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安回望繡成堆,
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
無人知是荔枝來。
——杜牧《過華清宮》(其一)
當大家讀到上面這首千古名篇《過華清宮》時,腦海中可能會迅速浮現出雍容華貴的楊貴妃坐在長安興慶宮里,看到從遠方快遞而來的荔枝發出會心一笑的場景。
這首詩被世代傳唱的一個主要原因,是它成為揭露統治階級荒淫無度、驕奢淫逸的鐵證。為了博愛妃一樂,滿足愛妃一己口腹之欲,不惜民力。
按人們的普遍理解,荔枝只是南國廣東的特產。在廣東有一個很有名的荔枝品種“妃子笑”,也是想借楊貴妃喻該種荔枝口味純正,讓它攀上宮廷貢品這門親戚。
然而從嶺南到長安,至少有1000公里。荔枝是極難保存的水果,有一日而味變,二日而香變,四五日外則色香味盡去之說。這時不免讓人產生疑問,唐代的驛卒真能和聯邦快遞那樣做到“使命必達”嗎?
唐代建立了世界上非常先進的情報傳遞系統,全國各地廣泛設置有驛站,凡軍情要事,驛馬每日跑300里路。曾受命出塞征戰的唐代著名詩人岑參,有“一驛過一驛,騎騎如流星”句,驛馬奔馳快如“流星”。
為了形容驛站對民力巨大的消耗,后人形容之為“奔騰險阻,人先馬倒,死者繼路”。顯然,跑死馬匹、累壞大活人是常有的事。
就算按最快的日行500里計算,從嶺南到長安,至少四天過去了,但這只是一個理論速度,一般的驛馬好像跑不了那么快。四五天之后,味香俱無的荔枝能引起楊大美人的食欲嗎?這也引發人們一大疑問,楊貴妃吃的荔枝不是廣東產的么!然而它又來自哪里呢?
如果認真翻閱中國古代典籍,一個有意思的結論便擺在我們的眼前。
《資治通鑒·唐紀》記載:“唐玄宗天寶五年(公元746年),玄宗下詔命嶺南馳驛送之長安。”《新唐書·后妃傳》記載:“楊貴妃嗜鮮荔枝,嶺南節度使張九章乃置騎傳送,奔走數千里至京師。”但李肇《唐國史補》中又記載:“楊妃生于西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勝蜀者,故每歲飛馳以進。然方暑而熱,經宿則敗,后人皆不知之。”這是說,和四川的荔枝比起來,嶺南荔枝雖然最鮮美,但是,路途遙遠,飛騎不至長安,荔枝已經腐爛了。
謝枋得《唐詩絕句注解》:“明皇天寶間,涪州貢荔枝,到長安,色香不變,貴妃乃喜。州縣以郵傳疾走稱上意,人馬僵斃,相望于道。”涪州是哪里呢,今天重慶涪陵。
據中國古氣象資料記載,隋唐至五代期間,中國正處于氣候溫暖時期。在唐代,北緯31度附近(如四川的成都、忠州一帶)是適合荔枝生長的。
在公元1110年和1178年前后,中國經歷了兩次大的凍害,并引起了中國氣候的大變遷,成都地區一帶的氣溫下降到零下4℃以下,荔枝無法抵御零度以下的嚴寒,成片地凍死,成都一帶的荔枝林便從此絕跡。
據《樂山縣志》載:到了南宋時期(公元1127年)氣候較北宋時更冷,荔枝的生長地已移至眉山以南的樂山才能生長。
所以到了宋朝時,大詩人陸游由于未親眼見,很是懷疑唐朝詩人張籍《成都曲》:“錦江近西煙水綠,新雨山頭荔枝熟”的真實性,宋時成都已經不產荔枝了。
北宋大文學家、四川人蘇東坡認為“此時荔枝自涪州致之,非嶺南也”,意思是說楊貴妃吃的荔枝是從涪州送過來的,而不是來自千里迢迢的嶺南。蘇東坡的《荔枝嘆》中還有“永元荔枝來交州,天寶歲貢取之涪。”
從個人的飲食習慣來說,楊貴妃在四川長大,最大的可能則是荔枝是家鄉的土特產,當她遠嫁到長安時,由于宮闈寂寥,即使被隆基皇帝寵愛著,但偶爾發一下思鄉之情也是情有可原的,吃吃家鄉的荔枝也是一個解愁的好辦法。
從家鄉涪州到長安,快馬也就一兩天時間,這個也不算太勞民傷財吧。再說了,就算楊美人喜歡嶺南的荔枝,隆基皇帝也只能望天興嘆啊,除非唐朝就已經發明了低溫保鮮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