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獨秀的法蘭西文明情結

陳獨秀因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中倡導“民主與科學”而成為中國思想界的“明星”。這一時期，陳獨秀是一個激進的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他極其推崇“法蘭西式民主”，他的思想深處有著濃厚的法蘭西文明情結。

陳獨秀最早接觸法國文化是在杭州求是書院求學期間。1898年，陳獨秀在科舉失意后考入杭州求是書院。這是一所新式書院，在這里，陳獨秀開始接觸并接受新式教育，受到了西方思想的影響，還學習了英文、法文、天文學、造船學等西方科學文化知識。陳獨秀對法文的學習，當是他和法國文化結緣的開端。

陳獨秀比較系統地接觸法國文化及西方資產階級民主學說是在日本留學期間。當時，國內有大批知識分子到日本游學，許多革命志士如章炳麟、陳天華、鄒容、秋瑾等先后多次到過日本。他們都是法國大革命的向往者和崇拜者，努力學習和傳播西方資產階級的天賦人權、自由平等學說。1901年，陳獨秀第一次赴日本即參加了留日學生組織的“勵志會”。該組織創辦的《譯書匯編》，主要是刊載留日學生所譯書籍，以介紹外國哲學、社會科學著作為主。其第一、二、四、九期連載了盧梭的《民約論》（又名《社會契約論》)。一向關注各種社會新思潮的陳獨秀，在此時了解并接受了法國革命與盧梭思想。勵志會解散以后，陳獨秀與張繼、蘇曼殊、蔣百里等人成立了“青年會”。青年會集體編譯了《法蘭西大革命史》，這本書是從日本人奧田松竹著的《法蘭西革命史》翻譯過來的，書中高度評價了法國大革命，認為革命使得法國“有18世紀之舊天地，一躍而入19世紀之新乾坤，使世界文明史上作一大段落，實振古以來之大變革”。這本書也使陳獨秀對法國大革命有了更深的了解。鄒容在他所著的《革命軍》中，熱情歌頌了法國大革命，甚至以“盧梭諸大哲”的后繼者自居，還系統提出過“人人當知平等自由之大義，有生之初，無人不自由，即無人不平等”的天賦人權說。作為他的摯友，陳獨秀從鄒容那里全面了解了法國大革命思想。戊戌變法失敗后，逃到日本的梁啟超在1901年的《清議報》連續三期發表了《盧梭學案》；1902年，梁啟超在《新民叢報》上以《民約論巨子盧梭之學說》為題，再次發表了該文。這是中國學者介紹盧梭的文章中較有影響的一篇論文，對當時思想界尤其是留日學界產生了不可低估的影響。在當時中國留日學界，“人人皆醉心自由平等，天賦人權之說，各以盧梭、福祿特爾、華盛頓、丹頓、羅伯斯比爾諸偉人相期許”。在這樣的環境中，陳獨秀耳濡目染的都是法蘭西式的資產階級自由、平等、人權。

1903年，陳獨秀因“剪辮”事件“被遣返回國”后，到上海幫助章士釗主編《國民日日報》。陳獨秀以“秦風”的筆名發表了《讀<法國革命史>作革命歌》，此時，他對法國大革命已相當了解了。他還同蘇曼殊合譯了法國大作家雨果的《悲慘世界》，在該報上連載了11回。在陳獨秀與蘇曼殊唱和的《本事》詩中有“丹頓裴倫是我師，才如江海命如絲”的詩句。丹頓是法國大革命時期雅各賓派的領袖，從此詩中可以看出陳獨秀對于法國大革命的向往。1904年，鏡今書局打算出版《悲慘世界》單行本，陳獨秀擔任譯著的整理和潤色。他從第11回譯至14回，書名重新定為《慘世界》。實際上，該書第7回到第13回，是脫離了原著的另外一個故事的創作，而其中的故事實際上就是以法國大革命為背景的。

1915年至五四運動前夕，是陳獨秀早期民主思想的形成期，其標志是他于1915年9月創辦的《青年雜志》（第二卷第一號起改為《新青年》）。《青年雜志》的封面上印有ＬaJeunesse，就是法語“青年”的意思。當時，青年們經常用ＬaJeunesse來稱呼《新青年》，可見法國文化和法國民主思想對陳獨秀本人和他的同時代人的深遠影響，也說明了陳獨秀用此副標題是別有深意的。陳獨秀在《新青年》上發表的百余篇文章中，有不少是介紹法蘭西文明的。在《新青年》創刊號上，他一連發表了3篇文章，都涉及法國大革命。在《敬告青年》中，陳獨秀提出青年努力的6條標準，即自主的而非奴隸的，進步的而非保守的，進取的而非隱退的，世界的而非鎖國的，實利的而非虛文的，科學的而非想像的，都是來源于法國大革命的思想和啟蒙主義思想。陳獨秀在該文中指出：“國人欲脫蒙昧時代……當以科學與人權并重”，正式舉起“民主”與“科學”兩面大旗。在《法蘭西人與近代文明》一文中，陳獨秀曾評價說：“自一千七百八十九年，法蘭西拉飛耶特之‘人權宣言’刊布中外歐羅巴之人心，若夢之覺，若醉之醒，曉然人權之可貴，群起而抗其君主，仆其貴族，列國憲章，賴以成立”，“由斯以談，人類得以為人，不至永淪奴籍者，非法蘭西人之賜而誰耶？”他認為近世歐洲三大文明——人權說、進化論、社會主義“皆法蘭西人之賜”，“世界而無法蘭西，今日之黑暗不識仍居何等”，陳獨秀對法蘭西文明的贊譽溢于言表，幾乎達到了“天不生仲尼，萬古長如夜”的境地。在《新青年》前幾卷中，陳獨秀選擇刊登的關于法國的《現代文明史》、《婦人觀》、《法蘭西人之特性》、《歐洲七女杰》等文章，也是出于其對法國大革命的傾心而專門安排的。對于法國大革命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十九世紀歐洲歷史的走向，陳獨秀有著明確的認識。他說：“法蘭西革命以前，歐洲之國家與社會，無不建設于君主與貴族特權之上，視人類之有獨立自由人格者，唯少數之君主與貴族而已；其余大多數之人民，皆附屬于特權者之奴隸，無自由之權利只可言也。”從根本上改變這一局面的，正是以《人權宣言》作為其原則的法國革命。陳獨秀還認識到了法國大革命對于中國革命的借鑒意義：“法蘭西流血十數載而成共和，此皆吾民之師資。”他認為中國革命失敗的原因在于缺乏廣大民眾的參與，而要發動民眾，就離不開民主思想的廣泛宣傳。因此，陳獨秀最終將改造中國的希望寄托在了法國啟蒙家盧梭倡導的“公意”上。陳獨秀贊同盧梭把倫理道德問題的解決視為解決政治問題的關鍵。他認為，“政治界雖經三次革命，而黑暗未嘗稍減。其原因之小部分，則為三次革命，皆虎頭蛇尾，未能充分以鮮血洗凈舊污；其大部分，則為盤踞吾人精神界之倫理道德文學藝術諸端，莫不黑幕層章，垢污深積，并次虎頭蛇尾之革命而未有焉。此單獨政治革命所以于吾之社會，不生如何若何變化，不收若何效果也”。要解決中國面臨之雙重危機，僅政治上的覺悟是不夠的，“倫理的覺悟，為吾人最后覺悟之最后覺悟”。

通過以上法國文化對陳獨秀思想影響的分析，不難看出陳獨秀早期民主思想的幾個特點：

第一，陳獨秀的民主思想把中國人向西方(這里主要指法國)的學習推向更高一個層次。中國知識分子介紹法國啟蒙思想及法國大革命并非從陳獨秀始，早在1898年，康有為為了推動維新變法，向光緒皇帝進呈《法蘭西革命記》，后來又寫了《法蘭西革命史論》，比較詳細地介紹了法國大革命的歷史。但在康有為的筆下，法國大革命充滿著血腥和恐怖，其目的是以法國大革命之酷烈來敦促皇帝盡快變法，實行君主立憲。他的學生梁啟超也寫過《盧梭學案》、《蒙德斯鳩之學說》、《變法通義》等多篇有關法蘭西文明的文章。他稱法國大革命“結千年專制之局，開百年來自由之治”，稱盧梭為“近世醫國之國手”。但一涉及中國是否應該舉行暴力革命問題時，梁啟超便立即改變態度。比如，他說：“法國革命后，則演成恐怖時代，長以血跡污染其國史，使千百年后聞者就為之股栗，為之酸鼻。”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領袖孫中山從理論和實踐都效法法國大革命和美國獨立戰爭，他在《民報》創刊周年紀念會上說：“法蘭西民主政體已經成立……中國大革命后，這種政體最為適宜。”并堅定不移地主張以暴力推翻清王朝。但孫中山向西方學習仍停留在制度層面上，不大注重對國民的啟蒙教育。陳獨秀則不僅充分肯定了法國大革命，而且追尋了法國大革命取得成功的原因之一——革命前有很長時間的啟蒙運動。于是，陳獨秀等人以法國啟蒙思想家為榜樣，在中國發起了新文化運動，猛烈地抨擊了封建的倫理、道德、文化、學術，借以喚醒國人自主人格和自由平等的意識。這樣，陳獨秀的民主思想就把中國人向西方學習推到一個更高層次——倫理道德層次。陳獨秀不僅注重思想啟蒙，而且參加到政治斗爭中去，主張用暴力推翻北洋政府，其“激進”程度比之法國啟蒙思想家也毫不遜色，更在康梁之上。

第二，陳獨秀早期民主思想有著矛盾和混亂的一面。從辛亥革命到五四前夕，是一個動蕩的年代，有許多問題需要當時的思想家來解答。而且，陳獨秀肩負啟蒙和救亡的雙重任務，企圖舉思想革命與政治革命“畢其功于一役”，這在短期內是難以完成的。僅從他民主觀來看，就存在不盡人意的地方。陳獨秀民主思想的淵源，是西方資產階級民主學說，他尤其崇尚法蘭西文明，主張以法為師，在中國建立民主共和政體。為此，他著書立說，奔走呼號，宣傳民主不遺余力。但他移植來的民主，除少數經過加工而稍有中國特色外，大部分都是照搬西方資產階級民主。這樣就出現了時代的錯位：20世紀的中國思想家，還要以19世紀西方資產階級民主為思想武器，在世界已進入帝國主義和無產階級革命時代，仍然希望中國走上資本主義道路，這不過是一種無法實現的幻想。另一方面，陳獨秀民主思想的主要部分，即對人的自由平等權利及國家政治法律等問題的認識，是比較成熟和完善的，可在民主的實施方案上卻不免生搬硬套。比如，他把容許反對派的存在看作是民主政治的重要原則，主張各種勢力間的寬容，而且還錯誤地把中國的三大政治勢力等同于西方國會中的黨派，主張由“北洋、國民、進步三黨平分政權”，認為通過容讓就可以和平共處，實現政治民主。直到1919年2月，他還主張用“放下戰爭的方法，用和平議會的方法來解決時局”，企圖勸說南北軍閥犧牲個人的權位，自動放棄武力，幻想將數百萬武裝“半年裁一次，一次裁十萬，五年可裁盡”，其政治上的幼稚和理論上的混亂可見一斑。陳獨秀民主思想上的弱點，成為他政治生命進程的絆腳石，也是后來他犯右傾錯誤的重要根源之一。

第三，陳獨秀由民主主義者向共產主義者轉變不夠徹底。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后，陳獨秀把目光從法蘭西文明轉向俄國革命，同時就表明他從激進的民主主義者開始向馬克思主義者轉變。不過，在轉變程度上，陳獨秀不如李大釗徹底。同陳獨秀一樣，李大釗一開始也是西方資產階級民主的熱心崇拜者，但十月革命爆發后，他很快就以敏銳的目光注意到俄國革命。1918年7月1日，李大釗發表了第一篇宣傳十月革命的文章《法俄革命之比較觀》，指出“俄國今日之革命，誠與昔者法蘭西革命同為影響于未來世界文明之絕大變動”，而且十月革命“是20世紀初之革命，是立于社會主義上之革命，是社會的革命而并著世界的革命之采色者也”。可見，李大釗已認識到法國大革命和俄國十月革命是兩個性質不同的革命。而此時的陳獨秀由于對法蘭西文明迷戀很深，對十月革命相對冷漠。翻看他在十月革命爆發后至五四運動爆發前的文章就不難發現，沒有一篇是歌頌十月革命的，直到1919年4月20日才發表了《20世紀俄羅斯革命》的短評，指出：“18世紀法蘭西的政治革命，20世紀的俄羅斯的社會革命，當時的人都對他們極口痛罵。但后來的歷史家，都把他們當作社會變動和進化的大關系。”這說明他已初步認識到十月革命的歷史意義，但仍沒有對兩個革命作本質的區分。巴黎和會中國外交的失敗徹底打破了陳獨秀對西方的迷夢，使他拋棄了法蘭西文明，轉向蘇維埃俄國，并積極投身于反帝愛國的政治斗爭中去。特別是3個月的煉獄生活，使陳獨秀的世界觀發生了質的變化，已從一名積極的民主主義者轉變為具有初步共產主義思想的馬克思主義者了。但這種轉變是急劇的，陳獨秀還沒來得及對自己的民主思想進行清理，就已投身到斗爭的最前線。因而這種轉變是不徹底的，帶有濃重的資產階級民主思想的印跡。

盡管陳獨秀的早期民主思想有諸多缺陷，但我們并不能低估法蘭西文明在中國近代民主化進程中所起的巨大作用，正是陳獨秀的民主呼聲，喚醒了昏睡的國人，教育了整整一代青年，激發了他們追求真理的熱情，為五四運動的爆發、為馬克思主義的傳播準備了思想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