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圓明園的毀滅,中華帝國的文化象征化為灰燼,集仰慕者和搶劫者于一身的法國人將意象中的圓明園變成了歷史傳奇。但對于大部分的法蘭西人而言,它已經退化為《小羅伯爾詞典》里一個符號式的詞條。
從十八世紀開始,法蘭西人一直做著一個夢。
這個夢叫做圓明園。
“這夢幻奇景是用大理石、漢白玉、青銅和瓷器建成,雪松木做梁,以寶石點綴,用絲綢覆蓋;祭臺、閨房、城堡分布其中,諸神眾鬼就位于內;彩釉熠熠,金碧生輝;在頗具詩人氣質的能工巧匠創造出天方夜譚般的仙境之后,再加上花園、水池、及水霧彌漫的噴泉、悠閑信步的天鵝、白鹮、和孔雀。”
1861年11月,法國作家雨果在根西島的寓所寫下這些關于圓明園的文字。雨果當然沒有親眼見過圓明園,他所有的想象都來源于從十八世紀中葉開始流傳的圓明園傳說。
■ 傳說
最早的傳說源自那些在圓明園服務的法國傳教士,最著名的有兩位:王致誠和蔣友仁。
王致誠本名讓#8226;丹尼#8226;阿蒂萊,是一位出生于弗朗什-孔泰地區的法國人。他作為天主教傳教士來到中國,因杰出的繪畫才能被引薦入宮為乾隆皇帝服務,參與圓明園的設計和繪圖。在1743年寫給達索先生的一封信中,王致誠詳細描述了他眼中精妙絕倫的圓明園。后來,這一封信在1749年以“傳教士書簡集”的方式在法國公開發表,隨即在歐洲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在王致誠之前,并非沒有人介紹過中國園林,但崇尚齊整劃一的法國人大多看不起中國園林的價值。路易十四派到清朝宮廷的傳教士李明在他寫的《中華新志》里,甚至把中國式園林斥為“荒蕪”,他說:“中國人很少花功夫去經管花園……甚至不舍得為它花錢。”
一百多年后,法國人的審美發生了很大變化。王致誠由衷地稱贊圓明園:“是一座真正的人間天堂。”圓明園里的丘壑、蹊徑、水涯、山石、磴道,都仿佛“自然的作品”,“由自然作成”。這種“鄉野風光”,雖然與西方“按照對稱和比例的規則嚴謹地安排過的宮殿”大不相同,卻是“令人心醉神迷的”。
王致誠并不是唯一的圓明園擁躉,《傳教士書簡》里還有一封蔣友仁神父在1767年寫給巴比翁的信。蔣友仁神父原名米歇爾#8226;貝努瓦,法國人,他為中國皇帝服務了30年,1774年因中風在中國離世。他是長春園大水法的設計和監造人,在給巴比翁的信中他熱情洋溢地贊美圓明園,“在中國園林里,眼光絕不會疲勞,因為它幾乎總是被限制在同視力范圍相稱的空間里。你看到了一個景,它的美麗打動你,使你迷醉,而走過幾百步之后,又有新的景在你眼前呈現,又引起你的贊賞。”
傳教士們不吝贊美之詞的書信一經公開立刻燃起了歐洲的中國園林熱,歐洲王公貴族千方百計搜集中國園林資料,競相仿造。1753年,瑞典國王在斯德哥爾摩以外的夏宮建造了“中國宮”;1761年,英國人為威爾士公主奧古斯塔修建了一座中國寶塔,后來那里成為英國皇家植物園;巴伐利亞的路易二世甚至想仿造一座圓明園。1779年,德國的一位美學教授赫什菲爾德在《造園學》里寫道:“外國所有的園林里,近來沒有別的園林像中國園林或者被稱為中國式的園林那樣受到重視的了。它不僅成了愛慕的對象,而且成了模仿的對象。”
從傳教士的述說中走來的圓明園是神秘的、壯麗的,完美的,當它走進法蘭西人的意象里,就演變成了一種藝術的最高趣味,仿若古巴比倫的空中花園般令人神往,但又無法觸及。雨果在給巴特勒上尉的一封信中就寫道:“圓明園不僅是一個絕無僅有、舉世無雙的杰作,而且堪稱夢幻藝術之崇高典范。”
對于法蘭西人而言,圓明園是一個不真實的夢境,直到1860年。
■ 戰利品
1860年,雨果在《見聞錄》中留下筆記:“此時此刻,歐洲正在砸碎中國,這個可憐的大花瓶,早已滿身裂痕了。”雨果所指正是英法聯軍遠征中國之事。
就在這一次遠征中,法蘭西人不僅走進了傳說中的圓明園,而且動手劫掠了它。
盡管遠征的最初目標并不是圓明園,但當法國遠征軍推開大門,目瞪口呆地站在比第戎市還大的圓明園里,看到那些雕龍畫鳳的亭臺樓閣、星羅棋布的花園湖泊、灼灼生輝的珍寶,他們沒能保持住法蘭西人的驕傲和謙謙君子風度,“他們一窩蜂地向大堆大堆的金銀財寶撲去;他們用世界上各種語言歡呼著喊叫著。”
法國遠征軍總指揮蒙托邦將軍和英國人一起組建了戰利品挑選委員會,為拿破侖三世和維多利亞女王挑選最漂亮的禮物。瘋狂掠奪三天后,在口袋里塞滿了金子和珠寶的法國人撤離,留下身后滿目創痍的圓明園。十天之后,英國人一把火將圓明園燒成了廢墟。
八個月后,蒙托邦將軍帶著與中國皇帝簽訂的和約與豐厚的戰利品回到巴黎。遠征的戰果讓法蘭西第二帝國政府非常滿意,外交官夏爾#8226;拉沃萊由衷地贊嘆:“這是一次確實非凡的遠征,本世紀無與倫比。”第二帝國政府當然很得意,這次遠征不僅讓中國皇帝向拿破侖三世低頭,還攻進了歐洲王公貴族夢寐以求的圓明園,得到了中國皇帝珍藏的寶物,這樣的成就即使對于戰功赫赫的拿破侖一世而言都只是可望不可及的美夢一場。
在法蘭西史學家和貴族們對遠征大唱贊歌之時,1870年雨果卻在《全民公決》中指責拿破侖三世:“聯合英國給中國看看歐洲這個文物破壞者的形象,用我們的野蠻行徑讓野蠻人目瞪口呆,和毀損帕特農神廟的額爾金的兒子合伙焚毀圓明園。”此時,作為拿破侖三世政敵的雨果并未意識到,圓明園是中國皇帝的虛榮,1860是法蘭西皇帝的虛榮,正是這兩份虛榮最終成就了法蘭西收藏家的虛榮,包括雨果。
■ 收藏品
而就在雨果寫就著名的《致巴特勒上尉的信》,斥責“兩個強盜”的4年后,1865年3月30日,雨果在手記寫道:“買下一大批中國絲織品,賣主是個參加過遠征軍的英國軍官,東西是他從中國皇帝的圓明園中搶來的。”后來,這些絲織品被用在雨果根西島的“高城居”,在“高城居”二樓的“紅廳”里,至今掛著用圓明園絲織品制成的天幔。在雨果為情人朱麗葉設計的廳室里,則擺滿了佛像、瓷瓶、陶器等來自中國的藝術品,大部分來自圓明園。
當然,圓明園珍寶的最大收藏家是拿破侖三世。他將從圓明園得到的珍寶交給了以藝術品位聞名歐洲的妻子歐仁妮皇后打理。為了陳列這些來自遠東的藝術品,1863年,歐仁妮皇后下令整修了楓丹白露宮底層面對的池塘、英國花園和噴泉庭院的四個大廳,整修完成后,整套建筑備有一個前廳,一個會客廳,一個大客廳和一個中國廳。從此,圓明園的珍寶就躺在法蘭西皇帝的寢宮里度過它們寂寞的歲月。
時至今日,仍可以看到中國廳天花板上裝飾著珍貴的西藏唐卡,正面是鑲嵌珠寶的奇椅、屏風、宮扇,左側依墻是兩個大多寶閣柜,里面陳列著用珊瑚、田黃石、白玉等雕刻的各式擺件、古舊的青銅器、精美的瓷器,還有清朝皇帝夏天戴的皇冠。在大廳另一側是幾個各自獨立的展柜,里面是大型的器物:一件碩大的雕繪鑲嵌有雙龍圖案的景泰藍瓶;一架木托碧玉插屏;一座高達兩米的佛塔,青銅鎏金,通體各層鑲嵌著綠寶石。
除了楓丹白露宮以外,法國各地的博物館也珍藏了來自圓明園的戰利品。法國軍事博物館收藏了乾隆皇帝的御用軍刀和盔甲,巴黎國家圖書館珍藏了中國宮廷畫師唐岱和沈源奉乾隆之命繪制的《圓明園四十景圖》、郎世寧繪制的宣揚乾隆皇帝武功的《格登鄂拉斫營版畫》……
如果說雨果的收藏是出于他的中國情結,拿破侖的收藏是源于他的征服夢,那么更多的法國收藏家并不關心手上那些中國藝術品的來歷,也不了解1860年的圓明園遭受的創傷與毀滅,他們僅僅是利用手上的圓明園藝術品發家致富。
在法國拍賣市場上,只要涉及中國的古董就能賣出好價錢。2008年6月,在法國圖盧茲舉行的拍賣會上,一枚康熙玉璽最終被中國人以470萬歐元的價格拍下。2009年2月,佳士得拍賣皮埃爾#8226;貝杰和圣#8226;洛朗收藏的兔首和鼠首兩尊青銅塑像,中國廈門商人蔡銘超以3149萬歐元拍得兩尊獸首。在此之前,澳門賭王何鴻和保利集團都曾經斥巨資從拍賣會上回購圓明園獸首。在每年四月巴黎古董雙年展上,盡管沒有一個來自中國的古董商參加,但從不缺少中國古董展品,它們每一次出現都使得中國人必須付出高額的價錢才能贖回這些流失的珍寶。
雖然雨果在給巴特勒上尉的信中振臂高呼:“我希望有一天,法蘭西能夠脫胎換骨,洗心革面,將這不義之財歸還給被劫掠的中國。”但時至今日,這仍是天方夜譚。圓明園獸首收藏者皮埃爾#8226;貝杰為自己辯解道:“這些中國獸首銅像是150年前從中國掠奪過來的,就像從雅典掠奪的萬神殿壁畫一樣,現在還在大英博物館,就像人們曾經掠奪的許多文物一樣,目前還陳列在世界各地博物館。這是合法的,是有司法判例的。”因為“政府會是強盜,而人民永遠不會是強盜”。即使誰也無法否認1860年遠征的法國軍人都憑著在中國的戰利品發了財。
實際上,幾乎所有洗劫圓明園的當事人留下的資料里都不諱言掠奪了圓明園的財富,但他們矢口否認火燒圓明園,并異口同聲地譴責英國人,稱英國人的放火是“哥特式的野蠻行為”。 法國人當然不愿意承擔燒毀圓明園的責任,他們一向自詡為最文明、最尊重文化的民族,只有當他們跟英國人火燒圓明園之舉做一個切割后,才能擺脫良心的譴責。
在圓明園消逝后,法國人這種尷尬的心情表現于外則被演繹成了中國情結者的追思。
■ 追憶
1864年,法國《環球》雜志刊發了漢學家鮑吉耶的文章《探訪圓明園》,用詳實的圖片和文字呈現了圓明園的原貌;1867年,在巴黎世博會上,法國人造出了圓明園的仿作;1872年,法國歷史學家亨利#8226;高第親自前往北京參觀了圓明園廢墟,他書里描述了繁華落盡后的圓明園創傷:“低處靜靜的湖泊里,開滿了荷花,橫臥著一座高大的石橋,與岸邊滿目瘡痍的景色形成鮮明對照”;1877年,旅行家和攝影師約翰#8226;湯姆遜在自己出版的一本書里發表了他拍攝的圓明園廢墟圖;甚至連科幻小說家儒勒#8226;凡爾納也在他的小說《一個中國人在中國的磨難》里特意用有限的筆墨勾勒了毀損后的圓明園。
然而,隨著圓明園的毀滅,中華帝國的文化象征化為灰燼,圓明園從法國人的意象里走進了歷史傳奇。對于具有中國情結的法蘭西藝術家、文學家和哲學家而言,圓明園是一種文明的象征,一個神話的歷史。但對于大部分的法蘭西人而言,它已經退化為《小羅伯爾詞典》里一個符號式的詞條:
“圓明園——最光明之園,從前的夏宮,中國皇帝夏天的行宮。位于北京西北八公里處。始建于十七世紀雍正朝,完成于乾隆朝。圓明園曾是‘萬園之園’(王致誠語),占地三百五十公頃,它藏有大量無價之寶與圖書。乾隆曾讓耶穌會士藝術家們(王致誠、蔣友仁)在此修建了歐洲式宮殿,周圍環繞著噴泉與水法。1860年整個園子被法英聯軍洗劫,隨后又被額爾金爵士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