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穎:《面包課》

昨天晚上一塊橡皮

在使勁地擦我

一塊橡皮在擦去我

從我出生的那天起

在擦去照在我身上的第一縷光線、第一顆乳牙

擦去我吃下的第一個蘋果

簡陋的風箏和風車、第一次戰爭

夢里的饑餓和囚徒

第一個書包、鉛筆、寫下的第一個字母

丘陵的第一次隆起、膨脹

莫名其妙的血

十六歲的自行車，一抹灰塵

擦到我的青春時

橡皮開始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只能擦去那些鉛色的，或者已經中了鉛的毒的

擦去我的霧、我的眼膜

我明亮、清澈和羞澀的很容易被擦掉

偏執、傲慢和卑微的，卻賴著不走

浪漫、幻想和夢，是那樣快地消失

匍匐一地的卻怎么也擦不干凈

擦去那冒煙的爐子，正在死去的爐火

擦去我的小脾氣、小心眼、嫉妒、虛榮

皺紋、燧石和馬蹄鐵卻依舊深埋

只好把橡皮換成了抹布，抹布改成了拖把

擦的速度越來越快，面積越來越大

擦去我胸中起伏的群山和海

擦掉我的恥骨和骨骼上的電

擦去白色，留下了寒冷、空洞和銹蝕

把剩下的東西再交給這塊橡皮

讓橡皮一秒一秒地擦

我在寂靜的抽屜里

我清心寡欲地活著

在寂靜的抽屜里

抱緊自己、傷和火焰

不是一條自由的河流

也不是眾神所賜的河岸

我只是泡沫，是鹽

在自己的燈管里

壓低隱秘的憂傷和夢

我不是暴風雪的遣送者

不是你們看到、想到的那樣

是命運的囚犯

我安分守己地活著

不去招惹什么

我在寂靜的抽屜里

抱緊自己、傷和火焰

迷路的雨滴，此時在敲打

在時鐘的碎片

是的，親愛的

是的，悲傷和烏云籠罩了我

我頭腦里的閃電無人應答

是的

親愛的

符咒已經像蝙蝠一樣

包圍了我

帶走了我的未來和力氣

當我絕望——

想拔掉那顆作崇的牙齒

那顆蟲牙早已被看不見的蟲子

蛀壞了

面包課

一個干凈的面盆，一些溫暖的水

面粉和威力巨大的酵母

如果喜歡甜的，就放進糖

咸的，就放上鹽。我喜歡

什么都不放，原汁原味

散發著麥子的香氣

喜歡做成土豆的形狀，放在烤盤里

讓面粉和酵母靜靜地相愛

做愛，受孕，充盈著幸福的水汽

烤箱里冒出裊裊的熱氣

一個人的餐桌旁

給他留出座位，擺好清晨的餐具

禮物

那年夏天，我們去爬山

一道幽深的山谷里煙霧彌漫

仿佛是一位神秘的女巫

山上只有風信子和藏在灌木中的影子

匆匆趕路的一條蜥蜴追著一條小蛇

那些草叢里的石刻

隔著蓮花，用濕漉漉的嘴唇和我說話

坡地上開著淡黃色花朵的百合

芳香的手臂從我的肩胛里伸出

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散發著愛情的味道

是誰把我們召喚到此處

賜予如此幸福的禮物

山頂上，仿佛是失語的雀群重又歌唱

在一條流水淙淙的

山谷里

我們在同一條河里翻檢著石頭

他們是為了尋找寶藏

而我翻起，只是為了看看

一塊石頭的背面

一塊石頭的表面和背面

是多么的截然不同

我摸了摸它濕漉漉的皮膚

端詳它抽象的紋理

與它對視

逐漸荒涼的河岸上

一些草

沒有因為秋天的到來而停止生長

花朵，沒有因為秋日的加深

而停止綻放

我拿起一塊石頭

又放回原處

逐漸空曠的天空下

牧羊人似乎陷入了另一個世界

白云到來，飛鳥離開

久久地悵望……

穿過

傍晚，我去附近的公園散步

從一排路邊的汽車中穿過

好像穿過一些無人居住的涵洞

橋上，火車正在緩緩地行駛

一條小路，兩邊是野生的茅草

長長的穗子，隨著風在起伏

經過一些移植的松樹

有一對年輕的戀人，坐在石頭上

像一對純凈的天使

有些東西在增加.有些在減少

一架飛機從北方飛來

飛得很低，我羨慕地

看著它向南方飛去

另一條小路，有些憂傷和焦慮

茂密的薔薇和爬山虎

互相糾纏在一起，支撐又互相抗拒

一堆綠色的火焰，散發著被愛燒灼的氣味

我轉過身去，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剩下的光線讓我無法認清回去的路

空氣中有什么在悄悄發生改變

可我再也無法恢復完整的自身

相同的事物停留在不同的一天

(選自徐穎詩集《面包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