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睿的詩

虛設的蘋果

虛設的蘋果，香氣四溢

充滿了我的生活

我把永遠的故事編織成筐籃

等待果實成熟的季節

虛設得太豐盛!

我跪下感恩:我的父親，我的母親

融化在大地中的期待

成為一天又一天切不斷的日子

我要你存在，香氣芬芳的

我的虛設的蘋果!

在晨暉昏朦的思念中，是

一個傳說，一個詞，爛掉的目的

縮為沉默。占星者敲著

定音鼓，星象拱頂般俯臨

我新生的女兒啊，蘋果

虛設的蘋果是你終極的勇氣

抵達

抵達終點的列車

卸下疲憊的旅人

我如此抵達

以車廂里外的空蕩為伴

家的舊屋仍很遙遠

要轉乘幾次公共汽車，也許會沒車，

下車后的路，也需要用一生

滿懷憂懼地尋找

家，在比樹林更遠的地方

永遠的旅途!我的箱子越來越沉

肩負的不僅僅有道義、責任、愛，還有

時間沉淀下來的污垢，

花白的不僅是頭發，還有眼神

當家隱隱在望，那等待的燈

突然寂滅。

我將如此到達

誓言

我過早地開滿了花朵

過早地，長滿了銅銹

我把風鈴拴在傲翹的門檐，

宣告:我妥協，與這不配的世界!

什么在空中召喚著我?

誰把高貴的旗幟種在山頂上?

我看見一片茂密的樹林，看見一棵樹

一杈樹枝，一片葉子，葉子上的一只蟲

我移動，從遠及近，又反向

沿著流動的生命的長堤，隱去

一個神話，一段生死的愛情

我是綿亙的山嶺，又聾，又啞，又老。

影子

我們的影子永遠比我們要大

有時是幾倍，有時是幾十倍.

我們的影子也比我們狡猾

不信你就試試

我和岸岸玩捉影子的游戲，

我們踩住對方的影子就宣稱贏了。

在夜晚的小胡同里，一盞盞路燈下

笑聲讓空氣顫抖地驚詫。

多年來我驚異于個人的勝利

何嘗不是我和岸岸的游戲?

勝利者踩住了對方的喉嚨

卻在自己的影子中發傻，笑聲鼓舞自己。

當我們進入無燈的巷道，通向

另一個拐彎，有何勝利可言?

也許影子們互相擠踩著，推搡著，

然而一片寂靜，連笑聲也沒有。

高燒

高燒使她成為

一張在風中瑟瑟發抖的

薄薄的紙

整夜地顫抖著

在殘破的窗欞上

噼啪噼啪

召喚

過路的亡靈

我正好路過這里

看見她衰老的面容

凌亂的白發下

青春永存的一雙

大而濕潤的眼睛

那么疲倦地閉著

睫毛像墓石

我多想擁抱她，以愛

親吻她的干裂的嘴唇

和那干枯的年齡的味道

生活是不完美的

我們都在夢想中走完一生

她輕輕地嘆息:水，水

她的嘴唇，在蠕動中

我聽見生命的水

流過她和我而去

一片秋風卷起的

落葉

在紐約第五大道吹散

老中國女人在咳嗽

隔壁那個老女人晝夜咳嗽

她的咳嗽聲，好像是從遙遠的地方

推過來的一架破舊的機器

左右搖擺之中

機器還在運轉

我對生命充滿敬畏

一個晝夜咳嗽的中國女人

她在咳聲中是否想到

衰老，死亡，家鄉

而這些與我有什么關系?

我在她的咳聲中寫作

站起身來，去喝水

也許我該給她送一杯水

一杯永遠無法到達的水

或在到達之前，咳聲已經停止

我習慣了她的咳嗽

我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就是這樣，咳嗽聲中

一個生命完結

另一個生命開始

那個老的中國女人

就是我

一夜無睡

我聽見你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你的腳步，時重時輕

讓我懷疑你的身體

是否平衡

一個身體不平衡的人是否有平衡的精神?

我仰望樓頂，聽著你的腳步

想這個荒謬的念頭

直到哐當一響

什么東西重重倒下了

你是否一把刀結束了自己?

我沒敢上樓去敲門

我等待你的血滲過來

等待你的靈魂敲我的門

(選自《詩林》2010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