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多世紀來上海城市發展的最大成就,就是一大批市民的誕生。在新的時代,在國家和社會之間,已經站滿了市民
世博會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把“上海人”推到全國乃至全世界的聚光燈下。
來上海,順便看世博;看世博,專門來上海。不論對上海人有怎樣的認識,世博與上海已如—個硬幣的兩面般不可分割。
有一種考證,“上海人”一詞最早出現在1900年李鴻章與李平書的談話中:“君是上海人,當與洋人習,何不渡德,不量力乃爾!”李平書是上海川沙人,在廣東做官。
李鴻章的潛臺詞是,“上海人”當是明了中外大勢、通曉事理的明白人。
李鴻章的觀點從一個側面表明,“上海人”甫登歷史舞臺,其重要標志就是對西方工業文明中自由開放與自治精神的汲取。
然而曾幾何時,“你不像個上海人”卻成了一句表揚上海人的話。《新滬商》雜志常務副主編鄧的榮說:“既然世博會是向世界傳播中國形象的好機會,那么同樣也是改善對上海偏見的好時機。”
被挑剔的是“居民特性”
在上海大學教授林少雄看來,遭詬病的其實并非是作為海派文化載體的上海人,而是上海城市這一特定地域中居民特性的某些部分。
復旦大學教授陳思和說,1949年后,戶籍制度嚴格,人口流動受控,地域意義較確定的“上海人”概念大約從此時開始形成,其主體成分是那些移民后裔。
從1949年到1976年,上海承擔了全國六分之一的國民生產總值。“25萬戶居民擠在人均2.5平方米的小房子里。加上80萬只馬桶和80萬只煤爐,湊成一幅上海市井生活圖畫。”一個時期內,整個城市的文明程度、生活層次下降。“在居住空間狹小、資源短缺、高積累、高貢獻的情況下,上海人的性格遭到了扭曲。”上海大學教授朱學勤分析說。
與之一起扭曲的是全國范圍內“外地人”對“上海人”的評價:莫名優越感、強烈排外意識、過分看重錢、自私冷漠
上海并不比小縣城或鄉村更排外。作家孫甘露認為,城市的復雜和暖昧使它更有包容性。“上海沒有小地方相對穩定的文化生活習俗,它的妙處就在于是動態的、變化多端的。”上海被誤解,只因為它受到更多關注。
朱學勤認為,上海被看成一個有異質文明的地方,這是全國范圍的思維慣性。由于上海的現代性發育程度更高,它必然遭到“鄉土中國”視野的挑剔。
今年3月30日,在上海市閘北世博論壇上,國際展覽局名譽主席吳建民指出,世博會給中國人提供了一個開闊視野的寶貴機遇。
用開闊的視野看待上海人,又會得到怎樣的解讀?
“假領子”對應價值觀
學者楊東平將上海人價值系統概括為六方面:精明、實惠、合理主義、規矩和禮教、世俗化和西化。興起于上世紀60年代的上海、隨后風靡全國的“假領子”,對應了上海人價值系統的—個方面。
“上海人,的確更多地關注自己。”藝術家許江在觀察后得出結論:一方面,他們習慣大都市的分工,秉持平常心;另一方面,又警覺地守護著自尊和自我行蹤。他們深知彼此要客氣,也要保持必要的疏遠,共同執守著近距離生活卻互相視而不見的法則。
這種法則,在上海市民的公共交往中,就形成了如何合理利用狹小公共空間,以及如何相互尊重私人空間的特點。
上海人不喜歡別人住進自己家——許多影視劇都以表現上海媳婦與外地公婆或農村親友同住引發矛盾為樂事。然而,當世博組委會仿效北京“奧運人家”做法,在上海招募“世博人家”時,上海人卻集體表現出了巨大興奮。復旦大學教授葛劍雄說,這對于一向注重區分公共空間和私人空間的上海人來說,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嘗試。
據悉,僅黃浦區半淞園路社區就設立了10處接待點,100個接待團隊,招募了1000戶接待家庭,還有許多未如愿的上海家庭備感遺憾。
看似矛盾的文化特質,恰能說明上海城市精神的形成脈絡。同濟大學教授常青說,譬如受到“世博人家”活動青睞的里弄石庫門,這種建筑本身就是不同特性的調和:既引入西方城市房地產的高效開發方式,將Townhouse與滬上三合院結合,又創造了一種中西合璧的外觀。它是學來的,卻不是抄來的,其實質是兼容并蓄的精神。這也是上海人的精神。
“劈硬柴”的契約意識
一個老段子——北京人說:“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廣州人說:“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上海人說:“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
“劈硬柴(AA制)很正常。”朱學勤覺得,上海人的行為更符合現代社會習慣。
“上世紀80年代,廣州人不樂意和上海人做生意。10年后,他們意識到上海人是更好的合作者。跟上海人做生意開始談很難,但談好后,上海人的履約程度絕對可以信賴。”朱學勤說,這就是現代契約精神。
契約精神被認為是上海人對于中國國民性格最具獨特性的貢獻。
為籌辦世博會,上海成了“大工地”,上海人忍受了一段漫長陣痛。據上海市長韓正透露,僅去年第三季度上海工地就多達6400個。出行不便,大型工程車出沒,很多市民巴下班路上“塵滿面,鬢如霜”。但據復旦大學傳媒與輿情調查中心調查,逾八成公眾對世博會施工造成的不便表示理解。
葛健雄說,因為市民階層有較強的法治和契約觀念,上海人對政府工作的配合程度向來較高。
上海地方政府做派也有這樣的契約精神。2002年12月4日,成功將世博“帶回家”的第二天,上海官方作出“莊嚴承諾”:讓市民“喝上一杯優質的水,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享受一片潔凈的土地,擁有一個健康的環境”。
世博開幕前夕,最新公布的“公眾對城市環境保護滿意狀況”專項調查顯示:上海城市環保公眾滿意度達到85.5分,已達到國家環保模范城市標準(85分)。
振興文化的理由
林少雄觀察到,上海有一個特殊現象。每年高考或中考一結束,不少家長便將學生的復習資料打包賣了廢品。這一現象,固然有發泄情緒的因素,也是微利追求的現實態度,但究其深層原因,還是當下上海人文化意識不自覺的體現。
與此相印證,最近在“世界讀書日”發布的一項調查顯示:在上海,77%的大學生3個月內閱讀人文圖書量在2本以下,近六成通過看影視作品來了解文學名著,年輕白領中每天閱讀超過一小時的僅一成,閱讀內容集中于專業、理財、外語學習類。
上海人似乎還需要有更多的與“大上海”相稱的文化氣息。
美國學者白魯恂在《中國民族主義與現代化》一文中指出:“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上海乃是整個亞洲最繁華和國際化的大都會。上海的顯赫不僅在于國際金融和貿易。在藝術和文化領域,上海也遠居其他一切亞洲城市之上。當時東京掌握在迷頭迷腦的軍國主義者手中,馬尼拉像個美國鄉村俱樂部。巴塔維亞、河內、新加坡和仰光不過是些殖民地行政機構中心,只有加爾各答才有一點文化氣息,但卻遠遠落后于上海。”
上海戲劇學院創作中心主任陸軍以戲劇為例解釋了當今上海的文化:“有熱情,缺激情。有高人,缺高見,有大腕,缺大家,有機會,缺機制;有財力,缺眼力;有戲迷,缺戲友,有大制作,缺大作。”他認為,這些有和缺,歸根到底,是文化底蘊的某種缺失。
陳思和說,上海人真精神就在于沒有歷史只有構成,一旦失去了攜帶著時代精氣的大構成,上海人只能成為文明的消費者和享受者而不是文明的原創者。
世博能否給上海人帶來“時代精氣”?作為一場“文化盛宴”,世博帶來的文化演藝活動就有2萬余場,民間藝術活動也借世博之名熱鬧起來。至少,世博給了上海人一個振興文化的理由——只有姚明、劉翔、韓寒還遠遠不夠。
從市民到公民
“每次看到小市民的字樣就想到自己,仿佛胸前佩著這樣的紅綢字條。”張愛玲把自己當做小市民。全國人民把上海人等同于小市民。
市民意識并非貶義詞。復旦大學教授林尚立解釋說,對于上海和上海人來說,市民意識不是一般的城市化產物,它內生于這個城市之中:近代中國現代化在上海的發展塑造了上海人的市民意識,而市民意識成為上海發展現代化的精神基礎。
“一個多世紀來上海城市發展的最大成就,就是一大批市民的誕生。”上海社科院研究員蒯大申把市民看成一個褒義詞。市民在交易中獲得個人尊嚴、權益和成就,并在交易的鍛煉中懂得自己和他人之間的邊界。正是市場,使市民意識到自由不等于自我中心,意識到個人權利僅僅存在于個人與群體的關系當中。“在新的時代,在國家和社會之間,已經站滿了市民”。
然而,上海人僅停留在“市民”層面的身份認同是不行的,當代城市更迫切需要具有權利意識、自主意識、程序規則意識的“公民’,蒯大申說。
世博會使上海市民的參與意識空前高漲,據上海世博會執委會副主任周漢民介紹,十個上海人當中有—個是世博會志愿者。國際展覽局秘書長岡薩雷斯·洛塞泰斯的評價是:“我非常了解上海人,對做好最后沖刺、保證一個安全、成功、偉大的世博會,他們的能力是綽綽有余的。”
復旦大學教授胡守鈞認為,世博會比較理想的狀態,是一方面提高政府的效率和依法執政水平,另一方面提高居民自主意識、主體意識。志愿者行為將帶來上海人由市民的理性、自律向公民的自主、奉獻的轉變。這樣的轉變,正是構建公民社會的基礎,也將成為“上海人”及其城市精神的一次華麗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