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永新還在網上公開一批鑒定文號,并聲稱這些鑒定文書部是朱天華參與造假炮制而成的
一場車禍讓22歲的施超瑜變成嗅覺完全失靈的精神病人。“豬糞和米飯,在他聞來都是一個味道了,我說他一句,他上來就踹我一腳。”施超瑜的父親施立新感到很郁悶。
按他的說法,他曾在被暗示之后,依照潛規則向浙江金華天鑒司法鑒定所送上1萬元錢,以求得一個對兒子有利的司法鑒定。卻未能如愿,他遂舉報天鑒司法鑒定所所長朱天華,并有錄音為證。
作為另一方的朱天華,卻一口咬定施立新血口噴人。此外,天鑒司法鑒定所一個叫做王永新的鑒定人,在網上公開舉報天鑒司法鑒定所私蓋鑒定人的印章、多位鑒定人只在天鑒所掛職工作等違規行為,這一舉報讓天鑒司法鑒定所受到浙江省司法廳的通報批評,并引起其他被鑒定人的連鎖舉報。
一年后的癲癇病
今年45歲的施立新是金華市金東區赤松鎮山口村人,8年前,他與老婆離婚,帶著兒子施超瑜和母親一起生活。金華盛產火腿,需要一種叫做“兩頭烏”的家豬作為原料,施立新開始大規模養殖“兩頭烏”,空余時間在田地上種一些苗木等經濟作物。
施超瑜高中畢業后,在金華市區科源專利事務所上班,后來跳槽到上海保斯利飼料公司做豬飼料推銷員。在從事養殖業的施立新看來,這是一份比較有前途的工作。
2007年7月1日下午,施超瑜買好晚上10點的火車票,準備從金華趕回到上海公司去,這時候,施超瑜接到同學刑華樂的電話,讓他去修理一下電腦。5點多,在修好電腦后,刑華樂用兩輪摩托車載著施超瑜回家,途經金華環城北路時,被丁丁牛奶公司的一輛轎車撞倒在地,施超瑜嚴重受傷,被送往附近的金華廣福醫院。
住院43天后,施超瑜出院。對于這次出院的原因,施立新說,自己忙于養殖和苗木生意,年邁的母親在醫院照顧孫子也不方便,干脆就接他回家療養。當時,金華廣福醫院對施超瑜的診斷是:顱底骨折,腦震蕩,雙側嗅覺障礙。當施立新聽醫生解釋施超瑜的嗅覺障礙后,便問醫生:“豬糞和米飯聞起來是一個味道?”得到醫生肯定的回答后,他萬念俱灰。
出院后。愛子心切的施立新發現開朗的兒子變得沉默寡言,他以為是車禍給兒子造成了心理陰影,也沒有太在意,他勸說兒子要多散心,等養好身體可以繼續工作。
經過一年多的調養和多次復診,施超瑜身體得到恢復。2008年9月9日,施超瑜重新回到上海的保斯利飼料公司上班。9月底的一天,施超瑜在上班期間忽然昏倒在地,同事把他送到上海市嘉定區人民醫院,醫院的初步診斷是癲癇病,要求入院觀察。
施立新連夜趕到上海,把施超瑜接回金華,并于2008年10月2日,住進金華市第二人民醫院,經過7天的治療后,于10月9日出院,醫生開具的出院診斷是頭部外傷后,癲癇小發作。
出院10天后,施超瑜在家中又忽然跌倒,細心的施立新發現,兒子的記憶力越來越差了,“兒子是不是給撞傻了?”他想著給兒子做一次精神病鑒定。
2009年2月,施立新帶著施超瑜來到金華精誠司法鑒定所,在付出2040元的鑒定費后,委托精誠司法鑒定所給施超瑜做一次精神病鑒定。同年3月24日,金華精誠司法鑒定所出具檢驗結果,認為施超瑜損傷為4級傷殘,傷殘賠償系數為74%,并建議住院護理,癲癇病的后續治療費暫定為3000元。
看到這一鑒定結果,施立新勃然大怒:“我兒子都撞成精神病了,3000元錢怎么治得好?”
但是,精誠司法鑒定所的工作人員告訴他,這只是一個暫定的治療費。以后可以追加的。
潛規則
施立新憑著這份鑒定報告,把車禍肇事方金華丁丁牛奶公司告到金華婺城區人民法院。在庭審過程中,丁丁牛奶公司要求重新鑒定,婺城區人民法院遂指定金華天鑒司法鑒定所進行重新鑒定。
2009年8月5日,施立新接到天鑒司法鑒定所的電話,要求施立新出具材料,并于8月11日,帶施超瑜到位于義烏的金華天鑒司法鑒定所。
8月11日,施立新帶著兒子來到天鑒司法鑒定所,為防止施超瑜發病,施立新還帶著一個相識20多年的朋友張敬青一同前往。當天上午,金華丁丁牛奶公司也派律師到現場參與整個過程的鑒定。
上午9點半,鑒定開始,施立新在現場觀看,他看到一位醫生用棉球沾上酒精和醋,塞到施超瑜的鼻子里,刺激他的嗅覺。
在做完法醫臨床鑒定后,天鑒司法鑒定所安排鑒定人對施超瑜進行精神病鑒定。“當時我只看到—個姓韓的鑒定人,另外一個鑒定人說是中午去吃飯了。”施立新回憶說。他看到韓拿出兩張百元鈔票,一手捏著一張,問施超瑜,這里是多少錢。施立新說,施超瑜一開始還答不準,在重復了10多次后才答對。
下午兩點半,全套鑒定做完,施立新問姓韓的鑒定人,施超瑜是否有精神病?韓告訴他,有精神病,而且比較厲害,應該用藥物進行治療。
一個星期后,施立新與朋友張敬青一起到義烏,去找天鑒司法鑒定所所長朱天華吃飯。朱天華向本刊記者介紹,當時施立新找到他后,就邀請他一起吃飯,遭到他的拒絕,“這是犯法的,我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但是,施立新告訴本刊記者,朱天華拒絕與自己吃飯后,卻和張敬青一起吃了飯,“我就在飯店樓下等他們吃好。”
“朱天華托張敬青告訴我,要給他兩萬塊錢,才能做出有利的鑒定來。”施立新告訴本刊記者。
施立新回家后,與朋友們商量,最后決定先送一萬元錢。據施立新講述,他自己沒錢,就向女朋友范麗萍借錢,范決定與施一起去交錢。8月17日,他和范麗萍一起到義烏,與張敬青會合后,施立新和范麗萍到天鑒司法鑒定所附近的工商銀行自動取款機上,分五次共取出一萬元現金,用信封包好后,由范麗萍和張敬青把錢送到天鑒司法鑒定所。
一萬元錢給誰了
2009年9月26日,天鑒司法鑒定所出具對施超瑜的鑒定意見,接到鑒定意見書的施立新看到,兒子的傷殘等級由原先金華精誠司法鑒定所鑒定的四級變成了七級。
多花一萬元錢做鑒定,鑒定的傷殘等級卻比上次更輕了,這讓施立新很惱怒,他就找朱天華要自己的一萬元錢。
對于這筆錢的去向,施立新和朱天華有著完全不同的說法。
鑒定出來當天,施立新找到朱天華,并對當時的談話進行了錄音。據現場的錄音,施立新先向朱天華詢問鑒定意見的一些情況,最后施提到:“你當時不是說拿2萬塊錢來,就維持原先的那個鑒定,是什么意思啦?”
朱天華反駁說:“誰說拿兩萬元維持原來的啦?”施隨即講述8月17日的送錢事件,朱表示,“你去問問刑大(刑警大隊),我已經還給他們了。”朱還在錄音里說,“你當時那個包,我摸了一下可能是錢,我又聯系不到你。”
據錄音資料,當時朱曾表示,打個電話,幫施立新去找回這個退回到刑警大隊的“包”,后來又表示,全部東西都退回到法院去了。
但是,朱天華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表示,自己根本不知道里面是錢,以為信封里面是一些材料,就讓范麗萍交到鑒定人那里去了,他認為,最后這筆錢可能被送錢的人給“黑”了。
“我如果收了這筆錢,現在還能坐辦公室里嗎?”朱天華矢口否認收過這筆錢。他告訴本刊記者,在施立新舉報到義烏市司法局后,義烏市司法局曾專門調查過這一事件,經過調查后,都認為沒有這回事。
義烏市司法局辦公室主任余斌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也認為,施立新舉報天鑒所完全是無效投訴,“司法局已經出具了調查報告,但是不能公開給記者看。”
4月28日,本刊記者看到一份由義烏司法局出具的針對張敬青的調查筆錄,根據張敬青的陳述,朱天華已經將這—萬元錢退回到義烏刑大的一個中間人手中,這筆錢現在已經退到施立新手里,同時他表示,自己和朱天華并沒有吃過飯。
鑒定人沒有到場?
施立新除了舉報朱天華索賄外,還舉報天鑒司法鑒定所在鑒定過程中的違規行為。
本刊記者了解到,施超瑜在金華天鑒司法鑒定所一共做了兩個鑒定,鑒定所一共出具了兩份鑒定書,一份是“金華天鑒司法鑒定所司法精神病鑒定意見書”,鑒定人署名是“李洪明、韓寶淦”,另一份是“金華天鑒司法鑒定所法醫臨床鑒定意見書”,鑒定人署名是“李洪明、張毅夫、王學軍”。
施立新告訴本刊記者,因施超瑜有精神病,怕他發怒鬧事,不配合檢查,在司法鑒定過程中,他全程陪同兒子做完整個流程,“按說,應該有4個鑒定人為我兒子進行過鑒定,可我只見過韓寶淦法醫,其他人根本沒見到過。”而依照司法鑒定的有關規定,在做司法鑒定時,必須有兩個鑒定人同時在場的,施立新由此認定天鑒所存在違規鑒定的情節。
他查到,其中的一個鑒定人張毅夫是在湖南省桃江縣人民醫院顱腦外科工作的,就想去湖南找張毅夫問個究竟。
2009年11月的一天,施立新搭貨車到湖南省桃江縣,并在縣人民醫院找到張毅夫。據施立新講述,他在一個走廊上找到正在上班的張毅夫,他詢問張毅夫,是否認識自己,張毅夫明確表示不認識。據施立新講述,他當時問張毅夫:“你不認識我,也不認識我兒子,怎么鑒定上有你的簽字?”張明確告訴他。你去找天鑒所好了,他們會給你解釋的。
朱天華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表示,張毅夫根本沒參加過施超瑜的鑒定,施立新是因為鑒定結果對他不利,到處誣告他。但本刊記者查閱施超瑜法醫臨床鑒定意見書,看到確實有張毅夫的蓋章。
本刊記者致電朱天華,詢問張毅夫是否參與過對施超瑜的鑒定,朱天華表示,要到所里查鑒定意見后才能知道。
鑒定人舉報鑒定所偽造鑒定文書
義烏市司法局辦公室主任余斌告訴本刊記者,包括施立新在內的數位被鑒定人家屬,都在狀告天鑒司法鑒定所,這一切都與一位叫做王永新的鑒定人有關系。
本刊記者調查發現,至少有三起投訴,是和王永新有關。
據朱天華介紹,王永新是河南人,在天鑒所從事法醫臨床鑒定工作。后來王永新的兒子在外面充當“黃牛”,介紹案子到天鑒所鑒定,讓王永新負責鑒定,并從中收取好處費,
“這是嚴重的違規行為,我知道后就立即采取措施,他得知我要處理他,就不辭而別了。”朱天華告訴本刊記者。
據悉,王永新在浙江省司法廳網站上對天鑒所進行投訴,主要內容是投訴所長朱天華,“冒用金華天鑒司法鑒定所司法鑒定人的名義偽造鑒定文書,為司法機關及他人提供虛假證據,致使他人受到刑事或民事的追究,擾亂了國家的正常鑒定秩序及司法機關的正常辦案秩序,損害了國家及當事人利益。”
王永新還在網上公開一批鑒定文號,并聲稱這些鑒定文書都是朱天華參與造假炮制而成的。
“說我作假,這是毫無依據的。如果鑒定人沒有簽名,就出具鑒定意見書,我肯定要承擔責任了。他王永新敢站出來去司法廳告狀嗎?”朱天華認為,這是王永新在惡意報復自己。
2009年,天鑒司法鑒定所被司法廳通報批評,本刊記者詢問此事,朱天華承認通報批評一事,“因為內部管理問題。”
據余斌介紹,王永新熟悉天鑒司法鑒定所的內部情況,因此舉報有了效果。據公開資料顯示,王永新一連舉報了丁珂、周民強、張毅夫和李屹四個鑒定人,聲稱這四位湖南籍的鑒定人長期掛職在天鑒司法鑒定所,從未在天鑒所從事鑒定工作。浙江省司法廳經過查實,確認了兩個掛職鑒定人:丁珂和周民強。張毅夫則是一個月來一次做鑒定的,李屹早已經離開天鑒司法鑒定所,對這兩人舉報是不屬實的。
余斌認為,這是天鑒司法鑒定所的內部管理不嚴,對于鑒定人的監管,是一個難題。他舉例說,王永新的兒子充當“黃牛”拉生意,這樣的情況是很難掌握的。
被鑒定為終身需要護理的人在街頭散步
關于王永新引發的系列舉報案中,影響最大的是斯小慶案,有媒體曾以“最牛植物人”為題進行過報道,當事人張繼梅曾在網上公開聲討天鑒司法鑒定所。
據張繼梅的律師葛治華介紹,斯小慶因交通事故重傷,張繼梅要承擔賠償責任。依據2008年金華天鑒司法鑒定所出具的鑒定意見,對斯小慶的損傷及現愈況構成道路交通事故二級傷殘+4%,斯小慶傷后需終身完全護理依賴。
“終身完全護理依賴,是比較嚴重的傷殘,接近植物人,張繼梅因此付出巨額賠付。”葛治華告訴本刊記者。
據本刊記者了解到,在張繼梅履行賠償過程中,恰逢王永新舉報天鑒司法鑒定所和朱天華的違規冒簽行為,而斯小慶的鑒定也是由王永新做出,張繼梅由此認為,鑒定意見書可能作假。
2009年的一天,張繼梅的一位朋友在路上看到斯小慶在街邊散步,遂用手機拍攝下來,并在網上流傳開來,視頻里的一個瘦個男子,戴著紅色棒球帽,在街頭散步,并吃了面條。斯小慶由此被認為是“最牛的植物人”。
朱天華告訴本刊記者,錄像的真偽不知道,一切都無法說清。他還舉例另外一個可能:“當時鑒定的時候,斯小慶的身體確實不行,在鑒定后身體調養得好,恢復得比較順利。”
浙江省司法廳司法鑒定管理處處長潘廣俊對《瞭望東方周刊》說,在接到對斯小慶案的舉報后,司法廳對天鑒所的鑒定進行核查,認定天鑒所所做的鑒定完全符合正常程序。
談到王永新,朱天華是心情復雜,王永新的舉報以及連鎖反應,讓天鑒司法鑒定所的名譽受到損失。
本刊記者多次致電給王永新,都未能打通,據知情人士透露,王目前在廣東,依然做著老本行。
朱天華告訴本刊記者,天鑒司法鑒定所光在2009年就辦理司法鑒定2000多例,營業收入只有150多萬元,卻養活了20多個工作人員,是典型的非營利性機構。一位業內人士則對天鑒所能如此“高產”感到吃驚,他舉例說浙江大學司法鑒定所,一共有60多位鑒定人,一年卻只辦了約1000件的鑒定。
令人意外的是,本刊記者在天鑒司法鑒定所的專家介紹欄里,看到王永新依然位列15個鑒定人之一,據朱天華介紹,王永新的工作關系依然掛在天鑒司法鑒定所里,還算是天鑒所的鑒定人。
“他不親自來辦手續,我也沒辦法。”朱天華對本刊記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