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晏:《紛繁的秩序》

慚愧

在哈爾濱，只要想到阿赫瑪托娃

時間就會越過邊境，這座城市的

俄羅斯風情就會走失。她句子上的光澤

飄落后，每天都有新的詞語被刺痛

只是難以點亮的不是房間而是靈魂

她的身世讓我半個月去了四次學府書店

從此，我的紫色披肩就離開了肩膀

模仿，會讓生活感到慚愧

茫然

我在茫然中寫達不到極限的詩

已經多年，這說明我的單一和衰弱

說明在接近龐雜的頓悟中，我的聲音

只達到了鳥兒輕佻的亮麗。這不像

眼中劃過的愛情，深究時太多身影開始逃離

猶如晚霞消逝一樣迅速，那時的天空

一塊透明玻璃頓時經過一塊臟兮兮的抹布

絕望的昏暗，足以改變事物的全部意義

宿命

情緒中的亮點，穩定在北極星座上

能持續多久?快樂和烏云形成了

費解的月蝕相互遮蔽。我的星座中

帶有魚的光滑和蝙蝠的不快

再由羊的挑剔連著青草的博愛

在幽暗的地點，瓦礫破碎后

又被流星覆蓋，在墜落的塵世中說不

代表著出生時我不能選擇的時辰

歷史

有一座黑白電影院離老房子不遠，記錄著

三十年前的封閉。有一本早已經解禁的書

至今深藏著我經歷的瘋狂時期。一個患白血病

的男孩兒，沒有被捐款救活，但死在

微笑里。有幾首別情詩悲悲切切

先后寫進去讓我痛哭的人。太陽把我引向地平線

我放棄了距離，但也看見盡頭拒絕的一切

一切(除了想像和那些發出疼痛的歷史)

低處

頹廢需要多長周期抵達我一次

要儲存多少奢華，才能在體內

形成堤壩?夏日，借高溫能否預留住

下沉的空間，飲用秋日的豐碩，能否

強化我脆軟的關節?我在暗中提防著

無論今夜，激情是否能被月光啟發

幽靈在磁場中是否表現活躍。文字下面

始終是我的低處，我愿意長久地站著

簡歷

我不可能像本分的石頭，靜呆在

偏遠的日月之城，靠臆想

解決一個人被困惑圍繞。在飄移的

幻覺中，我所陷入的憂傷，藏著

維生素的力量，也有躲避孤獨的

赤色沖動。黃葉一片一片飄落

從故鄉到異鄉，每一份懷舊情緒

都在歷史中散發出一種金色光芒

隱私

如果，我爬上去，山從此就會矮下來

幸福就不會停止，只要我向上。可相反

幸福會隨時矮下來，山卻永遠高著

即使登上的那座山，已在我懷中撒盡甘露

被云霧放回山下，去與眾人擠著

快樂或者心煩，這是必然的。清晨

蔬菜、雞蛋、谷類在耳邊沸騰，高貴

或者貧賤，被重疊在一起時就是所說的隱私

晝夜

一列火車沖進黑色的墻壁，白天

隱藏了起來。零散的星光降落下

更加細密的復雜。生者在屋子里

睡下，死者卻在靜思中分別醒過來

曠野上空靈在移動，那些連焦慮

都不曾沾染的人們，需要超然地庇護

他們在現實中越是深陷，越是易碎

白天無限激躍，夜晚卻發出無奈的光

筆記

我停下來。除了呼吸，又把生活

搬到紙上。回去遙遠，前方虛設

紙上，我舉燈越過通俗。試試看

盡量照到內部的蔽塞角落，去聽

烙下顏色的心結，訴幽怨或者感傷

簽下的名字像流云在飛，真正焦慮的原因

我正在面對。文字猶如昆蟲

發作時如說不出心里話的雨人，多足齊舞

詞語

多年儲存的漢字，完全可以比作我

每年存下的面中麥子和米中的靈性

為自己的疼痛或快感，為喜歡的植被

生物或者愛，我算不清共采摘過

多少詞語編成花束獻出來。可悶在深處

挑選不出一個詞相送的人，始終在

別處的風車上令我的詞語眺望不停

他幾乎廢掉了我所有詞語的洪亮聲音

逃避

螺絲被磨損著。到處是緊張而無序的

搶修身影，到處是朋友身披橘色

抓緊時間在聚會。他們從天邊借來

云水之光，繞開恐懼的鱒魚，繞開內心

看丁香退出旺季。憂郁被減輕之后

我來到平常中。在這里面，屈原不能安靜

策蘭更不能，荷爾德林在燃燒。他們分明

被孤獨毀滅，余下的靈感慢慢被新世紀修復

空隙

逃避中，越走越偏的是恐懼和細密

修筑感覺時，風兒涌動的空隙

是優秀鐵塔無法擺脫的結構。是的

空隙可以使姿態舒緩而更加柔和

當冰凌落入水中，空隙就是理性和低溫

清晨，用一塊抹布擦拭灰塵時我在想

如果神經像這塊抹布并不過于敏感

猶如有些人在粗糙地傻笑，這就是空隙

無奈

我終于知道意念的遠方有多遠

一束生日玫瑰，在坦途中歷經三天

我收藏的河中彩石，表面光華

內部巖層濃密，各種八卦不分星際和民間

不再費力深入了，在鉆石和玻璃之間

人類只能服從于更加柔軟，就像我

從小任性，成熟了，平和了，老去了

個性演變，只用了一朵花兒的期限

類比

自從浪漫遇見了憂郁的星光

我的感傷，便帶著成群消極詞語

候鳥般向高空遷移

每個晚上，舊事，一顆一顆

又從天邊墜落，僅為一份懷念

我就看見了星星付出的靈魂

床上，被撫摸過的舊綢緞閃著喜悅

安逸得放棄了思想

孤單

誰都不知道當面對孤單時，一生將會有

多少應變。淡去黑暗我不僅依靠

采摘光束，還發現夜晚的峭壁上

禿鷹的快活。為了把孤單殺死

情感里不僅住著心儀的異性，天邊

還高懸著照耀我的銀河。為了逃避

一個形容詞——孤單，我一直在忙

繭殼，在手掌的山川河流上起伏

(選自馮晏詩集《紛繁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