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邁的母親如今已是白發蒼蒼,仍然居住在百里外的鄉下,不肯離開浸透血汗的故土,卻時常記掛著搬往城市的兒子一家,兒子何嘗不惦念著久居鄉下的母親呢?老人家傴僂著身姿依然蹣跚于凄楚的晚境,很大程度上是思念兒子的精神支柱在支撐著她堅韌的身板走過最后的一段路。母親在過去漫長的歲月里能夠留下的除了讓她牽掛不已的十一個兒女之外,就只有她出嫁時打扮過自己的那件珍藏至今的圓領披肩還壓在箱底。
孩提時侯的我,生性頑劣,一個人在家趁大人下地干活便翻箱倒柜找樂子,翻到箱底果然翻到一個花頭巾包著的包裹,打開一看是一件非常花哨的蚶帕模樣的繡品,上面繡著五彩斑斕的纏枝蓮、紫牡丹、花喜鵲,還有春蘭秋菊之類的奇花異草,彩線繡邊,邊接流蘇,搭在肩膀上,好看極了。欣賞了一陣子,怕大人回來挨怪,便趕緊疊板正,重新包好,放在原處,裝作誰也沒有動過的樣子,匆匆離去。當時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希奇物,也叫不出它的名字,便忍不住試探著問母親。母親一下子意識到我翻箱子看到她的秘密了,臉一寒,嗔怪道:“小孩子家懂個啥?亂翻?”后來,還是從姐姐們嘴里得知,那是母親當年坐著花轎出嫁時用過的圓領披肩,這才明白母親為什么如此珍視這件陪嫁飾物。許多年過去了,至今我還清晰地記著曾經偷看母親披肩的情景。我知道,母親是要把這件最心愛的嫁飾珍藏到最后的,看到它母親就會想起自己作新嫁娘的幸福時刻,想起青春美貌的過去。她要用這份真情收藏伴著她走過一生,然后傳給她最信賴的后人,傳遞溫馨而博大的母愛。想起來這一幕,腦海里便出現了那件繡工精美的圓領披肩的樣子,想到了勞作一生也沒有享到過清福的母親。
母親燦爛如花的青春年華都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我們這個家,以至于勤勞一生落下一身的殘疾,到老體質每況愈下。離家出外工作二十多年,我時常擔心的就是母親的身體健康。從我記事起,就覺得自己的母親很要強,凡事不肯落在人后,一家人吃飯穿衣一直比較講究,莊上的左鄰右舍都很羨慕我的母親會過日子,就是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經濟嚴重匱乏時期,她與父親也總是想盡辦法讓一家老小吃飽穿暖,不讓孩子們站在別人面前顯得寒磣。記得有一年,家里口糧缺口大,母親就派幾個大點的子女上山挖綿棗兒,姐姐們說:“不認得綿棗是啥樣兒?”母親就帶著她們一起上山找,出去一天挖回兩大筐像獨瓣蒜一樣的綿棗兒,淘洗干凈,上鍋煮,煮了半晌(煮不透有毒性,不能吃)。煮好了,涼個半溫,盛到碗里,用筷子夾著吃,像蜜餞一樣甜膩膩的,一連吃幾天,解決了一家人的溫飽問題。有時春長,為解決吃食,母親還打發我們到野地里剜野菜、捋榆葉、撿地曲蓮,到地里剜面條菜、掐紅薯葉,拌上面做成香噴噴的蒸菜,就蒜汁吃,不僅可以填飽肚子,還能嘗到這別具風味的鄉村美食哩。那時,母親還很年輕,身體好像一直挺棒,一天到晚,忙里忙外,晌里到地里干活,飯時收工回家做飯,有點零碎時間就端出活簸籮坐在草蒲團上,穿針引線地給孩子們縫衣做鞋,夏天還沒有過完就著手為每個孩子做一件秋天穿的夾襖來防寒,冬天到來前又為孩子們做好了棉衣棉鞋,為的是孩子們過冬不致受凍害。母親成年累月地操勞,難道就一點不知疲倦么?從她夜間因難以成眠而常常發出的呻吟里,我聽出了她極度困頓的哀痛與焦慮,感覺到她作為母親生存的不易與無奈。她操勞一生為的是一家人能夠挺直腰板站在人前。可是,等到接二連三地給六個兒子娶了媳婦、成了家,起大排小地打發四個閨女出嫁后,母親也在不停的奔波中變老了,一條條細密的皺紋慢慢地爬上她的面頰,不到五十歲頭發已開始變得花白,又過幾年就全白了,銀頭絲窩地被風抖動,走路蹣蹣跚跚,也不像先前那樣腿腳利拔了,但她仍然勞作不輟。為減輕子女的負擔,很長一段時間她與父親還種著二畝薄田靠自食其力來養活自己。六十五歲那年,二老實在都干不動農活啦,我們一群被她的乳汁養大的孩子這才開始承擔起贍養老人的義務,而我們能回饋給她們的卻非常有限,就是用一輩子的努力來盡孝心也報答不完父母的養育之恩啊!
母親一生多難,是她始料所不及的,而她把所有的感情和關愛都傾注到了自己的子女身上。母親出嫁之前,是怎么一個情形,我這做兒子的一時也說不清,倒是聽莊上的大伯大嬸們私下地議論,母親當年長得是紅白水嫩的,是百里挑一的大美人??墒牵詮乃畾q嫁到我們家,跟了我年方十八歲的父親后,就攤上了吃苦受罪的命,平時吃的穿的都盡著孩子們,然后才輪到自己。不是說我的父親沒本事養活自己的老婆孩子,父親上過私塾,有學問,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在當地是有名的才子,十八歲就已經當上了鄉辦面粉廠的秘書,很受領導器重,只是由于自己在經濟方面的不慎,才被清理回家。他們二人都是生在偏僻落后的農村,又是處在解放后最初的年月,生活條件相當困難,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的大姐修春帶頭出生了,后來接連又生了我的二姐修變、大哥修斌、二哥修成和我,以及我下面的老六小海、老七小忠、老八小麗、老九小強、老十小省(十五歲那年不幸服毒夭折,因此母親傷心得悲痛欲絕,差點搭上自己的性命)。和幺妹小現,父母生養四女七男。盡管當時生活艱難,吃喝穿用都十分艱難,但志剛傲強的父母想盡辦法把我們姊妹十人養大成人,又一次一次趕制嫁妝,一個一個打發閨女出嫁;一次一次修房蓋屋,一個一個為兒子娶妻成家。子女們都已自立門戶,過自己的好日月去了,而一雙年邁的父母只有相依為命,空守孤寂地蝸居老屋,除了年來節往子女們陸陸續續帶著節禮回父母身邊探望探望,平時都在忙著自己的營生而很少有與父母團聚的機會。八年前,二老實在干不動農活了,幾個兄弟一商量,開始給老的兌養老份兒,按當時的生活水平和個人的能力,兄弟們每人每年給父母兌二百塊錢、二百斤糧食,算下來有一千斤糧食、一千塊錢的進項,也夠二老一年吃用啦,并說好,二老有大病時,需要住院治療花大錢時,兄弟們再兌錢,以應急需。如今老人們過著并不寬裕的暮年生活,卻還在時時惦念每個子女的生活境況:誰誰孤獨無靠生活艱難啦,誰誰疾病纏身缺錢治病啦,誰誰在外打工掙不掙錢啦,誰誰在外工作能不能混到好上啦,誰誰的子女該成家出嫁啦,等等,總有他們牽掛不完的事情,還要設身處地為子女排憂解難。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而他們從小呵護有加的子女是不是也像父母一樣用心關照老人們的風燭殘年呢?
父母都已經是年過七旬的老人了,二老到這個年齡已別無他求,只是希望自己的子女多偎偎他們,給他們以心靈安慰和感情的慰藉??墒?,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心愿也不能得到充分的滿足。外出謀生的長期回不來,在外工作的回來也很少,在家的又多困于經濟的拮據,自不暇顧,遑論其他?其結果是冷落了父母一顆盼望的心,今天盼,明天盼,幾乎望眼欲穿,就是盼不到子女到身邊。父母用一片愛心供養了我們姊妹弟兄一大群,而我們一大群卻不能盡心侍奉兩位老人,這真是我們作兒作女的天大的罪過啊!說一千,道一萬,不如一次行動。別遲疑,趁父母還健在,抽空多回去看望看望二老,問候問候他們的衣食冷暖,了卻二老思念親人的心愿吧。倘能如此,或可減輕我們作子女失敬的負罪感。千萬不能等到老人兩眼一閉,再怎么哭天搶地、悔愧交集也于事無補了,那時就只有悔恨終生。
母親的圓領披肩至今還壓在箱底,她將如何處置這件珍藏了五十多年的寶貴的嫁飾呢?我猜想:她一定是要在最后時刻把它傳給那個知冷知熱、侍親盡孝的人,或者是兒子,或者是女兒,或者是孫子,或者孫女。傳承這件珍貴的繡品,就是傳達人間深深的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