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歲月

冬雪

半夜里刮起了狂風。靠在房檐的竹梯子，哐當一聲砸在鐵柵欄上，發出陣陣嗚嗚的顫鳴。已經酣睡的我忽地驚醒，打開窗，陣陣寒風直刺單薄的衣衫。

不甘示弱的我獨飲一杯孤酒，毅然立于窗口，模糊的視線里，雨夾著雪，雪挾著雨，斷斷續續下起來，示威般無休無止。連日的燥熱有些莫名其妙，折騰得我有些精神恍惚，在那一刻倏忽排解了滿腔的郁悶，心里涼爽爽的，開始想象著冬雨冬雪之后暖暖的陽光和窗臺翠蘭的清香。

然而，夜色還在籠罩著無際的夜空，嫦娥的袖子也在不斷地被黑暗吞噬。氣溫漸次低下去，仿佛變戲法似的，把冬的絕活兒一件件抖落出來。雨夾雪剛剛止住，無數豆大的雪粒夾雜料峭的寒風嗖嗖射向大地，噼噼啪啪，爆豆似的，愈來愈密，我粗糙的皮膚亦被拍得生疼。緊接著，白花花、濕漉漉的雪片鋪天蓋地而來。那夜空中的皚皚白雪漫漫飄舞，綴滿了空蕩蕩的天空，綴滿了霧蒙蒙的樓宇，綴滿了紛紛打開窗被喚醒的櫛比鱗次的鄰舍，也綴滿了我小小的陽臺……

在這大雪紛飛的世界里，也有那一簇簇、一排排的松柏，在風中披上了銀裝素裹、傲然吐露著歲末的心事，愈發顯得蒼翠欲滴了。就連我狹窄的陽臺上，一直伴隨我悄悄怒放的木繡球依然鮮艷芬芳，還有小院內那盤根錯節的葡萄藤愈發顯得虬枝縱橫、精神盎然了。

哦，冬季的第一場雪，你是想遮挽這匆匆忙忙的歲月跫音嗎?然而，歲末的鐘聲已經敲響，大雪紛揚，如白色的鳥，已經在這向晚的夜空飛過。

夏懷

一塊石頭，隨著歲月漸漸老去，從棱角變得圓潤，倒影在水中，漸漸沉入梅雨瀑后的深潭。青溪潭畔，那茵茵牧草曾經綠遍山坡，山坡羊群咩咩追逐云朵，云朵悠揚飄動著笛聲，笛聲遙遙消失在銀河。

盛開的辣椒遍布丹江古鎮，古鎮里飄蕩著嗆人的香氣，香氣浸透著一片冰雪的漢瓦，破碎在江邊伐刈的林子。那斑斕的孔雀頻頻拍打著翅羽，一種舞姿在籠子里張望，千般地繞指柔做兩端的渴盼，凋零的羽毛都化作了飛鳥。

一朵山野的小花獨獨地在盆地開放，玫瑰的亮色發散著質樸的氣息，那清新明凈的味道在自然中凝固，調制成凝久的芬芳。跨越百年的美麗，河流依然;相約千年的夢幻，山川依然。武侯祠的修竹，板橋揮就;武當山的金頂，無忌諾言。

然暴雨濫觴，久旱必有久澇;彩虹橋被封閉了，似乎從起始就是一個注定鴻溝的夢;外表的工巧，遠不若樸拙的內力。白河湯湯，左腳既在水，右腳亦滄浪;總是佇立于四壩岸畔，看水之硬度，觀漁者之淡定;

輾轉與糾結，幾欲成為風干的蠟像。夢之一:深潭與淤泥，淹沒了街道;夢之二:表鏈斷了，散落一地;百人圍坐，且靜息八分鐘，待現場解夢;看到一些木然的妝容。最是那逼仄的側間，乍現迷醉的光影傳奇。

和網友遙對的空靈，和摯友對酌的愜意，和群友聚酌的放松;友情在虛擬的端杯換盞間不斷交融升華，從而成為陳年的石庫門。但慎獨需吶言，厚德譬若水;獨酌境界如散亂的葉片總在透明的玻璃里浮浮沉沉……暗夜間，晦明的月色漸次穿過我的胸腔。于是，我就獨酌對月，有時候是酒，有時候是茶……

小院的花，小院的果，小院的蟬鳴，小院的犬吠，還有那粘人的泥濘，都過去式了;有一棵椿樹，還有一棵是石榴樹……小院宛在，只是朱顏改。

秋寥

啄木鳥，一只，兩只，三只，在體育村的枯草上超低空盤旋……黑白相間的羽毛格外奪目。他們在足球場上猶如閑庭信步，一對，兩對，落在高高的球杠上小憩，隱在密密的香樟樹上棲息，時而，撲棱棱斜斜地飛去，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我，那時在小城的體育村，隔著窗戶望這風景。潮濕的霉氣侵蝕著疲憊的呼吸，道道防護網迷離著我的視線，手邊，是成摞的閱不完的機械單調的重復。腦海里一閃:西晉女詩人左棻的《啄木鳥》悄然浮現，“南山有鳥，自名啄木。饑則啄木，暮則巢宿。無干于人，惟志所欲。”彼時彼刻，頓想化作一只啄木鳥，奮力鑿開這層層玻璃，在綠茵場上自由地飛翔。

是夜，竟不能眠。披衣起來，窗外是黑黝黝的一片，濃霧中，只飄來淡淡的、淡淡的樟樹葉片的清香，聞之，更不能眠。隱隱約約，遠處傳來塤聲，愴然寂寥。是誰，這樣無助地嘶鳴?

沒有網絡的日子就如沒有煙抽的黑夜，就這樣吞噬著雜亂的神經。何時，這樣的感覺已經成為一種自然?習慣了在朦朧的臺燈下坐在電腦旁，習慣了在新浪聊天室東奔西闖，習慣了做夜行俠在傳奇江湖搏殺破狼，習慣了在百度空間靜靜地想，習慣了起個網名想半天，習慣了注冊到半夜注冊不上，習慣了一個人啃著干脆面卻對著小企鵝偷偷地樂不怕那眼暈手涼……

習慣網絡，習慣夢想，這不是虛幻的感覺，就如我的皮膚，始終附著在我身上。

三顧橋逶迤向上，壯懷激烈的岳飛奮筆疾書的都是孔明;羽扇綸巾，搖曳著諸葛先生香遠益清的至誠。

混沌初開，黃河里奔流著中華的血脈;大河上下，抒寫著我寂寥的懷想……

春望

初春，路上，微涼……

一直在倒春寒。以至于守望春天成為一種奢望。似晴又陰的天空什么時候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雨衣、花傘成為潮濕的街道上無法回避的風景;走得倦了，索性將它們暫存于儲物柜里，踽踽獨行，在雨中……

空氣爽朗，雖然微涼，有新鮮的氧漸漸充盈些許凝滯的心房。任風吹，在發際眉梢;且憑欄，觀流水徜徉; 桃紅李白們爭先恐后，草莓鮮艷地耀人眼目，似乎有些催熟;樹梢雀，嘰嘰喳喳，三兩成群，倏爾高飛，呈現出鷹的姿態;陽光，自然是暫時未見;素葉，卻一直地、一直地，向前孑孑地飛……

走得倦了，看到一些合適的椅子，順勢就坐了下來。那些記憶，如油紙傘一樣的顏色，沒有丁香，只有斑斑的倒影，從冬青樹的罅隙中斜斜地折射過來，刺目地痛……痛著，也快著;這和周圍的景色無關，和椅子上的情境無關。合上一本被打濕的書，把《青銅時代》，珍藏于淡紫色的背包里，任它們生發芊芊的芽，發出生長拔節的聲音，依然前行。

路過一個久違的碟店，卻不知如何選擇。別說無所謂，亦不必說白樺林或者德德瑪的草原，譚盾的大提琴是大自然的眼淚，那深沉的音色穿透了時空;也別告訴我這是通往未來的旋律;未來，不在弦上;未來，在微雨中沉郁，在暮色中懵懂，在柳風中飄渺;漸漸，沒入無際的夜色……其實，一直這樣走著，并非不感知前面的亮光。

已習慣給自己一個寂靜或者散淡。那些車輪漸稀，那些喧鬧漸遠;心如止水，漣漪也斂了形跡，愿時光靜止，愿月色悄然。還是想起了王小波，那些特立獨行的字符，鐫滿時代的印跡;原來漢字有這樣的魅力，如手工繡品，針針刺著真誠、真實、真純、真心;無言便是傾訴，無聲便是歲月，無痕便是靜雅……

雨住了……月兒惻惻，窗帷不卷，水靜如玉;書桌上點點柔光。攏著片片月色入眠，已是經年的微笑。淡綠的毛尖綻開來，如記憶中的瓦爾登湖，澄碧而瑩澈;后來的黎明，必定春色葳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