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主第一難

趙簡子是著名的《趙氏孤兒》里孤兒趙武的孫子，在寓言《東郭先生》里，那只忘恩負義的狼，就是趙簡子追殺的獵物，讓東郭先生一時憐憫給救了。

選擇接班人是中國君主們最頭疼的一件事，只有一個兒子還好說，好壞就是他了，兒子一多，麻煩就大了，再英明的君主，也會變得IQ極低，毫無章法。

君主的子弟，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他們有的還抓得不錯，能受到正規的教育，熟讀詩書，也學習騎射，但更多的是嬌生慣養，不分麥菽。不管怎么樣，他們都已經不能像創業的祖輩那樣，在復雜的斗爭中取得政治經驗。面對一群難分軒輊的兒子，皇帝老子能不大傷腦筋?

對接班人的選擇，是對未來權力的重新分配，君主的不幸，就是要生前參與身后的權力角逐，明槍暗箭，血雨腥風，不搞個天昏地暗、尸骨如山絕對不會善罷甘休。所以，君主生前就要權衡各種力量對比，協調各種利益關系，否則鬧不好鮮血就會流在自己面前，甚至連自己的命都得立刻搭進去。“弒”字創造出來就是專門在這兒使用的。所以，不論是英明的還是昏庸的君主，無不處心積慮，戰戰兢兢。

專門為君主分憂解難的儒生們，拿出了一個簡單的辦法，就是立嫡長子。這一辦法，在農業社會通行了幾千年，不論是“家”還是“國”，都一律以此為圭臬。立“嫡”，有益于血統的純正;立“長”，可能避免家族兄弟的紛爭——起碼理論上是這樣。

但是，立長子與立賢子的矛盾，立長子與立愛子的矛盾，始終困擾著家長與君主。儒生主張的立嫡長子制度，在輿論上、觀念上有著不可動搖的優勢。儒生們利用宣傳工具，村立了許多光輝的榜樣，像司馬光提到的什么殷之微子、吳子季杞，寧肯亡國也不肯稍違立嫡的光榮傳統。

我不知道這樣的榜樣有沒有說服力。事實上，許多有頭腦的君主是不理會立嫡長子的陳規的，這樣的例子舉不勝舉，眼前的趙簡子就是其中一個，當然，嚴格地講他那時還不能算做君主。

趙簡子對兩個兒子進行了考察，通過考察比較來確定接班人，大方向沒錯，但他設計的程序也太簡單了點。趙簡子做了兩塊“訓簡”，大概是一種刻著語錄的竹板，發給兩個兒子。如果過了十天半月就檢查，估計倆兒子都背得滾瓜爛熟，都能考100分，這樣反而不好遴選了。趙簡子真有耐心，過了三年，才舉行考試。長子伯魯看來比較愚魯，訓簡沒帶在身上就算了，連上面刻不了多少的字，居然也忘得一干二凈。老二無恤則語錄不離手，不僅把老爹的語錄背得準確無誤，而且像變魔術一樣，立馬就從袖子里把訓簡掏了出來。這時，他哥哥伯魯一定傻眼了，這么一塊竹板子，兄弟居然一直揣在身上，也不嫌累贅。

趙簡子的二兒子無恤于是在老子自以為很高明的情況下，將計就計，揣著老爹的“訓簡”，耐心地等待了三年，最后取得了勝利。

后來的競爭，就不是語錄不離手這么簡單了。

曹操也面臨選擇接班人的問題，他的兩個兒子曹植和曹丕為了爭奪世子地位，也猛表現。曹植一到老爹出征的時候，就賣弄文采，在出征儀式上朗讀華麗的歌賦，他哥哥曹丕一看，很著急，寫文章不是兄弟的對手，怎么辦?他身邊有位高人叫賈詡，他建議曹丕只要表現出做兒子的對父親的不舍和擔憂就行了。曹丕一聽明白了，送行的時候就揣著眼藥水，眼淚那是如長江之水滔滔不絕，于是大才子曹植曹子建就這樣被PK掉了。

在道光末年，道光皇帝也要在老四奕讠寧和老六奕中選擇嗣君。先比打獵，老四本來有些殘疾，弓馬根本不是強項，比不過老六，怎么辦?身邊也有高人叫杜受田，讓他干脆不要動手，交白卷，并編了一套說辭:春天來了，萬物復蘇，打獵不利環境保護……老四得分;比完武的，又比文的，作文題是《老爹死了以后，你準備怎么治國?》，老六一看，正中下懷，使勁顯擺才華，洋洋灑灑，文章做得天花亂墜，老四依然按照杜老師的教導，一看到標題，感傷的淚水馬上就如長江之水滔滔不絕，當然又是白卷。道光皇帝一看，老四“仁孝”啊，于是大家普遍認為智勇雙全的老六奕也被PK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