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國的執政者自然不知意識形態為何物,不過,以今人的眼光觀之,他們的種種治理術,從王朝更迭的正當性與合法性論證,到危情時分下罪己詔麻醉民意、平息民憤,實質上都可納入意識形態建設的旗幟之下。說白了,所謂意識形態政治,就是編織一張密不透風的思想過濾網,給民眾洗腦,同時給執政者自身洗腦,重點在于前一項洗腦工程能否速戰速決,大功告成,相比之下,后一項則不是太重要——你見過說謊者一定要把自己騙倒嗎?
有些王朝根本就不注重意識形態建設,在他們眼中,駿馬和刀槍、鮮血和尸體,乃是意識形態的最佳形象代言;有些王朝卻恰恰相反,以武力開國,卻視意識形態為立國之本;另有一些王朝,在奪權建國的過程當中,意識形態的蠱惑力便不可或缺,立國過后,更是將意識形態建設與鞏固視若性命,咬定青山不放松。清朝屬于第二種,它的意識形態建設,兼有承上啟下之效。承上則不論,這啟下,便決定了我們為什么要研究清史的這一面。
楊念群先生從晚清史和近代史轉向前清史研究,以地理、文化、政治之三重意義的“江南”為媒介,探索清朝正統觀的確立與知識分子精神世界的變異,從廣義上講,正可視為對清朝意識形態政治的剖解和反思。當然,依楊念群本意,從這本《何處是“江南”?》,回溯至《儒學地域化的近代形態:三大知識群體互動的比較研究》(1997),再到《再造“病人”——中西醫沖突下的空間政治》(2006),大致構成了三部曲式的敘事結構,皆是處理“空間”與“地方”的關系糾葛——這是社會史學家的解法,我更愿意從政治史的視角評論此書。
且從“我大清”的意識形態建設說起。任何一個王朝建立之始,首先要完成對正統的論證。所謂正統,用歐陽修《正統論》的說法,即“君子大居正”加“王者大一統”:“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這里的“統”很好理解,“正”則分兩面,一是天命,二是德行,新王朝替代舊王朝,或者以天命為依托,或者以仁義戰勝殘虐,大多時刻是二者兼而有之。
按楊念群所述,古代正統觀的譜系包含三要素:時間(對應“五德終始說”)、空間(疆域之大一統)、種族(夷夏之變與攘夷)。朝代輪值,各取所需,秦漢尊奉“五德終始說”、明朝則并重“攘克夷狄以收復諸夏”與“肇基南服而統一天下”。宋朝最有意思,北宋仍以祛除藩鎮割據的遺毒、天下九九歸一為己任,故講“尊王”;南宋偏安一隅,其柔弱的實力不足以對抗少數民族的武力入侵,于是只能從民族血緣之中尋求阿Q主義的道德優越感,故講“攘夷”,春秋大義,在此一分為二。
李冬君先生曾嘲諷宋朝:不僅未能尊王,王反而被夷人擄走;不僅未能攘夷,反而亡于夷,先亡燕云十六州于遼,再亡中原于金,最后亡全國于元。可見王朝之戰,最終還是由武器的批判說了算,作為批判的武器的春秋大義,尊王攘夷,不過是一張美麗的糖衣,而不是巧克力糖。
清朝消滅南明以后,必須直面一個難題,其正統何來?一開始,執政者說,他們的王權接續自明朝的遺脈,滿族鐵騎迅疾踏入板蕩中原,是為了幫助明朝的皇帝鎮壓造反的暴民。這種說法顯然毫無技術含量,連賤如草芥的老百姓都明白,你幫我趕強盜,最后卻占據了我的家門,這不是比強盜還要無恥嗎?身為強盜,自然不能講什么仁德;且滿族出自蠻夷,“攘夷”亦不適用;“五德終始說”自宋以后便不再流行,所以清王朝唯一所能主張的正統觀便是大一統,便是疆域之廣勝于此前所有王朝。
這就要進入楊念群的論題,探析清朝意識形態建構的轉向。康熙崇宋學,推舉朱子,愛屋及烏,故而大用了一批理學名臣,如魏裔介、湯斌、陸隴其、熊賜履、李光地、張伯行等。然而,朱熹恰恰是“攘夷”之正統觀的有力詮釋者,明慧如康熙,難道沒有發見此中矛盾之處,過分推舉朱子終將引火燒身?到了乾隆朝,則開始貶朱子,貶宋學,撥亂反正,則要舉漢學為標桿——漢學之鼎盛,正在乾(隆)嘉(慶)。崇漢學的背后,則是棄“攘夷”而“尊王”,剝離了學術政治的道德色澤,用一統壓倒一切。所以說,清朝的漢宋之爭不僅僅是學理及方法論之爭,還涉及意識形態政治的轉型。
與此相應的一段歷史敘事,是在雍正朝,儒生曾靜謀反,以酷苛著稱的雍正卻不殺他,反而屈尊與其進行夷夏之辯,用事理與恩典感化曾靜,再令其以身說法,到地方向黎民百姓宣揚清王朝與雍正的盛德。一本《大義覺迷錄》,堪稱意識形態洗腦教育的范本。
然而,雍正的兒子乾隆上臺,所作第一大事,就是收繳焚毀《大義覺迷錄》,然后將曾靜等人凌遲處死。對照可知,康熙與雍正還試圖為自己的執政權進行道德包裝,還試圖與知識分子進行學理溝通,乾隆則認為這是多此一舉,對于不服從者,直接殺之可也。康熙還講究“道”,乾隆則視“道”為“器”。雍正對江南士人采取守勢,乾隆則采取攻勢。前后不到十年,對曾靜案的處置方式完全大相徑庭,標志清朝意識形態政治發生了旋身三百六十度的劇烈轉折。乾隆朝“文字獄”的發達,與這種政治治理技術的轉型和規劃密不可分。只是,這一轉,不是從革命黨轉向了執政黨,而是相反,是逆潮流而動,受歷史的反作用力驅使。是故,清王朝何時達到鼎盛,何時便是衰落的開始。
《何處是“江南”?》一書前五章寫清初知識分子精神世界的變異,后三章寫清朝意識形態的建構與轉型。依我的讀法,前者乃是后者的鋪墊。因為意識形態教育的一大內容,就是公權力與知識分子的漫長互動。針對清朝執政者發動的意識形態洗腦工程,知識分子不外乎有兩大選項,一是反抗,二是服從。楊念群指出,章學誠和袁枚皆屬后一種,而一向被視為反抗者的呂留良,經楊念群的精辟解析,卻呈現了與官方的倡導不謀而合的一面。呂留良對朱子的捍衛,深深契合了康熙朝的正統觀,正基于此,盡管雍正借曾靜案之機將作古了四十多年的呂留良開棺戮尸梟首,可在定案之時,依然決策,呂留良之詩文書籍不必銷毀。這是呂留良的幸運,還是恥辱?也許,在一個公民不服從的傳統薄如蟬翼的國度,知識分子無論怎么抉擇,結局都是悲劇,其肉身與精神都將淪為意識形態的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