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訪問生涯中,我不時有“人不如其文”的經驗。然而,對夏志清的性情,我自信從熟讀的文中便可猜中十之八九。未見夏志清時,我早就想好了,訪問孫康宜教授之后,請她打電話幫我約夏先生。果然,我在耶魯大學和孫康宜相談甚歡,當孫教授和夏先生通過電話后,把話機遞給我,馬上聽到夏先生說:“You are welcome!”
2007年11月19日,我從波士頓坐車到紐約,剛放下行李,就步行到了夏志清先生位于113街的寓所,從這里可以步行到哥倫比亞大學和赫德遜河。我看過夏先生《書房天地》一文,對他坐擁書城的情景早已了然于胸,夏先生也樂于帶我四處看藏書。書架上外文書看得我眼花繚亂,夏先生笑道:“我看的外文比中文多得多了。”夏太太王洞在一旁解釋:“因為他以前是研究西洋文學的,只看西洋東西,連張愛玲都看得很少。”
初次見面,我送了一本《訪問歷史》給夏先生。2007年11月26日下午,我再去夏家,發現書上凡是提到“夏志清”之處,均劃上了標記。夏先生提起其中因緣,夏太太則特別跟我說:“你訪問陳之藩那篇寫得最好。”我才想起《訪問歷史》中陳之藩先生的談話:“唐德剛和宋淇、夏志清因為《紅樓夢》爭起來了,讓我斷。唐德剛認為《紅樓夢》里的女孩,大腳就是旗人,小腳就是漢人。《紅樓夢》我也看過,我確實沒想過。他說人一睡覺不就得露腳嗎?怎么曹雪芹就沒說過腳呢?那時宋淇和唐德剛打得一塌糊涂,還把我卷進去。唐德剛罵夏志清,他說:我看《紅樓夢》都是在重慶防空洞里面看的,你夏教授在哪看的《紅樓夢》?你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皮沙發上看的,我看了多少年了,你才看了幾年。這話損人了,倆人擺資格,無聊罵起來了。”
當年唐夏二公因《紅樓夢》而吵架之事,如今可置之一笑,我卻發現夏先生有點黯然神傷,夏太太說:“我們兩家還是好朋友。”
孫康宜的《“快人”夏志清》中說,夏志清自稱保持年輕的秘訣不過是按時吃許多維生素而已。我特別留意到,夏家一個桌子上擺放維生素之類的藥品。聊起長壽之道,夏先生說:“我的祖父死得早,他去世后,家里的情況就大不如前。中國衛生真壞,我活到現在八十多歲,清末民初,很少人壽命這樣長。最不好是得過且過,生一個小病都要去看醫生,看病是麻煩,但是不要怕麻煩。人老了一定要住大城里,看病方便。”話猶在耳,如今撰寫此文時,聽說夏先生的身體已經很差,思之悵然。
■ “我對胡適越來越佩服”
1921年,夏志清生于上海浦東。父親讀的是吳淞商船學校,卻一生從商。夏志清1942年自滬江大學英文系畢業時,自稱“當代中國小說,簡直不看,一直在研讀西洋文學。”
我問:“您在上海讀的滬江大學算是什么樣的學校?”夏志清解釋:“比圣公會辦的圣約翰大學稍微差一點,NO.2。教會學校有很多種,滬江大學是美國南方浸禮會辦的,址設江灣的校園很大,抗戰開始后,學校搬進上海租界。我也住在租界。”
我問:“您在滬江大學英文系,英文念得怎么樣?”夏志清道:“沒有問題!學校的教師有好有壞,學生也有好有壞。教會學校的好處就是不少課程是美國人用英語講授的。”
1946年9月,夏志清隨長兄夏濟安至北京大學擔任助教,寫了一篇研究英國詩人布雷克(William Blake)的論文,脫穎而出,取得留美獎學金。當時胡適從美國返回北大任校長,夏志清恰因留學之事有了和胡適面談的機會。
那次面談的印象,夏志清說:“胡適看不起教會學校,一聽我是滬江大學的畢業生,就大失所望。他對英美文壇的行情不熟悉,他說美國大學英文系的正派教授最討厭艾略特(T.S. Eliot)、龐德(Ezra Pound),這是二十年前的老話,早已站不住了。那時候艾略特已經公認是英美的首席詩人、批評家。”
夏志清又笑道:“我在街上也跟胡適見過一次面。我帶著一個女孩子,這個女孩子是另外一個班上的,她帶著另外一個女孩子陪她來看我,正好胡適走過來,看了我一眼,不好講話了。他以為我拿到留美獎學金后到處風流。”
1978年,夏志清為唐德剛的《胡適雜憶》寫序道:“德剛兄認為胡適在哥大研究院兩年,絕無可能把博士學位修完,這一點我完全不同意。”又道:“胡適是‘當代第一人’,一方面因為‘他的為人處世,真是內圣外王地承繼了孔孟價值的最后標準’,另一方面因為反胡陣營中找不出一位學問、見解(且不談人品)比胡適更高明的主將堪同他匹敵。”
當提起唐德剛這位常常斗嘴的老朋友,夏志清說:“唐德剛捧胡適,同時也要開胡適的玩笑。胡適很好,我對胡適越來越佩服。”
■ 從西洋文學到中國文學
夏志清的留學生活,他的長文《耶魯談往》已經細敘。我看得最感動的一個細節是:夏志清要乘車往耶魯大學所在的紐黑文(New Haven)時,是蘭蓀教授親自開車送他到火車站。“我乘船來美,帶了一鐵皮箱書。抵達舊金山后,又買了一架打字機,沒有人接送,簡直難以行動。留居美國已五十三年,還沒有第二個長者詩人學問家為我這樣服務過,至今每想到蘭蓀,還是不知如何報答他。”——我初抵美國,從普林斯頓要乘車往紐黑文時,正是余英時先生親自送我到火車站,當時我也帶著一個裝滿書的行李箱。那是我今生難忘的經歷!
1952年,耶魯大學博士夏志清獲得洛氏基金會三年贊助,從此“過了三年(1952-1955)無拘無束、讀書寫作的生活。”1961年,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由耶魯大學出版。
我問:“您怎么研究起中國現代小說?”夏志清答:“我開始是研究西洋文學的,從做學問開始,當年真是沒有時間去研讀中國文學的。我最近看金庸的一篇文章講,他看《家》是在小學生時。很多中國人年紀輕輕就看了巴金,感動得不得了,待年長后,對年輕時所看過的像巴金這類的作家,仍保持好感,改不過來。我是拿到博士后,才去仔細審讀中國現代文學,就不容易像當年中學生一樣被感動而叫好了。我原先是要寫一部現代文學史的,發現早期白話新詩寫得這樣壞,簡直無法作評,倒是小說比較耐看,就認真去寫一部小說史吧。我讀英國文學,主要先研讀英國的大詩人,中國新詩太嫩,簡單明了得一點韻味也沒有,沒法跟英國名詩比。散文好多了,可是散文不好討論,小說寫到人生各種問題,容易討論。”
當年耶魯大學所藏中國現代小說很少,哥倫比亞大學因為開發得早,這類藏書比耶魯大學多,夏志清便每個月到哥倫比亞大學來一次。我問:“那么多書怎么看?”夏志清說:“不要怕書看不完,現代小說這么多,但名家的作品,一本一本,仔細看下去,應看的東西,好像都看完了,再去找新的看,假如自己能發現一個新作家,多么開心呀!”
夏志清談起寫《中國現代小說史》的心得:“中國文學史最不好就是抄人家的,人家這樣講,你也這樣講。我是不跟人家走的,自己有自己的看法。而且我西洋文學的根底好,看的書也多,寫出來的評論,較有分量。《小說史》有個好處,每一個人都不一樣,是有個人觀點的第一本。別人的書,大話很多。我批評魯迅的話,別人不懂的,魯迅的小說不錯,《阿Q正傳》不太好,滑稽太多了。我也沒有罵魯迅,可是我覺得魯迅這個人膽子太小了,他罵國民黨很厲害,蘇聯他一個字都不敢罵,這一點是丟人的地方。”
夏志清又說:“老舍的《四世同堂》抗戰以后為評者大捧,惟我獨表異議。當然老舍有才,有中國老派人的味道。老舍在英國、美國都待過,后來變了。中國作家變得最可怕的要算郭沫若和老舍兩人了。郭沫若不用提了,老舍變成了一個多產作家,寫了不知多少劇本。”
我說:“您對茅盾的評價好像不太高?”夏志清說:“茅盾開頭很好,我很歡喜他。后來就不大好,一個人根據一條路線寫小說,這就不行,我一看就看出來。中國人每一個人都是不一樣,不能因為小資產階級就要罵一通,這是不通的。1940年代他寫《霜葉紅似二月花》,還是寫得不錯的。”
我問:“在寫《中國現代小說史》時,像蕭紅的書,您就沒有看?”夏志清說:“當時沒有看,因為圖書館沒有書,后來看了,發現蕭紅好得一塌糊涂!蕭紅真是偉大,茅盾曾為《呼蘭河傳》寫序,其實茅盾哪里能寫出像《呼蘭河傳》這樣讀后回味無窮的作品。”
我接著問:“《中國現代小說史》初版里沒有講蕭紅,會不會覺得遺憾?”“當然遺憾,應該講的,后來我要為蕭紅寫篇專論,碰巧那時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 正在寫蕭紅的博士論文,假如我先有文章刊出,他的博士論文就更難寫了。因此我改寫端木蕻良,讓葛浩文有充分的時間把論文寫完。”
■ “我怎么會看走眼呢?”
《中國現代小說史》成為經典,夏志清頗為得意的是捧四個人:張愛玲、沈從文、錢鍾書、張天翼。在他之前,一般現代文學史對這四個人重視不夠。
那時李安導演的電影《色戒》正在紐約放映,至少在紐約華人圈中是熱議的話題。我便順口問夏先生:“您怎么看張愛玲的小說《色戒》?”沒想到夏志清的回答是:“《色戒》是后來的東西。很奇怪,張愛玲從上海到香港,再到美國,要寫的東西實在是寫不完的呀。可惜她雖長期住在美國,她想寫的資料,還停留在當年上海那段歲月,所以很吃了些虧。她到紐約來住過一兩個月,我請她到上海飯館吃湯包,蟹殼黃都請不動。”
《中國現代小說史》中認為“《圍城》比任何中國古典諷刺小說優秀。”我問:“在1940年代,《圍城》到底有多大的影響?”夏志清說:“《圍城》初在《文藝復興》上連載的時候,讀者一定很多。可是到了1940年代后期,上面要打錢鍾書,即在香港就有幾篇文章苛評《圍城》,上海當然更多,當年罵錢鍾書、罵沈從文,都是配合上面的需要。”
1976年1月3日,夏志清寫了一篇《追念錢鍾書先生》,事緣宋淇寫信告訴他“錢鍾書先生去世了”。后來知道是誤會,夏志清和錢鍾書在哥倫比亞大學見面后,便寫了《重會錢鍾書紀實》。等到錢鍾書逝世,夏志清又寫了《錢氏未完稿〈百合心〉遺落何方?》悼念他。
我問:“見了錢鍾書真人,跟看他的文章有什么不一樣?”夏志清說:“他對我很好,很感激我,他是在意大利看見我那本《中國現代小說史》的,一看到,就大為感動。本來內行都知道他才高博學,可是在1940年代末期,上面有意要打擊他,他的小說就沒人看了。后來大捧他是我的書發行以后。錢鍾書就是寫信太捧人了,客氣得一塌糊涂。錢鍾書待人過份客氣,但對我真是當知心朋友看待的。”——錢鍾書給夏志清的信中稱道:“文筆之雅,識力之定,迥異點鬼簿、戶口冊之倫,足以開拓心胸,澡雪精神,不特名世,亦必傳世。”
《中國現代小說史》中大贊張天翼的才華,我不免要問:“現在很少有人再提起張天翼了,為什么?”夏志清說:“不曉得,當年紅得很,在美國也很紅,什么原因不曉得,一直不提他。張愛玲、沈從文、錢鍾書都紅了,就張天翼沒有紅。”
我說:“經過半個多世紀以后,應該是作品來說話,現在看起來,張天翼的東西站得住嗎?”夏志清馬上說:“當然站得住了,我的話也沒有假的,他最厲害了。張天翼腦子里資料豐富,文采比魯迅不知道高出多少倍,諷刺天才!沈從文和張天翼兩個人才太高了。可張天翼就是不紅。”
“我懷疑是不是作品本身的問題。夏先生,您有沒有看走眼?”
“我怎么會看走眼呢?沒有人捧他,什么道理?這句話問得好!很可能,他奉命改寫兒童文學,對整個文壇就沒有影響力了。”
夏志清捧的四個人中,我最喜歡沈從文的小說,便故意笑問:“現在人家把沈從文捧得那么高,會不會過了一點?”夏志清答:“不好這樣講,因為他是另外一種才!他把湘西講得這樣好,真奇怪,多少人捧沈從文。張天翼一個都沒有,左派朋友一個都沒有為他講話,沒有人響應的。”
■ 不看通俗小說
我向來喜歡看些“好看”的小說,對一些文學史上評價甚高的小說,有時看了竟想打瞌睡。記憶里,許多慕名的小說買來看不到十頁,便丟到一邊去了,包括夏志清認為很好的一些小說,我都沒有耐心細讀,真佩服他為了寫《中國現代小說史》竟看了那么多小說。
我問:“《中國現代小說史》為什么不提張恨水那么暢銷的小說家?”
“流行作家我是不寫的。”
“但張愛玲也是流行作家。”
“不對,張愛玲新派得一塌糊涂,不一樣。張愛玲是洋派的。”
我又問:“金庸的小說呢?”
“金庸的也不看,都不看。張恨水屬于‘禮拜六派’。一定要把張愛玲歸入流行作家,是不通的。”
“我們現在看暢銷程度,20世紀上半葉,張恨水是極為暢銷,下半葉金庸是極為暢銷。”
“你要看武俠小說,有多少小說要看?金庸的小說要看的話,早期的《江湖奇俠傳》也要看,那還得了?武俠小說,我一律不看。當年是界限分明得不得了,新舊分明。現在的文學史,金庸當然要放進去了。中國小說現在不一樣了,近代、現代、當代都分得很清楚。我們那時候是五四運動發生新的文學,別的不管。”
“問題是張恨水、金庸的小說也是在五四運動之后才出現的啊。”
“這不一樣,等于美國小說一部分是大學生看的,一部分是普通人看的。張恨水、金庸的小說也有一點西方的東西。我看過一下《啼笑因緣》,樊家樹是一個杭州來的大學生,一個有錢人的女兒愛他,一個女俠也愛他,一個唱戲的也愛他,沒有道理的,三個人都愛他,完全是發瘋的。”
我想起金庸在《天龍八部》后記中提到“夏濟安先生也喜歡我的武俠小說。”江湖上傳聞:當年夏濟安看了金庸的《射雕英雄傳》,禁不住拍案叫絕,連忙給好友寫信:“真命天子已經出現,我只好到外國去了。”
夏志清說:“我哥哥在臺灣教書的時候,武俠小說很新鮮,他看過的。中國人看武俠小說,尤其是科學家。1960年代在加州大學,有一陣子大家都在看武俠小說。有人從小喜歡看武俠小說,我就怕這個事情,我覺得好玩就去看電影,看武俠小說,no time。偵探小說和武俠小說我一概不看,現代通俗小說我都不看。我哥哥什么都看,而且覺得張恨水很好。”后來在閑談中,夏太太告訴我,金庸曾經送過一套作品集給夏志清,倒是夏太太很喜歡看。
夏志清1962年應聘為哥倫比亞大學東亞語文系副教授,1969年升任為正教授,1991年榮休后為該校中國文學名譽教授。他揚名海內外的兩部英文專著是《中國現代小說史》(1961年初版,1971年增訂)和《中國古典小說》(1968年)。
我和夏先生的兩次長談,話題的中心總是《中國現代小說史》,反而沒有細問《中國古典小說》。現在回想,可能《中國古典小說》中探討的六大名著說的人已經太多了。
夏志清專門提起他的英文著作翻譯成中文的種種遺憾,可惜我英文太差,無法理解其中的曲直。
夏志清說:“我改治中國文學之后,并未忘本,西洋文學仍是我治學關注的一部分。當今有特別好的歐美文學作品、文學批評著作,我是盡可能要去閱讀的。我仍在繼續研究中國古今小說,你若看了我的新著《夏志清論中國文學》(C.T. Hsia on Chinese Literature,哥大出版社,2004年)就知道,我已寫了不少篇明清小說的論文,不僅是《中國古典小說》里那六大名著。我評論《鏡花緣》、《老殘游記》、《玉梨魂》等近代小說的文章,皆見《夏志清論中國文學》,早已有中譯本,可惜一般訪問者都沒有看過。一有空,我即要寫一篇評論《海上花》的文章。我的研究主題早已不是張愛玲、沈從文這些現代作家了。我要研究三本英文專著里尚未討論到的中國古代、近代、現代的小說名著,所以絕對沒有時間去研究、閱讀當代武俠小說了。”
在夏先生家,我留意到紐約華人祝賀他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的一個小賀禮。2006年,夏志清當選院士時已是八十五歲,而他的得意接班人王德威早就是院士了。我問:“王德威是您最欣賞的后輩?”夏先生說:“他是最好的。”我又問:“20年后的王德威會不會成為夏志清?”夏先生馬上說:“他早已是夏志清了。他手里有錢,才華也出眾,跟我不一樣,他不批評人的,人也很好。每年開一兩個學術會議,討論當代的臺港大陸作家,讓年輕的中西學者有發表論文的機會。他是做大事業的,闖天下闖得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