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摸清“家底”以定解困方向
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后,陜甘寧邊區發生了災荒,日軍和國民黨反動派當局同時加緊了對陜甘寧邊區的重兵包圍和封鎖。“皖南事變”后,國民黨政府更是中止了對八路軍的一切供給,一時間,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根據地遇到了抗戰以來最為嚴重的經濟困難。
為解決各根據地面臨的經濟困難,中共中央于1939年2月2日在延安召開了生產動員大會,毛澤東在會上發出了“自己動手”的號召。會后,延安軍民在住地周圍的山坡、路旁、河灘等空地開荒種菜,還有的人養雞、養鴨、養兔,但由于規模小、經營分散,效益并不明顯,無法從根本上解決邊區經濟困難的問題。
基于此,朱德開始為部隊生存殫精竭慮,尋找徹底解決經濟問題的辦法。他邀請正在延安的中共南方局常委董必武、延安自然科學院院長徐特立和邊區財政經濟工作的幾個負責人一起,到延安西川等地視察。他們逐個考察了各地的小工廠、商店、供銷合作社及運輸隊,調查了各縣的自然資源,不多久就摸清了邊區的“家底”。在調查中,朱德發現發展邊區經濟建設最基本的困難有兩個:一個是沒錢,缺乏大量的流動資金;另一個是缺人,技術人員和熟練工人遠不足以應付工作發展中的需要。
朱德早年留學時學過西方經濟,也學過蘇聯經濟,他很快就找到了邊區的兩大優勢資源,即鹽與羊毛,并決定以此為突破口解決資金問題。
然而,隨著戰事愈加吃緊,國民黨軍又不時進行挑釁活動,原本很突出的糧食困難問題變得更為嚴峻。為了解決吃飯問題,朱德提出在不妨礙部隊作戰和訓練的前提下,實行軍墾屯田的政策。
對于中國歷史上的屯田,朱德是很熟悉的。早年,他在讀《三國志》時就很贊賞曹操“開芍陂(今安徽壽縣)屯田”的做法,曾寫下眉批“留薪辦法”。朱德認為屯田是解決眼前邊區生活困難的最好辦法,規模要比曹操當時的屯田大,既進行農業生產,還可以從事農、林、牧、副、漁以及手工業、商業、運輸業的綜合開發。于是,朱德把目光投向了南泥灣。
“一把镢頭一支槍”的墾荒屯田
南泥灣,是陜西境內的一條狹窄溪谷,位于延安城東南45公里處。在上個世紀30年代末,這里是一片荒山野嶺,被老百姓稱為“爛泥灣”,方圓幾十里荒無人煙、荊棘遍地、野獸成群。當年的歌謠是:“南泥灣呀爛泥灣,荒山臭水黑泥灘。方圓百里山連山,只見梢林不見天。狼豹黃羊滿山竄,一片荒涼少人煙?!?/p>
那么,朱德是怎么發現這一荒無人煙的地方的呢?
1940年,朱德曾不止一次到延安周邊地區實地勘察,一天,他與警衛人員一起在樹叢間、草莽中艱難地探路,走到一處山坡坐下休息時,他便給警衛戰士講三國時期曹操屯田的故事,大家聽得都入了神。說著說著,朱德看見不遠處飄出一縷淡藍色的炊煙,一按大腿站起身:“有人家!走,訪訪去!”
一行人走到一間破茅屋前,一個身材瘦小的老漢驚慌地站起來,打量著這些不速之客。朱德客氣地問:“老哥,你好???這地方是啥位置?”老漢表情木訥,答道:“南泥灣?!?/p>
朱德拉著老漢一起坐到一塊大石頭上,問道:“你貴姓?就你一個人在這里過?好像附近都沒人似的?”老漢見這個當兵的很友好,便如實說:“我姓唐,住在這里幾十年了,這地方一直沒人,兵荒馬亂的,我孤身一人,只有野獸做伴?!薄奥牽谝裟闶撬拇ㄈ藝D!我們應該是老鄉喲!我家在川北,也有幾十年沒有回去嘍!”唐老漢一聽是老鄉,高興得流下了眼淚:“我是當年隨父親從四川逃難過來的,現在就我一個人。長官進我的破屋子里坐吧。”
朱德忙說:“不用了,老鄉哥。請問這里能打糧嗎?”唐老漢說:“怎么不能!這里我很熟悉,地肥得很喲!只是這里沒一戶人家……”
隨后,朱德請唐老漢當向導,一起勘查南泥灣的山林野谷、溝壑池潭。走著走著,朱德一不小心被野蒿絆倒,滑入山谷。警衛員好不容易找到了他,只見他兩手被樹枝戳傷,臉也被野蒿劃出了血痕。唐老漢擔心地問:“老鄉,怎么樣?”朱德一笑:“這一跤可是跌得好喲!你們都來看……”
大家順著朱德的手看去,眼前是一片開闊地。朱德順手拔起一棵野蒿,帶起了一大坨松軟泥土,黑油油的。朱德抓了一把土,湊到鼻前聞了聞,又攥在手里捏了捏,興奮地說:“好土!好土!開荒種糧完全可以!”
再往里走,便是大片大片的灌木叢,長著尖刺的酸棗、沙棘扎得人無法邁步,大家只好靠砍刀開路。一些低洼地帶,因常年受雨水浸泡,已成了沼澤,在日光照射下不時地向上翻著氣泡。朱德用木棍探了探深淺,又高興地說:“這里的污泥并不深,可以改造成水田??磥恚覀儾痪镁湍艹陨详儽钡陌酌罪垎?!”大家都為這一次踏勘得到的重大收獲和美好的開發前景激動不已。
朱德邀請唐老漢為開墾部隊的編外“顧問”,唐老漢欣然接受,并把南泥灣的有關情況詳細地向朱德作了介紹。
在介紹中,唐老漢說這里的水有毒,不能喝,要喝得到遠處找水源。于是,朱德在臨走時,取走了當地的水樣和土樣。由于延安化驗條件差,水樣、土樣被送到重慶周恩來處,請他找人化驗。
化驗結果表明:南泥灣的地下水沒有問題,地面水中的毒系枯葉敗草長期腐爛所致,只要用挖池滲漏的辦法把毒物濾掉,再投以適量化學藥品消毒,就可以飲用。
與此同時,在陜甘寧邊區政府建設廳工作的農林生物學專家樂天宇考察了南泥灣、槐樹莊、金盆灣一帶的植物資源和自然條件,并收集了重要植物標本2000余件,寫出了《陜甘寧邊區森林考察報告》,詳細闡述了邊區森林資源和可墾荒地的情況,提出了開墾南泥灣,以增產糧食的建議。朱德看了這份報告后,派人會見了樂天宇,專門了解南泥灣的詳細情況。隨后,樂天宇3次陪同朱德視察南泥灣。一次次調研更加堅定了朱德開墾南泥灣的決心。漸漸地,一個開發南泥灣的總體計劃在他的胸中形成。
之后,朱德把南泥灣考察的情況和準備調部隊進行屯墾的打算向毛澤東作了詳細匯報。毛澤東采納了朱德的意見,并稱贊說:“這件事你朱老總抓得好,抓得好哇!”
當朱德提議調第一二○師三五九旅時,毛澤東當即表示同意,并補充說:“光有三五九旅不夠,我看延安的中央機關、軍委機關、學校和留守部隊,都要抽人進去,還可以動員逃難到邊區的外地農民也進去,在那里開荒種地,安家落戶?!?/p>
于是,朱德找到三五九旅旅長王震,向他傳達毛澤東的指示。王震是個爽快人,表示堅決服從,也明確表明了自己的困難,說:“論種地,總司令和主席是行家,可我王胡子是個外行。我十幾歲就到長沙干鐵路工人,種地就怕搞不好!”朱德鼓勵王震道:“這不要緊,我們的許多干部戰士都是種田好手,你不懂可以向他們學。只要大家動員起來了,團結起來了,三五九旅在南泥灣就一定會干出名堂來!”
開發南泥灣自然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首先需要統一認識。不少戰士從日夜戰斗的前線回到邊區,一心想的是打退日軍和國民黨頑固派的進攻,保衛邊區,保衛黨中央。可是,現在卻要他們拿起鋤頭去開荒,思想上一時轉不過彎來:“當兵吃糧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哪有當了兵還要種地的道理?”于是,朱德深入到戰士中,了解大家的思想,解答大家的疑問,說明為什么要進行軍墾屯田的道理。他經常引用毛澤東提出的一個問題:在嚴重的經濟困難面前,我們是餓死、解散還是自己動手克服困難呢?他諄諄告誡大家,解散不是出路,只有自己動手,克服困難,才是我們的辦法。
一些干部對指揮作戰有一套,但對于組織開荒卻沒有經驗,開始時也感到很不適應。朱德囑咐部隊領導干部:要想把生產自給運動開展起來,必須充分做好思想動員和組織準備,要鼓起大家的信心,要用我們勞動的雙手,建立起革命的“家務”。
1941年3月,三五九旅遵照毛澤東“一把镢頭一支槍,生產自給保衛黨中央”的指示,在王震的指揮下,分批從綏德警備區開赴南泥灣,開始了“背槍上戰場,荷鋤到田莊”的大生產運動。
“爛泥灣”成為陜北的“小江南”
1941年6月20日,朱德寫了一封長信給三五九旅七一八團、七一七團的領導,對南泥灣生產作了具體指示:“你們兩團的生產有成績,有了基礎,望你們每天都向前推進,建立起模范的生產運動。你們要知道此一工作的重要性,它不但解決了目前自給自足的生活,并且也為邊區建立了新民主主義的經濟,將來即是國家一部分優良的產業。目前你們的農業生產將告結束(指開荒),你們應當乘此機會,建立起下邊這些事業來……”
在信中,朱德強調要抓緊畜牧業、運輸業、手工業、商業這幾項“抗戰建國的偉大事業”,要求每月有生產總結,必須嚴格遵守紀律。
1942年7月10日,朱德和徐特立、謝覺哉、吳玉章、續范亭等人前往南泥灣視察。他們興致勃勃地參觀了南泥灣的農田,展現在他們面前的不再是昔日的爛泥灣,而是片片稻田在陽光下熠熠閃光。輕風徐徐吹來,田野翻滾著層層稻浪,山上散布著肥壯的牛羊,鴨子在水中游嬉。接著,他們又先后察看了紡織廠、鞋廠、肥皂廠、造紙廠、鹽井、炭窯、營地、靶場、倉庫,詳細了解了開荒、生產、生活各方面的情況。
返回后,朱德感慨南泥灣翻天覆地的變化,回去后賦詩稱贊:“……去年初到此,遍地皆荒草。夜無宿營地,破窯亦難找。今辟新市場,洞房滿山腰。平川種嘉禾,水田栽新稻。屯田僅告成,戰士粗溫飽。農場牛羊肥,馬蘭造紙俏。小憩陶寶峪,青流在懷抱。諸老各盡歡,養生亦養腦。熏風拂面來,有似江南好……”這首詩是1942年南泥灣的真實寫照。
說到變化,有這樣一組數據是不得不提的。三五九旅進駐南泥灣的第一年,因耽誤了農時,加之缺乏經驗,雖開荒1.12萬畝,只收糧1200石。1942年,情況好轉,開荒2.68萬畝,產糧3050石。到1943年,已經初步做到不要政府一粒米、一寸布、一分錢,糧食和經費完全自給。到了1944年,開荒達到26.1萬畝,產糧3.7萬石,不僅糧食、經費自給自足,還積存了一年的儲備糧,自給率達200%,真正做到了“耕二余一”,而且還向邊區政府上交公糧1萬多石。這一年,牲畜家禽除吃用外,存欄的豬有5624頭、牛1200多頭、羊1.2萬只,雞鴨數以萬計。昔日的“爛泥灣”真正成了“米糧川”。
1942年9月9日,《解放日報》發表《積極推行“南泥灣政策”》的社論,號召各根據地學習三五九旅的經驗。
陜甘寧邊區在1942年渡過了難關,到1943年情況更好。這年春節,對延安人來說頗不尋常。剛進臘月,各種迎春鑼鼓就敲起來了,扭秧歌、踩高蹺、跑旱船、耍社火的排練也開始了;延安市場大集變得熙熙攘攘、紅火熱鬧,賣東西、辦年貨的人群川流不息;站在延安城外的高坡上,不時會聞到一陣陣燉肉和蒸饃饃的香味……
有了南泥灣的成就,有了南泥灣的收獲,有了南泥灣的精神,中國革命才度過了非常時期,紅色延安才走過了寒冬。南泥灣精神是延安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其自力更生、奮發圖強的精神內核,激勵著一代又一代中華兒女戰勝困難,奪取勝利。改革開放以來,南泥灣得到更好的開發和建設,特別加強了自然生態方面的保護和建設。
“如今的南泥灣,與往年不一般”。現在,南泥灣已建成以革命紀念地為主,集參觀、旅游、經濟綜合開發為一體的多功能的經濟、文化重鎮。其旖旎的田園風光、迷離多彩的森林景觀、淳樸深厚的文化習俗、激勵人心的革命遺址,互相映襯,觀之令人心曠神怡,激情滿懷。
回顧這段歷史,我們不會忘記三五九旅那自力更生、奮發圖強的開拓精神,也更不應該忘記朱德在拓荒南泥灣中所起的巨大推動作用。(題圖為南泥灣革命紀念地大生產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