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 朋友們圍坐談話,什么是女人最美的時刻,回答自然是各種各樣的,但大多數傾向于說是女人做新娘的時刻。只要想想,婚紗曳地,笑語盈盈,四面全是鮮花與祝福,身邊是交付一生的丈夫。這樣的場面,這樣的氛圍,即使最普通、最尋常的女孩,也會變得美艷絕倫、光彩四射的,難道還有比這時刻更奪目的嗎?忽然,有一個人語驚四座:當然有,是女人要做母親的時刻。四周突然很靜,就像潮水退去的寂靜沙灘,人們似乎都在蘊積力量反駁,但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再做這樣的努力。
那次談話,不知怎的,一直縈系于心,使我每每見到衣裙肥大、體態臃腫的懷孕女人,總要情不自禁多看幾眼??此齻冊邳S昏的花園里,從容地散步;看她們在喧鬧的商場,從容地采購;或是在擁擠的地鐵或公共汽車里,坦然承受各種目光,即使身邊是青春四溢的少女,也似乎沒有半點兒自慚形穢。她們像是沉浸在一種異樣的感覺里,臉上甚至有一種無能之與分享的驕傲與興奮。有了這種體驗,她們的目光開始變得安詳而柔和,對于這個世界的態度,也變得寬容與忍耐。
這時期的女人,一改往日打扮的精益求精,開始對自己散淡起來,不濃妝也不淡抹,一任隆起的母腹淹沒往日的曲線,一任光艷的面頰生起色斑,遠離瀟灑,也遠離輝煌,很專一、很耐心地等待一個生命的到來;又很認真、很笨拙地做著各種準備。
如果做理性的分析,一個女人,既然是僅屬于女性的人,其形象的美與丑是沒有什么意義的,但實際的情況是,每一個男人,包括最理性者,見到一個具體的、活生生的、漂亮的女人,沒有不產生異樣感覺的。成語詞典里,美女被比做花,比做月;賈寶玉感慨女人是清水做的,我們或許嘲笑這是情種們的言論。但沈從文說過,女人是天使和魔鬼合作的產物,甚至胡適先生談佛的戒色,主張見到美女就立即想她老了的形象,想她死后的一副骷髏,這豈不暴露了美女仍對他們有著強大的誘惑,只是無可奈何地逃避罷了。
可以說,社會發展到今天,婦女解放的口號吶喊了幾個世紀,但世界在根子里是男人的。任何男人,不管說與不說,還是從外表的感覺首先對一個初識女人采取態度,戀愛中的“一見鐘情”,被歌頌得十分美妙,一見鐘情的當然是外貌。每個男人都希望自己的老婆長得漂亮,誠然漂亮的標準異人異樣,且人人都是那么選擇著,最后沒有剩下的,如挑到底賣不完的桃子。而女人呢,也習慣了拿自己的漂亮去取悅男人,“女為悅已者容”,瞧,說得似乎高尚,其實一把辛酸。
見一位化過妝的女友洗面,紅的水黑的水蜿蜒而下,仿佛洪水沖刷過水土流失的山巒。那個真實的她,像在蛋殼里窒息得過久的雞雛,漸漸蘇醒過來。我覺得這個眉目清晰的女子,才是我真正的朋友。片刻前被顏色包裹的那個形象,是一個虛偽的陌生人。
臉,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證件。父親憑著它辨認出一脈血緣的延續;丈夫憑著它在茫茫人海中將妻找尋;兒子憑著它第一次銘記住了自己的母親┅┅每張臉,都是一本生命的圖譜。連臉都不愿公開的人,便像捏著一份涂改過的證件,有了太多的秘密。
身為女人,一生都有許多難言的悲哀,天生的敏感,又天生容易被傷害;天生的脆弱,又天生的要強;想要證明什么,又偏偏被世俗看輕,始終都是一只飛不離的小鳥。然而惟有此時,惟有在營造生命方面,在獨自承受苦難方面,在傾注愛心方面,女人顯示了非凡的創造力、巨大的韌性以及勇氣。為此,女人不再自卑,不自卑的女人,就有了一種特殊的美。
常常覺得化了妝的女人犯了買櫝還珠的錯誤?!罢埧次业难劬?”濃墨勾勒了眼線在說。但柵欄似的假睫毛圈住的眼波,卻暗淡猶疑。“請注意我的口唇!”櫻桃紅的唇膏在呼吁。但輪廓鮮明的唇內吐出的話語卻膚淺蒼白┅┅化妝以醒目的色彩強調以至強迫人們注意的部位,卻往往是最軟弱的所在。
磨礪內心比油飾外表要難得多,猶如水晶與玻璃的區別。
不擁有美麗的女人,并非也不擁有自信。美麗是一種天賦,自信卻像樹苗一樣,可以播種可以培植可以蔚然成林可以直到地老天荒。
相信不化妝的微笑更純潔而美好,相信不化妝的目光更坦率而真誠,相信不化妝的女人更有勇氣直面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