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書記
在我少年的記憶中,作為一個縣級中學普通教師的父親那間不大的寢室被三樣東西充塞后,就幾乎沒有活動的空間了—— 一張帶架子掛蚊帳的雙人木床,一張油漆斑駁的辦公桌,再就是那個碩大笨重、樣式老舊卻鑲嵌了明亮玻璃的大書柜。讓我好奇的是,辦公桌抽屜里常有飯票糧票硬幣零鈔什么的,父親從不上鎖,而那書柜卻一上一下掛著兩把明晃晃的黃銅大鎖,好像那里面藏著什么寶貝似的。于是我小時候最大的興趣,就是搭個木凳站上去透過玻璃朝書柜里東瞅西看,里面除了那排列整齊或厚或薄的書脊,再沒看出其他什么來。我漸漸被那些書名所吸引,心里癢癢地想弄幾本出來翻一翻或者讀一讀。像魯迅、巴金、托爾斯泰、普希金、秦戈爾等中外作家的大名,我都是那樣看見并記住的。一次,我站在木凳上趴著書柜正看得出神,父親進屋時嚇我一跳,僵在那兒不動了。他抱我下來,一臉嚴肅地對我說:小毛,柜子里的書不能亂拿,想看什么該看什么爸爸曉得給你。我埋著頭不吭聲,心里卻想你用兩把大鎖把那些書關在柜里我哪能亂拿,自己那么小氣還說人家,哼!出乎意料的是,在一陣鑰匙的叮當聲響過后,三本薄薄的帶著木頭香氣的書籍被父親送到我手上,那是《唐詩一百首》、《宋詞一百首》和《格林童話選集》。真沒想到我這輩子同文學書籍的最初接觸,是從閱讀和背誦唐詩宋詞開始的,更沒想到這些薄薄厚厚用紙張印出文字裝訂成冊的書本兒有那么大的誘惑力和吸引力,簡直讓人一旦喜歡上它就一生一世離不開它了。
父親的大書柜像個臺階一下把我送到了熱愛書籍的人生階梯上,那份真心喜愛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使我從小學一年級起就喜歡讀書、買書、借書甚至求書,凡是看到同學或者老師手里有一本好書就兩眼放光急切地想借過來看看,就是摸一摸也算得到一種滿足。慢慢地我的書籍也多了起來,父親特意給我的那只大樟木衣箱都裝不下了,同時我也發現平常被他看守很嚴的大書柜再沒上鎖了,這就意味著父親把他珍藏多年的中外圖書無條件地對我這個兒子完全開放了。那時我最大的快樂就是放學回家打開書柜,取出一本磚頭厚的文學書籍,囫圇吞棗不求甚解廢寢忘食地讀啊讀啊,實在困倦了就抱著它沉沉昏睡,夢里老是混雜著劍仙俠客的刀光劍影和阿拉伯神燈、魔毯的奇幻異境,還有清末民初的紅粉佳人……很開心的。小學畢業后的一次意外失學把我放逐到離縣城八十里外的鄉鎮中學補習再考,從四川師范學院中文系畢業的大表哥是位熱情多于理智的文學青年,在其引導下我有了飽覽小鎮中學圖書室眾多古今中外書籍的大好機會。我還是用饑不擇食狼吞虎咽的慣技,不管鮮花與毒草,泡在書堆雜志里混過那個不能上學讀書又特別想讀書的漫長時光。由于是在自以為走在文學正道上大表哥的督促下補習功課,我又不得不按他的安排照本宣科似的閱讀背誦了《古文觀止》、《唐宋名家詞選》一類古典文學精品,弄得有點神經兮兮,給父親寫信也“之乎者也”起來了,讓他覺得這個偏愛文學的兒子實在有些幼稚得可愛。現在想來,對書籍的愛好就跟對唱歌、運動、繪畫的愛好一樣是有傳染性的,一旦染上就等于種下了“病根”,這一輩子都治不了甩不脫的了。
“文化大革命”來得很突然很迅猛,如同一股從天而降的龍卷風洶涌而來又席卷而去,把一座不大的小城也攪得個天翻地覆。好不容易才成為城關民辦中學一年級學生的我面對這股紅色風暴,開始還有些興奮,可很快就覺得不那么對勁了。父親執教的縣城中學的紅衛兵仿效北京上海革命戰友的英勇作風,對校內外一切“封、資、修”的東西先是大批判,緊接著就是大抄砸,父親這批教師大都也莫名其妙地成了牛鬼蛇神。而我家首當其沖被砸爛、查抄的就是那個笨重難看卻裝滿了各種圖書的大書柜。盡管已經被政治運動嚇破了膽的父親鼓起最后勇氣用身體去保護那些他多年來辛苦積攢收藏的那些寶貝書籍,在挨了不少拳頭和腳踢之后,還是不得不退縮在屋角撫摸著傷口流淚,那些精裝的平裝的、古代的現代的、中國的外國的美麗書籍就在父親那痛苦不堪的淚眼里灰飛煙滅。“唉,小毛,當初我要挑出幾十本書在鄉下親戚那里找個地方藏起來就好啦!唉,就藏幾本也好,幾本,就幾本……”這是事件之后父親對我嘮叨得最多的一句話,那神態就跟丟失了阿毛、不住念叨后悔眼淚汪汪的祥林嫂差不多。
其實,我家被抄書柜遭砸那天,我也跟一伙戴紅袖章的小將們沖到縣政府機關施行打、砸、搶、抄的革命行動去了,十來歲的少年身體里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野性十足的勁頭,目空一切橫掃一切無法無天。當我身體里還殘留著那股狂熱、哼著新學會的造反戰歌回到一片狼藉的家里,看到面帶傷痕的父親正坐在一團破紙堆里愣愣發呆時,才明白出大事了。我知道那些書籍對于做中學教師的父親意味著什么。記得有一次他用一種愧疚的口吻對我說:小毛,爸爸這輩子就是個清貧的教書匠,沒攢下什么金銀珠寶,就靠節省下來的工資買了這些書,所以我除了你和你媽媽、妹妹、弟弟,最寶貴的就是這柜子書籍了。可那些美好寶貴的書籍——父親從萬州、重慶、漢口甚至上海苦苦搜尋回來的那些視作兒子女兒般的書籍,就這樣被一場要蕩滌一切的革命大風浪沖擊得無影無蹤了。滿面痛苦的父親一下子蒼老了許多,我看著他暗暗發誓,定要盡自己的最大努力把那些突然失去的書籍找回來!從此,我對任何圖書都有一種特殊的敏感和喜好,每找尋到一本好書都有說不出的高興并把它悄悄收藏起來,積攢到十本八本就給父親看看,讓他分享我的快樂。令人遺憾的是,“文化大革命”第三個年頭的寒冷早春,一場革命派和造反派之間殘酷無情的武斗,使舊痛陡然復發的父親無法得到及時治療,一個年僅四十六歲的中學教師的生命就溘然逝去了。父親人生的最后目光竟然是停留在床頭柜的一本書上,作為兒子的我當然明白和理解他對人世的最后眷戀是什么,也知道為了真心喜愛書籍的父親應該做些什么。
自從搜尋各種書籍成了人生的最大嗜好,經過“文化大革命”浩劫散落小城各個角落的圖書或通過種種渠道或幾經曲折向我這個愛書者匯集。不久,我居然成了這片新文化荒漠中的小小精神富翁。小城里的青年誰都知道我嗜書如命,為一本稍有價值的薄薄小冊子,用一套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嶄新軍裝交換也舍得。也有人故意吊我的胃口,拿一本民國舊版《金瓶梅詞話》在我眼前晃幾下就消失無蹤,的確弄得我幾天幾夜寢食難安,接下來就是人面憔悴精神恍惚,再見不到那書真會大病一場。幸虧小城早些年曾是川東北地區的文化模范縣,雖經多次兵燹之災,民間多少還散落一些墨寶書卷,偶然從某個毫不起眼的鄉村旮旯鉆出一本稀世奇書來也真還不由得你不信。
在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上山下鄉之路時,我不像那些曾經叱咤風云的革命造反戰士有種被時代洪流拋棄的強烈感覺和不滿,反倒覺得作為家中長子能夠下鄉勞動掙工分養活自己可以減輕體弱多病母親的負擔,有種莫名其妙的解脫般的興奮。盡管后來事實證明我們這批知識青年們“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的農村生涯比當初想象的要艱苦要嚴峻得多,有人還把自己年輕美好的生命遺留在了天南海北的荒山野地,令人傷心垂淚,但我還是認為那是我們這一代人必須用生命去經歷的一段人生之路,無法逃避也根本逃避不了。我是帶著一口裝滿書籍的大木箱,去離縣城不遠金雞嶺下那個山村插隊落戶的。生產隊長把我安排在隊部面房后面又潮又黑的破屋住下,每天除了嘎嗚嘎嗚嗚連綿不絕的石磨聲之外,那用草圈蒙著眼睛拉動磨桿的牛們的屎尿弄得滿屋臊氣熏人。對我唯一的安慰是那些用來包面條的報紙書頁中偶爾還能找到可讀的東西,如能發現一本找尋多日難得一見的好書就大喜過望了。身居面房自然養成了吃面條度日子的習慣,這也是孤單插隊知青的無奈之舉。這天我用剛分到的半筐麥子找面房保管員換幾斤面條,剛把幾卷面條捧到手上就覺包扎它們的紙張有點泛黃有點親切,仔細一看竟然是豎排版繁體字《唐詩三百首》中的幾頁!于是趕緊找保管員追問這些包扎面捆兒的紙從哪兒來的。那老是叼著根竹煙桿的黑面漢子含混地告訴我,這些書紙是二十多里外老鷹巖的廖老漢拿來換面條的。說來也有點意思,那個年頭,外村人來換面條除了要交麥子、工錢之外,還得拿些報紙或者書本才行,否則面房的人就不給交換。原因簡單極了,沒有紙張面條就不能包扎成捆兒怎么拿走?這也算是鄉村老面房的老規矩吧。那些包在面捆兒上的黃舊書頁讓我有些激動,它們的意外出現預示著老鷹巖那個廖姓老漢那兒還會有其他書籍,說不定還有夢里尋他千百度連個影兒都沒見的好書呢。這個想法讓我興奮了好些天,昏黑面房的熏臊味兒似乎也不那么嗆人了。我纏著生產隊長要了幾元知青補助款,就興沖沖地翻山越嶺去老鷹巖尋書了。一路上都懷著幾本好書輕松到手的美夢,也就腳下生風登山如履平地,在一道雄峻高崖下的小山村找到了廖老漢的家。聽我講明來意后,那個干瘦老人小眼一翻,告訴我,他家是土改那陣分地主浮財分了一些沒人要的書本兒,這些年抽葉子煙換面條陸續用了十幾本,剩下的幾本他也不打算賣錢,這深山野地里任何書紙都有點兒金貴,再說到巖坡下換面條沒得書紙不行哩。碰了一鼻子灰連老漢家里究竟有些什么書都沒見著,我就只好拖著困乏的雙腳下山了,回去的二十多里山路居然那么崎嶇難行。老天很快黑下來,回到我寄身的面房已是后半夜了。可躺在床上還想著那些民國版的舊書,那里面肯定有令人驚喜的好書,翻來覆去無法入睡。大清早靈感一動,我翻出所有的包谷挑到離山村最近的供銷店換酒!提著幾瓶高度白酒再上老鷹巖以酒換書。當我再次登門把酒往廖老漢面前一放時,那瘦削多皺的老臉立刻綻出了笑紋,隨即麻利地從那黑黝黝的黑屋抱出一小捆兒書來,孩子般叫道,知青呃,成交嘍!這些民國版圖書沒讓我失望,有龍榆生先生編撰注釋的《唐宋名家詞選》,有《李賀詩集》,還有沒加刪減保留了馮夢龍白話小說原樣的《今古奇觀》……我捧著它們就坐在老鷹巖的一塊大石頭上翻啊翻啊。天邊的夕陽渾圓而燦爛,一個插隊落戶知青的貧苦日子因幾本書而美好多了。
就這樣,在大巴山偏遠山村和農民們打成一片的我,尋找搜集到的書籍居然一天天多起來,成了在遠近知青群中小有名氣的藏書富裕戶。那些從達州、重慶甚至成都來到這片既雄渾又貧瘠的山地勞動求生的男女知青們,為從書中尋求一些精神慰藉常來找我換書或者借書,這已成了我知青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記得我當時持有一本巴掌大小藍皮封面的《外國民歌二百首》,是最受苦悶傷感知青們歡迎的歌曲集,有的知青朋友為借它抄寫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一類外國歌曲,會拿出他們最好的食物來招待我,甚至不惜鋌而走險地偷只雞摸條狗什么的來回報我。在那精神比物質還要貧乏的年月,為一本好看的書幾首好聽的歌,知青們真的什么東西都舍得給你。我每次從山村回到縣城,頭腦里想得最多的就是這次能尋找到什么書。我家就在縣城新華書店斜對面,所以人還沒進家門先去書店待上一會兒才安心。那時的書店除了紅色寶書之外,尚有一些醫療衛生、農業技術、技工知識方面的書籍作為陪襯,文藝圖書則只有樣板戲劇本和《金光大道》一類作品算是“繁榮”的點綴。那書店的大門每回進去都懷著希望以為會出現圖書解禁的奇跡,而每回出來那一無所獲,失望的滋味也很不好受。不過,經受過數百年歷史風雨的小城畢竟還有些文化底蘊,偶爾傳出一個關于書的消息就會讓我驚喜不已。那年我一個遠房親戚的姐夫從部隊轉業回來,在那位年輕軍官的眾多行李之中就有一個小木箱裝滿了文學書籍!我強抑住內心的激動馬上去拜訪,盼他打開書箱讓我開開眼界,孰料遭到滿臉嚴肅的轉業軍官一口拒絕,說他的書在部隊都從未示人,回到小城連箱子都不會打開,至于箱里有什么書他記不清了也算是個秘密。對那一小箱書的牽掛幾乎成了我的心病,通過各種方法試探或懇求那鐵石心腸的家伙都無動于衷。經過許多思念的煎熬之后,我求書若渴的心情終于打動了他弟弟,趁他外出開會之機自配鑰匙開了書箱偷了幾本出來。天啊,這個長期生活在部隊的青年軍官,居然擁有普希金的長詩《葉普蓋尼.奧涅金》和《海涅詩歌集》及美國作家德萊賽的《珍妮姑娘》!真看不出他還是個外國文學愛好者呢。也許擔心什么資本主義的文化毒素流淌出來在小城造成什么不好影響,才這樣死死捂住那口書箱吧。我捧著那還散發著樟腦丸味道的書籍如獲至寶,連夜挑燈趕讀,第二天忍不住跑到百貨商店買了本硬殼筆記本,把普希金真摯熱烈的情詩和海涅抒情動人的短文章抄寫下來,幾天過后就抄了滿滿一本。似乎意猶未盡,我還在抄卷后寫下了熱情洋溢的跋文,大意是說,這樣文筆優美情采飛揚的外國文學作品在不久的將來一定會在中國再行出版的,會受到廣大中國讀者歡迎和喜愛的,云云。后來我又讀到了杰克·倫敦的自傳體小說《馬丁·伊登》和阿.托爾斯泰的大作《苦難的歷程》等,那具有無比魔力的小書箱簡直讓我癡迷得差點發狂。
不久又發生了一件在我尋書生涯中難忘的事,至今回想也覺挺有意思。那是一個炎熱夏日的上午,我受生產隊長的委托進城詢問農民們期盼已久的化肥的消息,因為母親在縣供銷社生產資料站工作離化肥挺近的。可那年頭化肥供應緊張,像我母親那樣的小職員根本幫不上什么忙,能打探個消息就不錯了。我進城照例還是先去書店,進到那已經很熟悉的門市部經理就帶著神秘微笑對我講,這回上級給縣里分來三套姚雪垠先生創作的《李自成》第一卷,是“文化大革命”以來縣級書店頭一次分配到這類歷史小說。看我一臉渴求的樣子,他又說按照有關部門指示,這三套書一套分給了縣委宣傳部,另一套分給了縣文教局屬下的圖書館,還有一套嘛……他壓低了嗓門悄聲對我講,按照上面加強農村文化工作的指示我們分給了一個區級供銷社……這時他賣個關子不說了。看我失望無語的樣子又覺可憐,就嘆了口氣,輕輕吐出兩個字:永興……我早就從電臺報紙上得知姚雪垠這部大作修改出版的消息,當然想得到它一睹為快。顧不得多想馬上跑出書店,找一個朋友借輛自行車就朝離縣城三十里開外的山鄉永興奔去,一路飛車猛跑而去到那里是否能見到那部書都不知道。當我流一身大汗騎車趕到永興鎮已是正午時分,沒想到那時區鄉供銷社的職工也要午休,我就只好守在門前熬過那一秒比一秒漫長的夏日時光。挨到大約下午三點,那道木門才吱吱嘎嘎地開了,一個睡眼惺忪的女售貨員打著哈欠瞄我一眼就不理我了。我進了大門強抑著內心的緊張與不安,裝著看農具農藥什么的,慢慢把腳步移向那諸多雜貨柜中唯一的書柜,接近它時心房竟忍不住撲撲直跳。不大的供銷社門市部除了那個慵懶的女售貨員之外,就是我這個“心懷鬼胎”的不速之客了,那份出奇的安靜很讓人受不了。終于走到了那個書柜跟前,一部嶄新的三卷本《李自成》赫然擺在那兒,那突如其來的驚喜使我的心差點跳出嗓門兒,費了很大勁才鎮定下來,用一種散淡隨意的口吻對女售貨員說:同志,把那幾本厚書給我看一下。女售貨員掃我一眼冷冷地說,上午才到的新書,三塊多錢一套,你不買就莫看,弄臟了不好賣!我一直捏在手里的幾塊錢早就被冷汗浸透了,把它們放在柜臺上,鼓足勇氣才吐出一個字:買。接著是女售貨員取出那幾本她不了解也不關心的書,嘩地丟給我,找給我幾毛皺巴巴零錢后就不再理睬我了。我用雙手捧著那套有些分量的新書,竭力壓抑心跳邁著平穩的步子向門外走,剛走出供銷社把書放進自行車前的筐兜里就一躍上車,騎著它逃也似的飛奔,生怕有人會追上來指責像我這樣的知青沒資格購買那套受到內部控制的歷史小說,要將它收回去。逃進縣城匆忙還了自行車,又匆忙回到鄉下,關上門點起燈,連夜閱讀姚雪垠氣概不凡的大作。后來妹妹告訴我這次我一陣風進城又一陣風不見了,還讓成天為我們這些沒前途的知青兒女擔心受怕的母親以為出了什么事,不安了好久。
正是由于這些通過各種方法路徑尋找到的書籍,使我的知青生活也有了些變化,在面朝黃土背朝天、埋頭苦干了幾年農活之后,我開始受到邀請在中小學代課或者去縣知青辦寫材料、縣文化館編文藝節目。我尋書愛書藏書的故事,也在一些教師和喜歡讀書的人們中間流傳。一年的某個冬夜,我正在冷得出奇的臨時宿舍批改學生作業,房門傳來禮貌的敲門聲,開門一看,是位受全校師生敬重的老教師,他頭發花白目光溫和地輕聲對我說:年輕那陣我跟你一樣喜歡文學書籍,還夢想當個巴金啊艾蕪啊那樣的作家呢。可惜喲,夢醒了人也老嘍,這些當年看做寶貝的書也沒啥用嘍,看你那么喜歡書就送給你吧。說著他把用報紙緊緊裹著的一包書塞給我,便拉上房門走了。我小心翼翼地打開報紙,當看見兩本厚厚的精裝版托爾斯泰的名著《戰爭與和平》時,兩股熱淚忍不住奪眶而出。這部托翁大作,是我這些年苦苦追求四處尋找都無法得到的啊!它竟然被一位普通山村老教師珍藏多年,還保存得這么完好,這不是書籍的奇跡又是什么?捧著它們,我整個心身都被一種滿足感和幸福感充塞了,而這滿足和幸福都是一部好書帶給我的,它溫暖著我的整個知青歲月!
求學記
由于父親是一名中學教師,我從小生活在大巴山區一所頗有名聲的縣級中學校園里,那明亮寬敞的教室、別具一格的禮堂、設施良好的球場、書香四溢的圖書館和熱流不息的學生大食堂,對我來說不僅僅是熟悉,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好像是一個自己從來就非常喜愛的大家園。還是讀小學的時候,我每天清晨從父親的寢室穿過陽光照耀的中學校園從城西到城東上學,每次看著那些或在朗讀或在默讀詩歌以及外語單詞的學生們,心頭便有一股細細暖流在波動幻想著有一天自己成為這所學校一名中學生的驕傲。讀到小學六年級的時候這種心情尤為迫切,有幾次還悄悄溜進一間初中部的教室坐在課桌邊模仿一個中學生的學習生活竟然很快進入了角色。一個中學教師的兒子進入他父親執教的學校讀書,在任何時代看來都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事,偏偏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期,這居然成了一個十二歲孩子簡直無法企及和實現的奢望!
從小學考初中在任何年代都不應是什么人生難關,偏偏尚年少的我卻因此嘗到了今生的頭一回大苦頭,甚至是一種被拋棄的大悲痛。作為教師的兒子,我在小學的學習成績雖不總是名列前茅可自信還是優秀的,所以考中學的時候挺放松自我感覺良好,父母關心擔心也拍胸脯請他們放心在中學校園里長大的兒子會理所當然地成為中學生。不久學校發榜,我還主動邀請父親一道去分享兒子升學的那份快樂,孰料,在城關小學大門口貼的紅紙升學榜上找去找來也沒有我的名字。這一悶棒把我打蒙了,心里只覺太丟人現眼直想有個地縫鉆下去,想想吧,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居然考不上學校沒了書讀那是何等可怕的事啊!父親的氣惱和痛苦一點不比我少,一言不發就拉我回家,正盼發榜消息的母親一看我們父子倆的神情就明白大半眼淚刷地流了下來。一個教師的兒子竟考不上他所執教的學校的事實,讓父親的自尊心受到莫大羞辱,雖然知道在那越來越突出政治的年代自己兒子的升學會有某種障礙,但他還是在小學、中學學校及文教局之間來回奔走,哪怕是懇求也要讓我有個到中學校讀書的機會。我則躲在母親單位的宿舍什么地方也不肯去,特別怕那些已考上中學的同學、朋友來安慰我或者幫我抱怨什么,頭腦里全是胡思亂想,最多的念頭是逃離這座已經拋我棄我的小城到遙遠的新疆當盲流。我還害怕回到從小就生活在那無比熟悉無比親切的中學校園,似乎那兒的一草一木都在嘲笑我刺傷我,有次晚上跟父親回去一趟,卻鬧了通宵失眠,天沒亮就像頭受傷的小獸逃之夭夭。一天,父親回到母親單位的住房一看那黑沉面孔就知情況不妙,他托一位在政府機關任職的親戚找到某縣長出面查詢我的升學問題,文教局招生辦的人員拿出了我的“升學鑒定書”,上面白紙黑字地寫著“不予錄取”幾個字,因此決定了我無論怎樣的考試成績都不能從小學升入初中的命運。這就是那個年代對一個十二歲無辜孩子讀書升學的政治判決。那四個無情的字讓出身不好的父母無話可說,甚至沒了責怪和抱怨學校或者文教主管部門的任何理由。后來,我經過認真推想還是找到一點跟扼殺我升學夢有關的一點其他原因,當初擔任我小學六年級班主任的某老師就出身不好,他為迎合那時的政治風潮也為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場而給我這個小小少年冷酷地關閉了中學大門。一種被拋棄的絕望感整天包圍和糾纏著我,我母親所在的供銷社大院后門和縣川劇團后院相通,那時正有一家外地雜技團來小城演出,于是我這個失學少年就跟幾個隨團學習雜技的孩子成了朋友,讓練過幾年的體操的我萌生了考雜技團去江湖漂泊的強烈愿望。當我把這個大膽想法告訴父親,他沉默許久才說去找雜技團的領導試一試能否達成我的熱望。熬過一個漫長的下午,父親回來了,輕描淡寫地告訴我,他找雜技團的團長認真談了,那位擅長空中飛人的團長也見過我認為這孩子的身體條件還是蠻好的,只是我的眼睛先天近視這一點注定這輩子當不了雜技演員的。就這樣,一個在我少年頭腦里徒然生出的奇幻大夢,被嚴峻的現實輕輕一碰就砰地破滅得無影無蹤。我真要去當一個無校可進無書可讀流浪街頭的孩子嗎?我想都不敢去想!稍有一個閃念觸及,就頓時眼前一片昏黑看不見人生的一絲前路了。
那年頭社會風紀冷嚴,當教師的父親沒有能力和辦法讓我這個失學兒子進入任何一所中學學習,于是在人生的花紅年紀無學可上的悲劇就活生生降臨我頭上。別的路子都堵死之后,“補習功課,來年再考”成了我的唯一生路。那時小學已送我出了校門,也沒了回校補習之說,算徹底了結了關系,可中學已經把我關在大門之外,作為教師子弟我就算能自由出入,而這座在我心目中美麗異常的校園也跟我毫不相干了。為此,比我還煩惱痛苦的父母一籌莫展,每次回供銷社家里看到我就哀聲嘆氣。幸好天無絕人之路,曾受過父母幫助的一位表哥大學中文系畢業之后分配在遠離縣城的鄉鎮中學教語文,他同意了父親的請求,送我去那所區鄉中學補習功課一年之后再參加升初中的考試。能離開給我少年之心莫大羞辱的縣城無異于一次小解放,我來到那座設施簡陋的鄉間中學覺得它簡直是個學習的樂園精神的天堂。表哥請了教數學的同事為我補習算術,他自己則教我語文,而他們語文教研室訂閱的文學期刊以及學校圖書館那為數不多卻于一個渴求知識少年非常難得的圖書,通通成了一個饑不擇食者的“精神食糧”。應該說,在鄉鎮中學的一年補習生活,為我未來的文學生涯打下了一個良好的基礎,這是我此生一刻也不能忘記的。第二年初夏,我從鄉下回到縣城再次參加升學考試,真是信心十足。不說考狀元探花什么的,以優異成績名列前茅還是有相當把握,以至兩場考試下來平常對我要求嚴格的表哥,也認為我平均成績可在九十五分以上跨入父親執教的縣城中學應沒有問題。善良的人們總是天真,這回他們還是沒認真考慮政治因素,而“文化大革命”即將爆發的前夜對階級對出身的審查更為苛嚴,我再次名落孫山也就成為命中注定。不過當正規中學的校門對我完全關閉的時候,縣城街道居委會為安撫越來越多失學少年東拼西湊辦起來的一所民辦中學,成為我們這群失學過后六神無主的孩子的收容所。這座學校雖掛了中學的招牌卻沒有校舍和任何中學應該具備的教學設施,更莫說什么教物理、化學的儀器設備了。就連桌椅板凳都由學生從家里自帶,把西街一個閑置的火神廟修補幾下則成了我們的校園,而擔任教學的老師們多是沒考上大學又沒找到職業的高中生,把我們當成了他們一邊自學充電一邊摸索教課的實驗品。但不管怎么說民辦中學也是中學,我們這群少年好歹沒再流落街頭能坐在教室里讀書也能在簡易球場打球了。可惜的是,我們在那所不像中學的中學校里讀了剛剛一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急風暴雨便狂卷而來,把我們從校園里沖上了街頭沖上了社會,雖是個掛牌中學生,可連掛招牌做幌子的書都沒得讀了,跟再次失學幾乎沒有兩樣。
當紅衛兵參加大串連胡竄大江南北去經風雨見世面、再回到故鄉小城投身革命造反大軍盲目亢奮蹦跳的日子,來得快結束也快。轉眼就到1970年早春,我們這些在中學連板凳都沒坐熱的初中生,就不得不熱烈響應偉大領袖的號召,到農村去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了。所以我中學怎么畢業的直至今日還沒徹底搞懂,也許是搞“文化大革命”那陣稀里胡涂鬧畢業的吧?到了鄉下好歹在農民眼里是喝過不少墨水的中學生,參加艱苦勞動之后還得四處搜尋些雜七雜八的書來填補越來越空虛的精神饑渴。上學讀書,似乎已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境了。樸實善良的農民們倒也常用憐憫的目光看著我們這些學生娃,他們也搞不懂在這正是讀書年紀的我們要跟自己這些半文盲大老粗接受哪門子再教育。就在知青們心灰意冷近乎絕望之際,也應了天無絕人之路的世理,經過“文化大革命”痛苦折騰的教育界又要開門招生了!這個熱辣辣的消息如一團團熾熱的山火很快燎熱了散布在全國各地上千萬知識青年上學讀書求取前程的青春激情,于是家長們親戚們連同知青本人都積極行動,不惜一切努力甚至不惜一切手段,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使滾了滿身泥巴紅心卻還沒煉成的孩子跳出農村再進學校。那些遠在重慶、成都或者更遠的家長們為一個孩子能夠讀書簡直煞費苦心,他們從大城市帶著那個年代的稀缺物品來到偏遠山鄉,由生產小隊到大隊再到公社、區里、縣里一級一級地活動和做工作,為博取一個上學名額哪怕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我沒有那些優勢和條件,父親病逝后全家只靠母親四十幾元工資維持生計,四個子女有三個在農村插隊落戶都想上學爭取前途,咋個辦喲!那陣是由貧下中農推舉去中專或者大學讀書的工農兵學員,知青們哪怕抓住一次機會就能徹底改變人生,我雖然明知希望渺茫卻又不能不硬著頭皮去做踏實努力。萬一能抓住希望的尾巴,跳出農門去到一所哪怕是最差的學校呢!這也就是一生的最大幸運了。從生產小隊到大隊的推薦每次都還順利,日子本來貧困又增添一些知青負擔的農民們真心希望我們能有學校收留,去過學生娃們本來就該過的那種學生生活。而“公社研究”決定名單是第一道難過的關口,知青們雖通過各種渠道向公社的書記、主任們說情或者送禮,真能過這一關的人只在少數真正打通了“關節”的人。我上小學一年級時的班主任此時正好是公社中心校校長,也是公社推薦審查小組的成員,我母親同他熟悉就拜托他在會上照顧自己的兒子,校長每次答應口氣很誠懇而笑容很曖昧,這種大事畢竟不是他能掌握的。“公社研究”每回都在半夜舉行,會議室周圍有民兵守衛不讓心急的知青們靠近偷聽。那些書記、主任們酒足飯飽之后步入燈火通明的會議室開始“研究”,我們則在不遠的公社大院三五成群地守夜等待連蚊蟲叮咬也全然不顧。那看關系比條件的研究從來漫長,知青們打熬不住就歪倒在水泥乒乓臺或者臺階上睡著了。朦朧間覺得有人拍我的肩頭然后是個干巴巴的聲音,起來喲,回隊里去吧,這次又沒你……哦,又沒了,一次招生夢又遭夏日凌晨的冷風一掃而光。我懵懂起身謝了校長沿著漫長的鄉村小道走回插隊的山村,又開始了一個知青沒了牽掛同樣也沒了希望的新的一天。
就這樣,我在大巴山農村當知青當了六七個年頭,每年夏天學校招生又燃起一次上學讀書的希望可很快就被失望代替,年復一年人也麻木了。經過自己的努力,去附近小學或者中學代課,或者到縣文化局編寫文藝節目到縣知青辦為那些優秀的先進知青寫吹捧材料也混去一些日子,而希望找到一個機會上學讀書的求學之心從未死過,猶如一團深埋嚴冬凍土之下的野草每遇春風便會倔強地冒出新芽。到了1977年的早春,連知青辦的干部們也覺得我留在農村任憑怎么努力也弄不出個前途來了,出于一種同情憐憫的心情,他們利用一個處理知青問題上級文件的精神,借口我是高度近視特許我辦了“病殘知青”回城的手續。能從鄉下回到城里吃上商品糧,對我這個前途一團漆黑的青年來說也算是一種幸運了,母親為此向知青辦的干部們講了不少感激的話。前途依舊茫然的我雖然興奮不起來,可也有一種解脫感,心想作為城鎮待業青年我至少可以去當代課教師掙錢維持生計啊。孰料,正在暗自慶幸能離開貧困山村回到城里的時候,傳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國家決定恢復高考了!而等看到正式發布的文件又讓我傻了眼,恢復高考文件的最后一條竟然是“病殘知青”不得報考!這一打擊不啻五雷轟頂更叫我欲哭無淚。我雖只是個民辦中學的初中生,可這些年在農村插隊還是堅持了自學尤其文學名著讀了不少還在寫詩、寫小說、寫劇本哩!一個“病殘知青”的名頭又無情地將我拒之于高考考場之外,真是命苦!縣知青辦的干部們也后悔好心辦了傻事,就絞盡腦汁想方設法要我參加一次高考,哪怕了結一次心愿也要讓我去考。有頭腦靈活的人出了主意,將我的“病殘知青”返城和小妹的“困難知青”留城對調,這樣我就沒了“病殘”的帽子可以按文件精神報名參加高考了。主意是好主意,一直關心我這個大兒子的母親犯難了,她擔心自己的小女兒成了“病殘”,將來找工作嫁人家都會困難重重。在家庭會議上,小妹哭著懇求母親同意她成“病殘”讓我這個在農村滾爬了這些年的大哥去高考,當時一家人都流下了不知是辛酸還是感動的熱淚,母親更抱著小妹泣不成聲……就這樣,我以一個困難知青的身份在1977年深秋取得了高考“準考證”,拿到那張決定我一生命運的小紙片的那一天,離高考開考的日子只有五天了!
1978年3月那個川東北寒氣依然濃重的早春,我作為“文化大革命”后第一屆高考新生也就是后來大家熟悉的七七屆大學生,滿懷求知熱情和人生抱負踏入了渴望多年的大學校園,而這時我已是三十歲的老青年了。
責任編輯/李曉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