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雪:《細語》

精神之旅

一些疼還是不說出的好。

可以讓時間的湖把肉體漚糟

成一截朽木，可以把思想融化

成一滴水或一陣煙。

可以自閉，舉起酒杯，

也可以啜飲一口苦咖啡。

而這些感覺太小資，不如

丟掉意識徹底。

要怎樣開闊才能獲得精神的

自由?走出狹隘

須磨煉千苦，須認孤獨為親。

須不畏懼日子如白開水。

你不斷調(diào)試身心的平衡，

學習健腦術(shù)，像學習絕句、低音，

怎樣背叛自己，背叛記憶

(包括背叛愛情)。你羨慕起重機的魄力。

可弱小抵達強大多么

漫長啊，偉大的鋼花由卑微的鋼渣

締造。而卑微的手卻無力扭轉(zhuǎn)

命運，現(xiàn)實。瘋狂缺少資本。

就讓我背棄理想，把

焦慮摁進心底。就讓我沉沒

于浮躁的生命之湖。

讓我破碎，腐爛，化為烏有——

你的一生我只借用一晚

你走到哪里了?我猜

不到。可我已聞到了你衣衫的清香，

已聽到了你一聲漫不經(jīng)心

的咳嗽。你離我不遠了，

我知道。今夜，月光會很輕

樹影將伸開堅硬的骨骼擁抱你的到來。

你離我越來越近了，看

這小寒的午后很美。有陽光在書房

門口探頭探腦。我準備好了

綠茶，三首小詩，還有

一支未燃的茉莉香。只為

你的一生我只借用一晚……

無法接受

電話掛斷了。話筒對著話機

只說了一句:無奈

腳下一滑，房子空落落地下沉

其實那一句也是烏有

當窗外兀自明光一閃

一顆心仿佛飛向洶涌的大海。無法打撈

我幻覺，看見了山、水、森林

苜蓿開滿了山坡

你清爽的衣袖，繞過頭頂

我聽見了月光下秋蟲的呢喃

笑靨，花朵迷醉在葉子上

一路芬芳。還有流動著銀光的馬路

橋梁，十字路口

發(fā)射塔高聳入云。空氣里彌漫著你的體香

哦這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因為你，我喊出了依戀。一轉(zhuǎn)眼

四周白壁陡立，寂如寒風

于無數(shù)個下午的辦公室

一根電話線牽出搖搖晃晃的愛情

當我無法適應光亮

你敲開我的夢，拾起一片明亮

給我。你說窗外的世界像劈柴燒得正旺。我

不怕冷，卻總怕把日子凍壞。我不怕大霧濡濕了

今天或者明天，對于我，時間已不存在。

而此時馬路上真的很明亮。明亮得

無法接受。陽光像銀子，一大早就與

風密謀，殺害我的眼睛。

我已習慣了黯淡，習慣在影子下

活動做光亮的叛徒。但今天

突然的明亮讓我無法適應。我

懷疑世界不真實，懷疑萬物造化出

一個破如碎冰的場景，懷疑太陽欺騙了我。而欺騙

讓我矚目腳下的車輪，我必須，

用車輪破壞懷疑，朝生命的福祉，

朝著東方爬行，爬行。

我不說

我默默愛著。就像多年來

我默默愛著星星，月亮。

就像水的痕跡只有泥土知道，落葉

的氣味只有根知道。

這很好，我不說。

我的唇不說，十指不說，只把

愛默默灑在你的衣角，

再被你不經(jīng)意地彈掉，像

彈去一粒潔白的灰塵。

我的眼睛不說，皮膚不說，我的

愛不說，不說才能讓無限的愛

染白你的頭發(fā)。

讓我的發(fā)絲隨你

一起變白。

趁我……

趁我還有一點姿色

你來，我情愿

守著你的老臉，你孱弱的身體——

在沙發(fā)上，晾曬日子

趁我的皺紋還嫩

我去，只遠遠地看你

讓剎那的驚喜在風中擁抱。讓眼睛的

吻站在距離的肩頭哭泣

趁我的耳朵還能吃力地聽遠處的

山水。你說話吧

你可以從天亮說到黑，從

生說到死。那些方言，我多么喜歡聽

趁我的視力還沒降到零

還可以守著爐火，摸索著

熬一鍋湯藥，……親愛

我要你白白胖胖

趁我——唉!趁我還活著

就為你寫一座山，一湖水，一葉小舟

親愛，你就什么都有了。而我

就是那山水之上的罪

“我唯一的罪，就是太重視你了”

現(xiàn)在，我想談談愛情

現(xiàn)在，我想和人談談

愛情他的美，讓我久違?，F(xiàn)在，

有種叫不出名的詞語卡在喉嚨不吐，難以呼吸。有

病蝸居在身體的細胞，煩躁在皮膚上發(fā)光?，F(xiàn)在，

我不說工作，不說衣服，不說吃喝，不說

詩和任何平日里說得太多的話——

我們來說說愛情。就像

少女們談一場初戀，少男們

摁著心跳等一次甜蜜的約會。

現(xiàn)在，讓我來談一場

戀愛我已厭倦了掙扎、疲憊、喑啞的

徒勞。讓我的心砸開鐐銬，扎上翅膀，做

一次自由的飛翔。去布達拉宮，西雙版納，大興安嶺，

甚或一條死亡之谷——

那里有一片放飛的土地，有布谷鳥鳴，有最藍的天，

最白的云，和最清爽的風。讓我去吧，

讓我在這個渾濁的世界上，來一次

金蟬脫殼，就現(xiàn)在。

低些，再低些

低些，再低些。低于一棵

草，還能低于什么。

就做一粒塵土吧，一粒

墻疙角的塵土。沒有比這

更低的。如此，

我圓滿了。但或許這個世界

仍然不接納。那我就消失掉，

做空氣，可以不?我保證

無色，無味，無重量，無聲音。

如果做空氣也妨礙了你，

那我真的無處可藏。那

就請你來粉碎我，無論我的靈魂

多么高尚或卑微。你可以

把我擠出局外，踢出生活劇場。

但有一點，你要記著:

物質(zhì)不滅呵!我最終轉(zhuǎn)換成什么，

要上帝說了算。

(選自一地雪詩集《細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