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衡《歸田賦》的藝術特點及其重要地位

漢賦是一種介于詩歌和散文之間的文學體裁，講究文采、韻節，它的特點是散韻結合，專事鋪敘。由于漢代上層統治集團的提倡，在兩漢四百余年間，漢賦的寫作相當興盛，爭奇斗艷，人才輩出，留下了許多具有深遠影響的重要作品。張衡的《歸田賦》就是一篇風格獨特并在我國文學史上有著重要地位的作品。

一般來說，中國古代有作為的文人當他們在仕途中遇到挫折或不滿于當時朝政之時，大都會走向退隱歸田、潔身自好的道路，張衡也是其中一例。自東漢安、順帝以后，外戚宦官當權，朝政日非，漢順帝有一段時間曾升遷張衡為侍中，諷議左右。然閹豎終恐張衡揭露他們，永和初，張衡遂被罷黜為河間相。永和三年(138年)，張衡六十歲由河間相上書乞骸骨，《歸田賦》就是這時作的。全文如下:

游都邑以永久，無明略以佐時。徒臨川以羨魚，俟河清乎未期。感蔡子之慷慨，從唐生以決疑。諒天道之微昧，追漁父以同嬉。超埃塵以遐逝，與世事乎長辭。

于是仲春令月，時和氣清;原隰郁茂，百草滋榮。王雎鼓翼，倉庚哀鳴;交頸頡頏，關關嚶嚶。于焉逍遙，聊以娛情。

爾乃龍吟方澤，虎嘯山丘。仰飛纖繳，俯釣長流。觸矢而斃，貪餌吞鉤。落云間之逸禽，懸淵沉之鯋鰡。

于時曜靈俄景，繼以望舒。極般游之至樂，雖日夕而忘劬。

感老氏之遺誡，將回駕乎蓬廬。彈五弦之妙指，詠周、孔之圖書。

揮翰墨以奮藻，陳三皇之軌模。茍縱心于物外，安知榮辱之所如。

這篇賦雖然很短，但卻凝聚了他仕宦一生的感慨與情志，全文共二百一十一字，分為四段。

第一段寫自己功業難就，決心抽身退隱。我們可以體會出張衡在這一層中所表達的感情是相當悲憤的，雖然語似曠達，但在曠達中掩蓋不住他對江河日下的東漢末世的失望。他感慨自己再也遇不到黃河為之澄清的太平盛世了，自己雖有蔡澤那樣的滿腹經綸，卻再也沒有他那樣建功立業的機遇了。他只好向著人間社會，慨嘆一聲，悄然而去。

第二段寫自己歸田后的欣喜心情。感情的曲線由低沉轉向高昂，心情也從抑郁轉向開朗。天氣是那樣的晴朗，百草是那樣的豐茂，鳥兒是那樣的歡躍。面對著這美好的大自然，他似乎真的要忘掉世事的一切煩惱，“超埃塵以遐逝，與世事乎長辭”了。

第三段又頓作轉折。感情的曲線又跌進了深淵之中。張衡在寫漁獵時，并沒有寫其中的樂趣，而是大發了一頓“云間之逸禽”如何“觸矢而斃”，“淵沉之魦鰡”如何“貪餌吞鉤”，這不明明是語此而意彼，借以大發世事之險惡，官場之傾軋的感慨嗎?話雖很短，但這里面顯系包含了作者一生宦海浮沉的種種悲憤與心酸。

最后一段是真正的曠達語。他徜徉徘徊于舜所制作的美妙的五弦音樂和周公孔子所遺傳下的深奧的典籍之中，并奮發著述，闡明圣則。最終他以老莊的哲學——游于物外，意即寓意于物而不留意于物，輕外物而自重的哲學來武裝自己，于是達到了齊榮辱、忘得失的境界，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了。感情的曲線在這一層中又轉向開朗昂揚，全篇也就在這曠達超脫的調子中戛然收束。

《歸田賦》是一篇抒情小賦，有著鮮明的藝術特點和表現形式。在寫作手法上，一是把自己的心境、情緒融合到環境、景物的描寫之中，渾然一體，形成了詩意化的和諧優美的意境。二是以議論、用典、用事、鋪敘等手法來述志和抒情。寫景狀物主以抒情，敘事議論主以表志。在張衡的內心里，現實的幽暗與壓抑和憧憬的美好與自由形成了鮮明的比照。

《歸田賦》的語言清新明麗，工致典雅，寫景狀物細膩形象，鋪敘議論意蘊深厚。它一洗漢大賦鋪采縟文、繁重凝滯、虛夸堆砌的規矩，轉為文句平淡清麗、結構短小靈活。文中多用典故是此賦的一大特色，如“徒臨川以羨魚，俟河清乎未期”，分別引用《淮南子·說林訓》和《左傳·襄公八年》的典故:“感蔡子之慷慨，從唐生以決疑”，事見《史記·范雎蔡澤列傳》:“追漁父以同嬉，超埃塵以遐逝”，也是從《楚辭·漁父》中“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及“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化來的。張衡充分利用了歷史典故詞句短小、內涵量大的優點，于文辭之外又平添了更加豐富的內容，因而《歸田賦》并未因為篇制短小而顯干癟。同時，《歸田賦》所選用的多是人們所熟悉的典故，并不晦澀難懂。所以這篇小賦以其雅致精煉、平易清新的語句，包容了內涵豐富的史實，并賦之以新意。

此外，《歸田賦》還用了一些疊韻、重復、雙關等修辭方法，如“關關嚶嚶”、“交頸頡頏”，形象地描繪了田園山林那種和諧歡快、神和氣清的景色。而“仰飛纖繳，俯釣長流。觸矢而斃，貪餌吞鉤”，既反映了作者暢游山林，悠閑自得的心情，又頗含自戒之意。《歸田賦》篇制短小，全用四、六句式，且多用排偶，形式整齊，韻律和諧。此賦在形式上正體現了“駢四儷六”的駢體文特征，可以說是漢代最早出現的比較成熟的駢體賦。同時也是最早以田園生活樂趣為題材的作品。

張衡的《歸田賦》可謂散體抒情小賦的先驅，它的出現給缺乏生氣的東漢賦壇送來了清風，預示著大賦時代的即將過去，抒情小賦將以獨立的體式取而代之。作者以清新的語言，描寫了自然風光，抒發了自己的情志，表現了作者在宦官當政，朝政日非的情況下，不肯同流合污，自甘淡泊的品格，這在漢賦的發展史上是一個很大的轉機。他把專門供帝王貴族閱讀欣賞的“體物”大賦，轉變為個人言志抒情的小賦，使作品有了作者的個性，風格也由雕琢堆砌趨于平易流暢，使漢賦的發展發生了根本性的轉折。 這之后東漢末年趙壹的《刺世疾邪賦》、禰衡的《鸚鵡賦》、三國西晉時期王粲的《登樓賦》、曹植的《洛神賦》、向秀的《思舊賦》、陶淵明的《悲士不遇賦》，以至具有同樣特點的嵇康的《與山巨源絕交書》、劉伶的《酒德頌》、阮籍的《大人先生傳》相繼問世，把賦從僵死滯重的困境中解救出來，開辟了一塊具有生命力的新天地。

總之，《歸田賦》已很不同于先前的漢大賦了，它已開始由敘事大賦轉入抒情小賦，風格上也不再追求氣勢的鋪排、辭藻的堆砌，而類似于四六句駢文。這些特點使《歸田賦》成為中國文學史上第一篇描寫田園隱居樂趣的作品，初步奠定了小賦基礎，同時，它也是漢代第一篇比較成熟的駢體賦。無論從張衡的全部創作看，還是從漢賦的發展過程看，《歸田賦》都具有深遠的意義，是千百年來人們所傳誦的優秀篇章，在我國文學史上占有著重要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