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燈:《我說嗯》

有時候

在雨天我感覺

一只鳥在飛

我感覺一只鳥在飛的時候

樹木在雨水里

露出嫩綠的葉子它上面的

雪已經開始融化

我還感覺

一列火車跑著

跑著

就停下了

是在春天停下的

你抱著我

一直

望著車窗外

無邊的草色

和山巒的寂靜

熱愛

我的熱愛肯定來自某條沉船，深海處

看不見的漩渦。清晨，陽光丈量著海面，漁船

向路人出示旗幟。當海風停在出海前

高高的桅桿上

我愛那些在海邊彎腰勞作的人們

愛他們胸中洶涌的浪花

愛他們祈福的心，他們手中

鮮活的腥氣。

設想

設想我死了，你們替我活著

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從千里之外

趕來

忍不住淚水

那時該有一個黎明，從山崖花的山巔

送出小溪

該有一朵玫瑰，寫著我的名字

該有一片白云，停在半空

如果荊棘鳥

忘了替我傷心

該有一個人，想起我的領土

為我輕唱起祖國

該有一首詩，因為我的缺席

而永遠未完成

黎明

為流水帶來耳朵，愛上空曠的原野

光線松開晨霧，白鷺鳥在空地上

練習飛翔

一些樸素的植物在晨起的小風里

站著，像我和你

并排站著

此刻我和一天這樣近，和星辰這樣近

只要我愿意，我就能順著一顆露珠回到你的眼睛

是啊，在它們消失以前

我和你，這樣近。

這么快

我們就走到了葉子的背面，孔雀東南飛

森林里的豹子還是豹子:憂郁，莊嚴，也有一張

在鏡中凝望的臉

我想起哪一年的哪一天，哪一個二月

我也曾為誰紅過，我也曾

滾燙發亮

在春天，接受陽光的饋贈

這么快，我們就走到了時光的背面:

苦于說愛

也羞于說倦。

十二月

白晝有時也會像夜晚。

十二月，風呈灰褐色，它吹著河岸

讓湖水有著斑駁的心。桃花枯敗，楊柳潦倒

我輕視時間的易容術，一葉障目，為了抵達山中的你

我喜歡你是遠的，是不定的

我在意你是忽略我的人，蝴蝶在冬天是瞎子，是啞巴

我為氣候保持貞節，為花朵

守候誓言

你要安然在山中等我，并原諒我適度

頹廢的轉身。

遠方

我開始相信遠方，不是地理

不是時間

我開始相信遠方是一個

或一群

從我出生，就苦苦等我

逐一相認的親人。

媽媽

現在我回不到你的子宮里，做一粒幸福的種子

回不到我的小時候，一個人滿山遍野地飛奔

那時大片的陽光，站在野花中間

都在追逐一個小人兒

而那些紅色的杜鵑，金色的油菜花，媽媽

我總是隨意地采在手里，又

幸福地撒下

我總以為我能到達更遠的地方，媽媽

我以為河流能走多遠，我就能走多遠

你看，這么快，我就走到了你的昨天

走到了

觸景傷情的今天

媽媽，我想回到你的子宮里，做一粒幸福的種子

陽光照耀著你，也在照耀我

我發芽，但不生長，這樣你就永遠不會老

這樣你就永遠年輕，不會像月亮，有縱橫

有丘壑

我想回到我的小時候，藍天明亮，河水清澈

四季溫存

而分明，不像現在

推開窗:媽媽，那么多的白雪

覆蓋著春天。

自畫像

直到你在我眼中醒來，像是另一個

輪回的開始，父親，你把你的孤獨轉移給了我

你把你沒有看完的世界，交給了我

包括門前

無始無終的河水，包括那漸漸老下去的槐樹

我在小路上

呼吸著一九三四，或是一九三五年

奶奶呼吸過的氣息

你們都不在了，我戴著帽子

走過一片黑壓壓的人群，下巴

更加孤立

有時媽媽在我臉上看見你們，樓上樓下，彼此照應

就忍不住落淚

你們都不在了，父親

我也想哭

我也學會了，望著媽媽，望著窗外

卻雙唇緊閉。

夜里

一座大山，它是空的，因為空

也不知道它曾經

是否是一座山，它寂靜，也憂傷

像父親，面目模糊，霧氣的身體和空氣混為一談

卻不斷長出新鮮的葉子

這些高過我頭頂的葉子，不止一次

問候我的起居生活，問候

我在塵世的快樂

這么多年，我已經習慣了它的注視

習慣了它的詢問，我已經習慣一個人，在夜里

望著年邁的

另一座山，不發出聲響。

在草場

——致小茶

光亮是存在的，它來自烏云的間隙

像上天派來的光的使者，要讓她看見火，看見

焚燒，看見三月的草場，卷起金黃的胳膊。

要讓她在火焰中，去實現一個女人和女孩

的分身術。讓她融入火，主婦的鏡子，背簍中的孩子

聲音的主人，要讓她看見風

吹來一朵茶花，未曾改寫的昨日，那是自己

讓她通體發亮，也低頭吟唱

在草場，在雨水即將到來的路上。

(選自燈燈詩集《我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