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平原(組詩)

黎明

華北平原必有這樣的黎明:

東方的天空鋪滿朝霞

西方的天空藍得純凈

大地上稻谷金黃玉米青蔥棉花雪白

目光盡處，地平線上

白楊樹托住了蒼穹

清風拂過萬物

安靜的姑娘，穿著火焰一樣的衣裳

露水掛在她長長的睫毛上

穹廬下面炊煙緩緩上升

偶爾，遠遠地

傳來清脆的鳥鳴

在華北平原

在華北平原，我清空了自己

血肉、愛和最后一絲力氣

我是清醒的，而天空仿佛被麻醉

我兩手空空，握不住一滴淚水

星星就在大霧的后面

太陽也在那里

列車劃開母腹一樣

沒有盡頭的大地

這嬰兒出生的大地

這埋人的大地

這黏稠的，潮濕的大霧

這奔馳的，加速的生活

大霧散去

濕淋淋的華北平原

就像剛剛被

生出

大霧散去

大霧散去華北平原上

浮動的人影凸現出來

飽滿結實小如螞蟻

傳來的聲音細若游絲

大地平坦而天空彎曲

夕陽擦著饅頭柳，落了下去

遠方的霧改變了落在地上的天空

世聲喧囂，遠方的人群

被浮塵遮蔽

安魂

我接受了濃霧、大風

挺過了心如刀割的生活

又，終于

回到丘陵起伏的下洼地多么舒服

我的骨頭是它的

我的血也是它的

我回來就是把自己

還給它

浪

那些波濤永不疲倦地涌動

沖上來退下去退下去

又沖上來難道它們要從沙中

淘出黃金?

我不知道，我拋棄的，和留下的

是否相等。生命已經走到這一步:

黃金不是我的救命稻草沙子

當然也不是

我更愿意做自己的旁觀者

厚重的看著輕盈的

善良的看著殘暴的

每一個自己都得到了

默許

狹小

沙子間的縫隙漏下了水我身上

漏下了愛、青春和力氣

看不見大地的縫隙，為何我越活越低

我想要的，全都需要仰望

我有嘴，用來吃飯、說話和呼吸

但不能稱之為容器。

剩下的力氣我全部用來活

剩下的愛，我還要全部給出去

(選自《詩潮》2010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