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于9月初連續降雨,三峽大壩邊上的宜昌已經提前開始秋涼。簡興安還有一個月就將退休,但在最后一個月,他忽然忙碌起來。
在宜昌市夷陵區黃花鄉南邊村宜巴高速公路工地,近日發現了許多遺骨。經當地文史專家考證,遺骨應為抗戰時國民黨七十五軍預備第四師將士遺骸,該地埋葬的數量至少有3000余具。簡興安說,這根本不算什么發現,他和當地退休干部秦德標為這個國軍抗日戰士陵園已呼吁了幾十年。
簡興安從80年代初開始搜集整理二戰中當地抗日資料,媒體給他冠以“抗戰研究專家”的頭銜。其實搜集正面戰場的資料和當事人口述,原本只是這個宜昌市夷陵區政協文史委員會主任的一個不那么重要的副業而已。
拍照,錄像,對著鏡頭重說一遍……終于送走當天最后一撥電視記者,他把一疊書和復印件在茶幾上一一排開,“一共出了四本書,另外三本書里有抗戰專欄,大概六十萬字的資料,都在這里了”,他有點疲憊,但還是執意要從頭把話再說一遍。
1940年5月31日,日軍由襄陽東南突破襄河,6月1日攻陷襄陽,主力部隊陸續西渡,并分道南進。北路軍5日攻陷宜城,6日荊門失守,南路軍則于6月5日強渡沙洋,然后一路西進,兩軍劍指宜昌,形成合圍之勢。
宜昌是水路入川咽喉之地,若宜昌失守,則陪都重慶危矣。6月3日,蔣介石派第六戰區司令長官陳誠緊急趕到宜昌,組織防守。陳誠認為宜昌以東地形平夷,無險可守,而荊門、遠安又相繼失守,日軍鋒頭正勁,南北兩路合圍也已經成型,加之空軍終日轟炸,只得在9天之后的6月12日就放棄宜昌防守。陳誠屢戰屢敗,先失武昌,再丟南昌,在宜昌不戰而退,被時人譏為“三昌將軍”,而重慶高層軍政界人士則呼吁:“殺陳誠以謝天下”。
1940年,易仁安已經18歲,剛剛念到小學四年級,由于日軍占領宜昌,他只好回到小峰鄉老家。小峰離宜昌縣城40公里,但在當時已經可以勉強算作“后方”。大量難民也涌向小峰。一旦日軍繼續東進,他們就從石牌沿江而上,進入四川。從宜昌撤退的國軍七十五軍預備第四師(以下簡稱預四師)也退守小峰鄉,打算在此長期抗戰。
預四師在小峰建了一所“剛正民眾小學”,這讓易仁安的課業得以繼續。這所學校不交學費,每天中午給學生提供午飯,每年還會給學生發一套新衣。預四師師長傅正模來到養老坪易仁安奶奶家,請求租用她的房屋辦臨時野戰醫院,屋后的山坡則在后來的幾年中成為野戰醫院的墳場,也就是今天媒體報道的,幾千具遺骨的發現地。
■ 易禮仁:七十五軍一兵
易仁禮只當了三年兵,卻當了三次逃兵。
易仁禮是副保長的兒子,家里有兄弟六人。在他之前,他的大哥被部隊抓了丁,但很快偷偷跑了回來,然后父親出錢送他去外地做生意。依靠手頭那一點可憐的權力,父親讓五個兒子都暫時逃避“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兵役。
但易仁禮早就羨慕部隊里的年輕人一起訓練,而且還有槍。1942年,他剛剛15歲就跑去報名參軍,當天晚上就被父親從部隊找了回來。在家里關了半個月以后,他又去參軍。這一次他跑到離家較遠的秦家河去報名,父親找了好幾天才把他找到,當時他已經被分到連隊,但父親一陣求情,部隊又讓他把兒子領了回去。易仁禮說,他是父母非常寵愛的一個兒子,曉峰鄉的老年人也回憶說,易仁禮長得英俊異常,招人喜愛。
大概1942年4月份,他第三次跑到部隊去。這一次父親終于沒有再阻攔,因為就算他不去,他的另一個哥哥也必須去參軍,于是他順利進了七十五軍預備第四師的運輸連。長官認為他還不能打仗,于是他當了一名勤務兵。勤務兵他當了兩個月,然后被抽調去搞文藝訓練。但他雖然長得一表人才,但根本學不會演戲,轉而讓他當司號員,他覺得吹號比軍事訓練還辛苦,央求文工團把他送回去。回到師部,部隊仍認為他太稚嫩,不能打仗,只派他到傳達室送文件,他不愿意,于是把他調到教導隊。在教導隊,師部選拔膂力強健的戰士進行專門的投彈訓練,練習用的手榴彈是用花梨木做的。他經過訓練場,被一顆花梨木手榴彈砸中了頭,當場頭破血流,暈倒過去。
他醒來已經躺在七十五軍的野戰醫院里,因為這次受傷他住院接近兩個月。出院之后,一位姓鐘的副師長被調往成都的中央軍校學習,鐘副師長讓他當勤務兵,一同前往成都。
他曾經天不怕地不怕,卻從未想過離開過自己的家鄉。這是他第一次離開家鄉,幾天之后,兩個人來到秭歸的碼頭,準備坐船西進四川,看著秭歸碼頭南來北往,流離遷徙的人們,易仁禮突然理解到了“亂世”的意思。雖然敢于瞞著父母三次應征入伍,但他始終才16歲,而且是父母最疼愛的兒子,他感到了一種對人生無常的恐懼,他甚至預感到,也許踏上這條船,今生便再也無法在父母膝下盡孝,甚至再無與父母兄弟相見的機會。
于是他第一次當了逃兵。鐘副師長上船之后,趁著人流擁擠,他偷偷從船上溜了下來。接下來的問題是該往哪里去,作為逃兵,回家肯定只能給家里帶來麻煩,如果像大哥一樣外出經商,那又何必溜號?不如跟鐘副師長同去成都。所以他覺得自己只能回部隊。他又考慮了一下,雖然沒有服從命令隨同鐘副師長去成都,但他是為了回到部隊才跑掉的,應該不算是逃兵,如果長官問他為什么不服從命令,他絕不說自己戀家,只說想回部隊打日本人。
回到部隊之后,他說是鐘副師長叫他回來的,奇跡般的沒有人再追問這件事,他順利回到連隊,隨后被派往駐新堡的指揮所。在這里,他終于成為一個真正的戰士。
我問易仁禮,上戰場之前害怕嗎。他說,怕,頭天晚上怕得睡不著,但是一上了戰場,看見人不停地往地上倒,反而不怕了。我問,頭天晚上睡不著,會不會寫遺書?易仁禮說,排長以上軍官才寫遺書,當兵的不用寫。
易仁禮的第一次作戰任務是占領新堡一個叫“猴爪子樹椏”的山頭。他們選擇從一條隱蔽的山溝爬上去,但山頂碉堡里的日本人早已經針對這條山溝設置了一個隱蔽據點,并架設了機槍。國軍大約十多人的第一個小分隊全部進入山溝以后,機槍響了,十幾名戰士連對方攻擊點都沒找到就被全部打死。隨后國軍只能用人海戰術硬拼,戰士們一邊開槍一邊從山溝里匍匐前進。由于地形劣勢,當輪到易仁安那一隊進攻的時候,幾十具尸體已經填滿了山溝,竟形成一道人肉掩體,遮擋住了敵軍射擊視線。易仁安爬上了山頂,駐守山頂的日本人已經撤退,鄰村比易仁安大幾歲的劉邦瑞隨后也上了山,他是工兵連戰士,用TNT炸掉了山頂的碉堡。
易仁禮說,在戰場上,你有時甚至會聽不見槍聲,但卻感到能聽見子彈飛來的聲音,就像撲過來一群發狂的馬蜂。說來也怪,在戰場上,雙方一旦開打,只有不怕死的人才能活下來,越是心虛,后退,子彈就長了眼睛一樣偏偏找他。這是當時一個另類的戰場迷信,但很多戰士都相信。他的老鄉劉邦瑞就從不怕死,而他也活過了無數次戰斗。麥克阿瑟說,老戰士永不會死,他們只是逐漸凋零——劉邦瑞在1983年凋零,他的兒子一家仍然居住在老家的河邊,我見到了他的孫女,已經是一個活潑熱情的姑娘。
易仁安參加的最后一次大戰是在陳家寨,因為守衛陳家寨一帶的十一團已經被打得所剩無幾,連他所在的師部警衛連也被派上了一線。一位念過軍校,原本當副官的湖南軍官被派來當警衛連連長。這位連長對他們訓話說,我們湖南有長沙會戰,湖南軍人的戰績鼓舞全國軍民,而你們湖北人則貪生怕死,對日少有勝績,當兵的也是被抓丁來的多,自愿投軍的少。易仁禮當即挺身而出,我就是自愿投軍的,我若怕死,又怎么會來當兵?于是連長派給他三名戰士,命令他負責守衛一座山頂哨卡。
這座哨卡前方正對日軍陣地,后方則是幾十米高的懸崖,曾一度失守,又被國軍奪回。四人來到山頂后,易仁安發現守衛這座哨卡至少需要一個班的兵力,他只好留下一人放哨,另外三人連夜把全部地雷都布置在哨卡周圍,不留后路。地雷埋完之后,四人分成兩組輪流放哨和休息,準備日軍等攻過來就死守殉國。
連長要求他們在哨卡守到第二天晚上然后換防,但是換防部隊一直沒來。第二天晚上日軍對哨卡進行試探攻擊,觸發一枚地雷之后就放棄了進攻。到第三天晚上,哨卡后方懸崖下面傳來友軍的喊話,原來他們的部隊昨天已經撤離,而走的時候沒有通知他們。于是易仁禮從戰場的尸體上卸下綁腿接成一根長繩,從哨卡后的懸崖上爬下山。回到部隊,師部聽他們匯報之后決定表彰他們,當月還給他們四人發了雙餉。
■ 鄂西會戰
從時間上推算,易仁安參加的陳家寨戰斗應為1943年中旬鄂西會戰的一部分。而易仁安說陳家寨之后國軍在宜昌再無大戰,也符合鄂西會戰之后的雙方局勢。但易仁安并不知道何謂鄂西會戰,盡管這一大戰震動全國,享有“中國的斯大林格勒保衛戰”的盛譽。
日軍從1943年5月初開始,以劫掠川江上游船只開始,進而伺機而動,將目標對準江南的國軍野戰軍,并不斷增援兵力,最后總兵力約十萬人,戰機100余架,意圖奪取川江第一門戶,威逼陪都重慶。
蔣介石急電昆明中國遠征軍司令長官部,命曾丟失宜昌的陳誠調回湖北督戰。軍委會副總參謀長白崇禧亦特從重慶趕來出席會議,傳達蔣介石對鄂西會戰的指示,勉勵三軍共赴國難,拱衛陪都。
日軍的初期作戰頗為順利,但從5月25日進攻偏巖、石牌開始,損失驟然增加。石牌本是長江上一座天險,亦是這次會戰的關鍵。國民革命軍十九軍十一師借助地利優勢死守石牌,日軍始終未能攻占。5月31日,陳誠判斷敵方銳氣已失,果斷下令展開全面反擊。
從5月29日開始,中美空軍擊退日軍飛機,開始取得鄂西會戰的制空權,也成為戰事轉折之一。空中打擊對日軍地面攻擊的協助極為重要,據易仁禮描述,當時戰機作戰主要是俯沖掃射,只要日軍飛機來襲,國軍便只能跳入戰壕躲避,待敵機一過,日軍已在地面重新占據優勢。但在國軍反擊中,出現在戰地上的已經是中美聯合空軍的飛機,飛機過處,士氣振奮萬分。我問易仁禮,當時戰場上飛機飛行高度如何?易仁禮指著一棵樹說,矮的時候只有那么高,我想年代太過久遠,他的記憶已經模糊,但第二天看宜昌抗戰史料,其中寫到1942年6月2日一架國軍飛機在協助地面部隊掩殺日軍時因絞纏電線墜毀,方知易仁禮所言非虛。
國軍各部連續追擊日軍將近半月。6月14日,七十四軍重新占領公安城,日軍從5月初開始占領的地區全部被國軍奪回,原定調往太平洋與美軍作戰的日軍精銳部隊第十三師團,在會戰中元氣大傷,失去機動作戰能力。據國軍戰報,一個月作戰中斃傷日軍25000多名,毀滅日軍飛機15架,汽車75輛,船舶122只,號稱鄂西大捷。陳誠在回憶錄中說:“當此國際戰場同盟國家準備總反攻的前夕,……我全國國民在此抗戰最艱苦的時期聽到這次偉大勝利的消息,人心的振奮可以想見。”由此,“三昌將軍”陳誠終于一雪前恥。
■ 告別戰場
1943年,易仁安已經21歲,傅正模出錢送他和幾個同學去念中學,但走到三斗坪就因船只擱淺,無法前行,他又回到了養老坪。
鄂西會戰結束之后,傅正模調任五十四軍副軍長,預四師師部調離曉峰鄉養老坪,野戰醫院也搬往柏木坪的柳家寨。一天午后,傅正模帶易仁安來到醫院后的士兵墓地,傅正模對他說:“我們都是中國人,你也是我們部隊的學校出來的學生,埋在這里的這些戰士有很多人你都認識,他們是為了保衛你們這里而死的,我們搬走以后,你要好好照應他們。”易仁安表示一定做到。幾天之后,傅正模來到易仁安家里,對易仁安和他父親、爺爺說,他已經在士兵墓地旁買下一塊地,打算交給他們耕種,請他們代部隊照看這些戰士的墓地,每年清明為烈士們掃墓上香。
據已經去世的75軍老兵易行錫回憶,這里雖名為醫院,但醫藥奇缺,全靠人工從三牛坪下面的南沱運送,民夫們從蓮沱上山,經牛坪埡,下曉豐河,過張家口,才能運到野戰醫院,不僅數量有限,而且不能及時送到。因此,一般到了重傷室的將士,幾乎百分之百地無救了。
有一次,擔架排三天沒回后方,醫院就死了傷員。死者就埋在醫院后面的山坡上,開始還能用白布裹一下,一人一個土坑,坑里墊一點稻草。后來戰爭激烈,傷亡人數倍增,就只能幾個人一坑或幾十個人一坑。易行錫某次曾與傅師長幾人同行,見師長一路心情沉重,不時用手帕擦眼淚。他悄悄地問旁人:師長怎么在流淚?旁邊年紀大的人告訴我:前線戰事激烈,將士傷亡太多,一師之長能不痛心嗎?
三年作戰中,這支5000多人編制的部隊在這里埋葬了3000多名戰友。據易仁安回憶,當時軍隊的舊例是排長以下死者就地掩埋,排長以上才刻碑紀念。但離開金魚坪之后,傅正模托人搜集和整理包括普通戰士在內的所有陣亡烈士名單,并先后為他們打造十多塊石碑,其中最大的一塊碑是1945年初建立的,僅這一塊碑上就刻了800多位烈士的名字。
易仁禮又當了逃兵。鄂西會戰之后,宜昌一帶的戰事已漸趨緩和。他在警衛連升任代理班長,平時主要任務是訓練新兵。1945年初,預四師受命調往四川,于是他第二次來到秭歸碼頭,又第二次因為同樣的原因偷偷脫離了部隊。他找到在曉峰鄉附近駐守的三十二軍,找到在戰場上認識的一位姓周的營長請求入伍,周營長收留了他。
易仁禮似乎就這么兩個要求,第一是要當兵打仗,第二是不能離家太遠。在三十二軍呆了一個月之后,原定派往四川的預四師居然又回來了。易仁禮的排長聽說他在三十二軍,給他寫了一封信催他回到部隊,并保證他回來以后決不受罰。易仁禮喜出望外,很快回到了熟悉的預四師。
兩個多月之后的一天,全師召開大會宣布重要消息,日本投降了。很快,又傳來命令:預四師原有番號撤銷,士兵整編到其他部隊。易仁禮覺得,抗戰已經勝利,自己也該回到家里去當農民。他沒有去新部隊報到,留下槍和子彈,回家去了。易仁禮說,本地不少人都在這個時候離開了部隊,包括他的朋友劉邦瑞和丁洪武,軍隊似乎也并不怎么追究。這是他第三次當逃兵,他終于回家了。
歷史學家黃仁宇回顧中國近代史,認為國民黨僅僅完成了上層建筑的現代化,卻缺乏對社會下層的動員和改造,下層的現代化在中共那里才得以完成。在當時國軍史料中,我們也經常可以看到在某省招募的軍隊一旦調離本地則發生大規模逃兵減員甚至嘩變。以易仁禮來看,盡管軍隊已經讓他成為一名在戰場上合格的戰士,但他仍不能以一個職業軍人的標準要求自己,他和他的許多老鄉一樣,并未感覺到和戰爭同時發生的時代改變,他們迫不及待要回到原來的生活中去,于是鑄劍為犁,從大歷史中悄然走開。
■ 烈士陵園
在柳家寨,后來的那所野戰醫院的房子還保存著。那也只不過是幾間簡陋的民房而已。養老坪野戰醫院的遺址已經找不到了,在當地還能看到一些用泥巴修的房子,但都已經重新粉刷過,而且大多用來做豬圈牛棚。
易仁安一家在1949年以后仍然為預四師陵園掃墓,只不過換成了祭拜自家祖先的名義。1956年,集體重新劃分土地,涉及到養老坪這一片陵園,社員們說這是一個國民黨傷兵墳,里面還埋了幾個軍官所以立了碑,還有人說這塊土地是被國民黨強占去的,易仁安自然不敢做聲。最后大隊集體決議在這里開荒種地,墓碑的石頭比較平整,于是老百姓拿去墊豬欄,砌田坎,也有些改造一下就做了豬食槽。
1985年,易仁安老伴生病癱瘓,于是他和老伴賣掉金魚坪的老屋,搬到宜昌縣城的女兒家里。過了兩年,易仁安打算把房子買回來,回金魚坪居住,這才發現戶口已經被從村里遷出去,包括傅正模留給他家的土地也被重新分配了,他們一家徹底離開了曉峰。
傅正模留下最大的一塊碑是在1995年被砸毀的。當時這塊碑所在的地方已經建了小學,而碑正好矗立在操場中間,教師們覺得晦氣,小學生們也覺得害怕,于是有了砸碑的想法。本地人秦德標知道簡興安是個對抗日歷史深有感情的人,跑到縣城請他一定要想想辦法。但簡興安去了也不管用,對方委婉地回答他,這里一直都叫傷兵墳,可能是埋了一些國民黨傷兵,但從來沒有什么3000多人的烈士陵園這種說法。
砸碑當天,秦德標再一次跑到宜昌,問簡興安能不能再最后想想辦法。簡興安說,那邊說修這個操場花了20萬——你我從哪去找20萬,讓操場改改地方,保住這塊碑?我們還是盡力把這段歷史留在紙上吧。
1998年,一位叫劉功仕的人從北京來找到簡興安。他是湖南人,他說他的四舅叫鐘有幌,小舅叫鐘友帆,抗戰期間兩人一起在預四師服役,鐘有幌負傷死在預四師的野戰醫院。抗戰勝利之后,鐘友帆為哥哥在陵園里立了一塊碑,然后退役回到了湖南常德老家。劉功仕告訴簡興安,如今鐘友帆已經80多歲,自知不久于人事,唯一心愿就是找到這塊碑運回湖南與自己合葬。他按照小舅的提示在小峰搜尋,結果既無陵園,也無墓碑。
簡興安和秦德標在年底還真的找到了這塊碑,它已經在一戶農民的糞池里泡了幾十年,幸好字跡還清晰可辨。簡興安給劉功仕打電話告訴他這個好消息,劉功仕說,小舅在他上一次來湖南找碑之后不久就已經去世了,還好小舅臨死前結開了這個心結,他說,鐘有幌是在宜昌為國捐軀的,碑就留在宜昌吧。
現在曉峰鄉已經成了旅游區,從宜賓出發沿黃柏江而上,沿途風景優美,江兩岸奇峰聳立,云霧繚繞,實難想象在半個多世紀前兩軍鏖戰的慘烈與悲壯。據本地史料記載,三角巖,八斗方的高地爭奪戰留下了整個鄂西會戰最慘烈的片段,當時陣地上槍聲曾一度停頓,這并非停戰,而是兩軍扭作一團展開肉搏,于是交火線成為絞肉機,兩軍尸體呈金字塔形堆積——今天依據文字,只知雙方是踩在尸體上戰斗,其戰況之慘烈,已超出一般人對近現代戰爭的理解。面對優勢向國軍轉化,日軍竟施放催淚瓦斯,國軍并無防化設備,只能以血肉之軀與敵生死相拼,幸賴老天爭氣,隨后大雨突降,這一場泥濘中的“斗牛”(橄欖球術語)血戰,最后竟奇跡般的以近千日軍被全數殲滅而告終。
目前,據說當地政府已經下達指示要妥善處理烈士遺骨,并擬建一座抗戰紀念碑以致懷念。簡興安說,上網看完媒體的報道和網友留言后,他激動得無法入睡,現在,三千壯士的浩氣長歌,自己二十多年的追索尋找,終于有機會留下一座石碑,被人們記憶和見證。
易仁安家人的從未間斷掃墓。1985年離開曉峰以后,易仁安將這個職責留給他的女兒和女婿,他們每年清明都去看望陣亡烈士。
易仁禮這一生也沒有離開過家鄉。解放后他陷于赤貧,加之父親曾是保長,無人愿意和他結婚。他1958年才結婚,當時已經30多歲。1959年冬天,他的妻子在貧困中死去,沒能給他留下子女。如今他住在養老院,靠救濟過活,這里提供大米、面條和柴禾等基本的生活所需,要想買點辣椒醬或者買包煙就得自己花錢。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剛剛從山上挖藥材回家,這是他不多的收入來源之一。易仁禮已經84歲了,他幾乎貧困了一輩子,但并沒有變成一個糟老頭,相反他給人感覺是一個樸素和有尊嚴的人。帶領我去找他的本地人在去的路上提醒我采訪之后要記得給他留下一點錢,因為他雖然也有養老費,但每個月只有7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