可見,了無新意,但一旦很真實地出現在你面前卻著實有些嚇人。誰都知道施瓦辛格有著怎樣的肌肉,那些肌肉里面又儲存著怎樣的膂力,而且他又是怎樣的一副鐵石心腸和暴躁易怒的脾氣,總是動不動就咯吧一聲扭斷了對手的脖子,或者干脆一甩手將對手扔出窗外。然而,既然我一心想讓全城的人都知道我殺死了路易,那么無論當時實際感覺如何,我都得讓自己挺住。

路易摘去了眼鏡,看著我。他摘去眼鏡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我看到他那雙嘲諷的眼睛。“聽說你要殺死我?為此你還在大街上到處亂叫,甚至找到了警察局,還去了報社?”

“那、那又怎么樣?”我一邊說著,一邊警覺地看著那幾個“施瓦辛格”。“你,你勾引了我老婆……”

“你說什么?!”路易好像沒聽懂我說的話。“你說我……勾引了你老婆?!”

“怎么,你還想否認嗎?”我的嘴唇突然像風中的樹葉一樣哆嗦起來。

“你老婆?”路易的樣子告訴我他好像一點也沒聽明白我說了些什么。“能不能……告訴我,你老婆是……誰?”

“我老婆是誰?哈哈,我老婆是誰,你在問我老婆是誰……”路易的厚顏無恥真的叫我火冒三丈。

“嘿,你們看,”路易伸出一根指頭指著我,轉過臉對身后的保鏢說,“他總說索妮婭是他的老婆,可是,索妮婭是誰?還說我勾引了她,老天爺,冤枉啊……”

路易做出仰天長嘆的樣子,他身后的那群“施瓦辛格”一齊大笑起來。他們覺得很可笑,是吧?他們是覺得我可笑,還是覺得我說的這件事可笑?也就是說,路易根本沒把我當回事兒。不過,路易的話讓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我老婆是誰?是索妮婭嗎?這好像根本就不是一個問題,或者是一個再也明白不過的問題,可是現在它在我腦海中卻突然變得飄忽不定了……當然,世界上的許多事情都是無法確定的……可是,關于索妮婭,這是一個與我密切相關的問題,甚至是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而且,而且糟糕的是,現在我面前站著的是路易,這一點是明確無誤的,如果他提出的問題我回答不了,那么,隨之而來的許多問題,比如,他誘奸索妮婭的問題,傅立葉剌殺了路易的問題,傅立葉要證明他自己的問題,都將無法確定,也就是說,所有這些問題,都將成為更加難以確定的新的問題……我一下子陷入了一大堆亂麻似的問題當中。我感到非常緊張,因為這些問題必須解開,而且必須馬上解開,可是,當我剛一接觸到這些問題時,這些問題就變得更亂了,亂得一塌糊涂了,根本無從下手了。我的腦袋幾乎要爆炸了。可是,路易一直在盯著我,眼里一直是那種譏嘲的神情。也就是說,他一定要弄清楚我的老婆是誰,而我,只要一想到這個問題,腦袋就疼得難受。我的腦門冒出汗來,手和腳則變得像冰塊一樣。“不,不……”我低聲呻吟著。路易忽然大笑起來。我知道,他一笑麻煩就來了。也就是說,他身后的那幾個施瓦辛格就要動手動腳了。他們果真朝我走了過來。我能夠感覺到他們行走時風衣下擺扇起的蝙蝠飛舞一樣的寒風,聽得見他們的指關節發出的金屬般的咯巴咯巴的聲音。后面的情形就無須再作描繪了,因為大多數人都看過美國和港臺的打斗片,肯定知道一群鋼筋鐵骨、身懷絕技、冷酷無情的保鏢痛打一個手無寸鐵的人時的那種非常抒情的場面。如果萬一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影片,那么你也一定看到過電視上的《動物世界》,知道一群兇猛的肉食動物在撕扯一只軟弱的草食動物時的那種血腥鏡頭。我敢打賭,當時的情況就是這樣。

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五分鐘。路易的分寸感很好,五分鐘的拳打腳踢恰到好處。像一只遭碾的螞蟻那樣,我掙扎著從地上坐了起來。天忽然下起雨來,頭頂上的樹葉上傳來一陣陣滴滴嗒嗒的響聲,像是有許多只看不見的手在彈奏著一把陳舊的古箏,幽幽咽咽的。我有感而發,也由疼而發,禁不住熱淚盈眶。這時候大概在子夜時分,大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一兩個騎著摩托的人飛馳而過,逃跑一般慌里慌張。幾片樹葉在街道上飄來飄去。“人其實總在逃跑,換句話說,逃跑,是人類的命數……因為你不得不逃……”

“我們逃跑

只是身不由己

逃跑

或許僅僅是為了呼吸

是因為命中注定

是因為我們害怕自己

我們一刻不停地逃跑

逃跑著自己……”

這是我,傅立葉的詩。

“你不是要殺我嗎?殺吧,為什么還不動手?你的手槍呢?為什么不把你的手槍掏出來?”路易的雙眼幾乎貼到了我的眼睛上,好像他一定要弄清楚我眼睛后面藏著的另外一個人。我下意識地摸了摸上衣的內兜,一種生硬的感覺告訴我那只六四式還在那里面待著。盡管我觸摸的動作極其微小,還是被路易看到了。“掏出來呀!為什么不掏出來?!”他忽然兇狠地大叫起來,他的叫聲就像山間的狼嚎。我的右手突然不由自主地朝上衣內兜伸去,但是馬上又縮了回來。“掏出來呀!掏出來,朝我開槍!朝這兒,看著,朝這兒!”路易用手指搗了搗自己的腦門。“叭,一下就完啦……”

假若我要殺死路易,當然知道該怎么做。但是這時候我的手像凍僵了一樣,一點兒也動彈不得。路易突然撲通一聲朝我跪下,淚流滿面,泣不成聲。“掏槍啊,我求求你啦……”沒想到路易會這樣求我,我感到十分驚訝,一時間連心跳都停止了,除了瞪大兩眼看著他,我什么都不能做。“求求你啦!求求你啦……”他竟然放聲大哭起來。他的哭聲如此悲痛,以至于他身后的那幾個“施瓦辛格”也陪著抽抽搭搭地流出了眼淚。“求求你啦……開槍吧……很簡單的……一點兒也不難,真的,一點兒也不難……”路易用跪著的雙膝走到我跟前,扯開我的上衣,掏出那只六四手槍,正面反面看了看,抬起淚水婆娑的兩眼看著我。“有子彈嗎?”我迷迷糊糊地朝他點點頭。“很簡單的事情嘛,你看,就這樣……”他拿手槍頂住了自己腦門的正中間,“一點兒也不難……”

我得回家。人在這時候特別地想家。人得有個家。是的,人在逃跑,然而逃跑是與家有關聯的,從實質上講是對家的尋覓。從人的內心而言,人在逃跑中總是向著家的……我先是看見路易的食指動了一下,接著就聽見一聲悶響。路易像是打了個飽嗝,身體猛地挺了一下,右臂軟塌塌地垂了下去。我吃了一驚,接著看見路易像瞌睡難忍似地一頭栽倒在地上。空氣中飄浮起一股隱隱約約的腥味。

……但是,回家是有前提的。至少有兩個前提:第一,你得有一個家;第二,你知道家在何處。現在我的問題是:這兩個要命的前提我都不能確定,因此,必須盡快把這兩個問題搞清楚。我采取了兩種辦法:一,向自己提問。但是目前的狀況如此糟糕,不問則已,一問連本來清楚的問題也糊涂了。第二種辦法就是去詢問別人了。然而路易醉酒似地爬在地上一動不動,不會再回答任何人的問題了,當然也不會向任何人提問了。那幾個“施瓦辛格”相互看了看,攤開兩手聳了一下肩,神色黯然地打開車門。兩輛寶馬叫了一聲,眨眼間就不見了,好像它們壓根兒就不曾存在過似的。現在大街上空無一人,或者說只有路易我們兩個人,這情境叫人覺得眼下這地方不是一個城市而是一個荒島。一種絕望的情緒像海水那樣在島嶼的四周呼嘯上漲。

正如常言所說,天無絕人之路。正當我感到絕望時,對面走過一個人來。確切地說,它還只是一個人的影子,人的輪廓。然而,正如你在荒無人煙的海島上看見一個人樣的活物一樣,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地方看到一個人樣的活物既叫人高興又叫人害怕。傅立葉看見,那個人樣的活物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膠布雨衣,亂蓬蓬的頭發長及肩背,在半夜空蕩蕩的大街上,看上去像一個掛在田間的稻草人。那個人影走到我跟前,蹲下來,兩眼從下垂的頭發中間看著我。

“請、請問,我的家在哪兒……”

我試探著問道。他一言不發,只是把那張模糊不清的臉貼向我的鼻尖,像頭黑熊在嗅一具死尸。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在哪里見過這個人。

“告訴我,我的家,在哪兒……”

我又問了一遍。那個人沒有回答我的話,卻從他的膠布雨衣里面掏出一張紙來。“都市晚報,一塊錢。”他說話的聲音很低,神神秘秘的,像是間諜片中那種偷偷摸摸的間諜。我忽然想起來了,這家伙就是上次在警察局前遇見的那個賣報老頭。我慌忙去摸身上的衣兜,還好,里面還有一塊錢。老頭一把奪過錢,扔下報紙,走了。我朝他的背影喊道:“嗨,能不能告訴我一聲,我的家在哪兒……”那家伙扭頭看了我一眼,忽然大笑起來,搖搖晃晃朝街道盡頭走去。“媽的……”我罵了一聲,拾起扔在地上的報紙。可是當我打開報紙時立刻愣住了:報紙什么也沒印,是一張白紙!翻過來又看另一面,還是什么也沒有!“嗨,老家伙,你這個瘋子……”我朝著他走去的方向拼命地叫喊。可是我已經看不見他的人影了,只聽見他的笑聲像尖厲的夜風,飛快地吹過空蕩蕩的街道。

現在,我該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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