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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天空

2010-12-31 00:00:00許春樵
啄木鳥 2010年11期

縣城窩在大山里。頭頂的天空就那么大,見邊到沿,像一口倒扣的大鍋罩在縣城灰色屋頂的上方,陰雨的天氣里,鉛灰色的云一浪接一浪地翻卷著,壓得很低,伸手都能扯下一大把。這時候,九月的頭發和心情都是濕漉漉的,她偶爾抬頭看一眼天空,然后想象著山外面的天空是不是另外一種樣子。

九月的想象無邊無際。身邊的小姐妹葉子、鵑子都談了男朋友,下了班,拉著手,成雙成對地站在街邊吃烤紅薯和炸羊肉串,幸福得手足無措。葉子問九月為什么不談一個,九月搖著頭說:“我不喜歡男孩子頭發染得像黃稻草,綠頭發更糟?!本旁略诳h城“蒙巴特迪廳”做服務員,她覺得縣城里的年輕人都瘋了,一到晚上就鉆進迪廳在外國音樂的煽動下,跳外國迪斯科舞,喝外國飲料,還染了外國頭發。

九月受不了迪廳里的燈光和頭發,可她只有初中畢業,縣城又小,找工作很難。

鵑子介紹了一個頭發很本色的男舞伴給九月,九月嫌人家頭發長了,鵑子說,“我讓他把頭發給理了!”九月說:“他身子站不直。迪廳里男孩子好像骨頭都是軟的?!彼缓靡馑颊f這些男孩子沒有男人味。葉子說:“那你找一個當兵的得了!”

九月終于承認自己確實想找一個軍人做男朋友,葉子和鵑子驚得直吐舌頭,都什么年代了,還找當兵的。問及理由,她們差點暈了過去,摸了摸九月的腦袋,沒燒。于是,兩人各自架著九月的一只胳膊,“走,我們送你去醫院查查!腦子肯定進水了。”

九月要找當兵的做對象,理由近乎于荒唐,她說當兵的站得筆直,而縣城里就看不到一個站得筆直的男人。

葉子說:“你是想找一種姿勢,還是想找一個對象?”

九月說:“男孩子站不直,我老是擔心會倒下?!?/p>

九月說這話時才十九歲,她不懂得愛情,也不懂得一種姿勢與一種氣質之間會有什么聯系。所以最早的時候,九月朦朧的愛情觀中迷戀軍人與迷戀崇高毫不相干。

縣城太小,埋伏在層巒疊嶂的大山里,像一件飽經滄桑的古董,灰蒙蒙的。這里不識字的老百姓,壓根就不相信這世界上有過戰爭,他們祖宗八輩都沒見過當兵的,日本人沒來過這里,國民黨也沒來過。解放那會兒,解放軍也沒來,解放后一支十來人的土改工作隊進駐小城,第二天牌子一掛,縣政府就成立了??h城里一個最神奇的傳說是,當年一隊日本兵在開赴縣城的途中,半路上迷失方向,最終一大半餓死在深山幽谷之中。從這些歷史背景來看,九月在縣城想找一個站得筆直的當兵的做對象相當困難。天下太平,縣城不需要駐軍,就算是要打仗,敵我雙方也沒必要跑到這大山深處來拼個你死我活。

九月找當兵的做對象只是說說而已,她也沒太當真,有一天,鵑子興沖沖地告訴她縣城里有消防兵,九月說我知道,葉子也起哄說:“走,我們帶你去找消防兵當對象!”九月嗔怪著:“真不要臉,哪有送上門的!”

縣消防大隊在城郊,九月在大街上見過一兩回,當兵的站在消防車兩邊拉著警笛去救火,一個個面色凝重,像是去打仗,九月嚇得心里怦怦亂跳,車開得太快,那些當兵的長得什么樣,她都記不起來,記不起來就不記了。

當兵的松貴走進九月的生活,一點都不浪漫,他們是在一場人命關天的火災中撞到一起的。

縣城里趕時髦開的迪斯科舞廳,檔次低,人員雜。舞廳管理注定了比舞池里那些瘋狂抽搐的舞姿更加混亂,窒息的咳嗽聲與打情罵俏的調笑聲此起彼伏。閃著小彩燈的電線蜘蛛網一樣在頭頂上四處亂拉,酗酒、抽煙、吸毒、打架不停地渲染出糜爛的狂歡和墮落的快感。九月看著魚龍混雜、泥沙俱下的舞池,不僅找不到一個站得筆直的男人,而且預感到這個舞廳遲早要出事,出大事。

火是循序漸進地燒起來的,先是舞池正面帷幕后面冒出一縷很輕很淡的白煙,緊接著就聞到了電線燒著了的焦煳味。等到帷幕卷起一簾明火的時候,舞廳里群魔亂舞的姿勢和鬼哭狼嚎的聲音全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撤走了。

吧臺的服務員也都跑光了,只有九月在不慌不忙地搬著貨架上的可樂、雪碧和成箱成捆的假冒偽劣的煙酒。九月最心疼的是“可樂”和“雪碧”,她覺得這么好喝的飲料燒掉了太可惜,她甚至天真地相信,如果自己能搶出一二十箱飲料,老板也許會獎勵給她一大瓶“可樂”,她在舞廳當服務員,整天給客人拿飲料,自己還從來沒喝過“可樂”。

消防兵松貴沖進來的時候,看到煙霧滾滾中一個小姑娘將吧臺里的飲料一箱箱地往柜臺外面搬,就大聲嚷著,“危險,快跑!”

九月咳嗽著不緊不慢地說:“都跑了,這么多飲料,還有煙酒,值不少錢呢!”

松貴沖過來,二話不說,拽起九月往屋外沖,九月掙扎著說:“火還沒燒過來,我要去搬飲料。”

在兩人相互的牽扯中,九月看到當兵的松貴急得都要哭了:“你要是再不出去,我就得受處分,你懂嗎?”松貴是沖到舞廳里面來搜尋被困人員的。

九月覺得火災沒那么嚴重,怎么一個比一個怕死,連當兵的也怕死,這讓她對當兵的產生了一些懷疑。拉拉扯扯中,九月掙脫了松貴的雙手,“你們當兵的都那么怕死?”說著又沖進了舞廳里面。

“為了幾瓶飲料,被火燒死了,值得嗎?”松貴追了進去,掐住九月的雙手,背起她往外面沖。

舞廳門口,松貴從肩上放下九月,像放下一麻袋糧食,他將九月推到門外,轉身又沖進里面繼續尋找有無被困人員。舞廳門外有幾級臺階,一直反抗著的九月“哎喲”一聲,跌倒在臺階下面,她抱著腳,疼得全身抽筋。

火勢不大,兩輛消防車南北夾擊,水槍掃射了不到二十分鐘,舞池附近的明火就被撲滅了。里面只損壞了一些音響設備和坐椅、茶幾、玻璃杯、煙缸等。這次火災,損失最慘重的就是九月,九月的腳扭傷了,是被松貴推下臺階扭傷的。

后來松貴去醫院看望受傷的九月,他說:“真對不起,我一心想著還要進去清場。其實,也沒怎么用力!”

九月看著一臉內疚的松貴,輕松地說:“要是用力的話,你們部隊就得送我一輛殘疾人輪椅了?!?/p>

松貴不安地搓著手,“不好意思!以后救火的時候,我一定注意!”

九月說:“注意別把活人當麻袋往外扔?!?/p>

松貴連連點頭說是。

九月看著惶惶不安的松貴就笑了,松貴很尷尬地站了一會兒,匆忙告辭,九月說:“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松貴站得筆直地說:“我叫林松貴,江西贛州人。”

九月說:“我的傷還沒好呢,你不會就這么敷衍幾分鐘,再也不來看我了吧?我可是傷在你手里的?!?/p>

葉子和鵑子來病房看望九月,看到一個站得筆直的當兵的立在病床前,嘻嘻哈哈地鬧了起來,“九月,真有你的,這么快,就把一個當兵的俘虜到床前來了!是英雄救美?”

九月覺得很冤枉,于是奮起反擊,指著松貴說:“我就是傷在松貴手里?!?/p>

鵑子開涮著笑道:“連姓都省掉了,松貴松貴的,叫得太親熱,肉麻?!?/p>

九月和松貴的臉都紅了。

九月有一個傳呼機,可當兵的松貴沒有,就是有,他也不會跟九月聯系,傷好后的九月給松貴寫信,信中說了一些感謝看望的話,還說你們當兵的站得真直,像一棵大樹。松貴出于禮貌回了一封信,說當兵的必須站直,站不直的人是跳舞的,不是當兵的。接下來,隔三差五,松貴都會收到信,中隊里的戰友們發現松貴有問題了。正在申請報考軍校的松貴急著辯解說:“我真的沒問題?!庇诌^了一段日子,戰友們發現,他們在訓練時,訓練場外,一個騎自行車的小姑娘在向里面招手,向誰招手?大家都說是向松貴,松貴矢口否認。

只有九月知道,松貴僅給她回過一封信,九月在一封信中說,你再不回信,我就去消防隊找你,反正在同一個縣城。于是,她真的就去了,在訓練的腦袋中找松貴,發現松貴的腦袋,就拼命地招手,松貴裝得不認識。

九月生氣了,她對葉子說:“有什么了不起的,那么瞧不起人,我不睬他了!”

葉子和鵑子說:“單相思很傷人的,你不要再傻了!”

九月反駁說:“誰單相思了?我從來沒說要跟他談對象。我信里只是說喜歡看到站得筆直的男孩子,又沒說喜歡松貴。”九月越說越亂,頗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

生氣的九月再也不給松貴寫信,也不去看消防隊訓練。這事差不多就算過去了。快過年的時候,松貴和幾個戰友上街買年貨,擁擠的商店里,松貴的鞋子被后面的人踩掉了,在他困難地彎腰系鞋帶的時候,他發現身后踩掉自己鞋跟的人是九月。他們都愣住了。

九月說:“對不起,人太多,踩掉了你鞋子。”

松貴說:“沒關系,這下我們扯平了!”

九月說:“沒扯平,你把我腳摔傷了,我只是把你鞋子踩掉了!”

松貴說:“那你說怎么辦?”

九月說:“給我回信!”說著轉身就走了。

九月寫信問松貴是不是整天在忙著救火,松貴回信說他在忙著復習考軍校,這比救火還要重要。言下之意是沒空給她回信,可九月還是不停地寄信來,問這問那的,其中問到一個很愚蠢的問題是,你為什么能站那么直。松貴回信更加愚蠢,你要是當兵就知道了。寥寥幾句,純屬應付,后來,松貴就不回信了,他應付不起。

松貴的家也在大山里,從家到通汽車的公路,要走上六七個小時的山路,本指望當兵能走出大山,誰知卻一頭栽進了另一座大山里。要說松貴對九月的癡情無動于衷,那肯定是假話??伤少F知道,自己沒有資格也沒有本錢給九月繼續回信。他是一個鄉下孩子,守寡的母親正守著一片稀薄的山場和眼看著要失學的弟弟妹妹,在指盼著他當兵有出息,指盼著他扭轉一家的乾坤。松貴高考前,父親在小煤窯挖煤回家的路上,被山上崩裂的石頭砸死了,他親手掩埋了父親,然后輟學和母親一起撐起了風雨飄搖的家。母親哭了,他對哭了的母親說:“媽,就是爸不死,家里也拿不出上大學的錢來!”看山兩年后,松貴決定出來當兵,當兵就有機會考軍校,考上軍校這個家就有救了,最重要的是,上軍校不要錢,還管飯。母親還一相情愿地把松貴當兵和上軍校畫了一個等號,臨行前的那天晚上母親陷入了無限的遐想之中,“等你考上軍校當了軍官,把灶屋里的那口大鐵鍋換了,鋦了六塊疤,不好再補了?!泵妹谜f買一臺雙卡錄音機,弟弟說要買一個帶天線的電視機。松貴是背著一口袋高中課本和一家人偉大的夢想來到部隊的,可一到軍營才發現報軍校根本沒那么容易,市支隊只有三個報考名額,縣大隊頂多推薦一個去考。他對同班的戰士陸天軍說:“要是不讓考軍校,你知道我最想干嗎?”陸天軍問:“干嗎?”松貴仰著頭望著屋頂的天花板說:“我想在救火時成為烈士!成了烈士,我媽就會有烈屬撫恤金?!背鞘斜懱燔娨泊蛩銏罂架娦#架娦5哪康氖歉咧型瑢W的班花打賭,班花長得像鞏俐,她說陸天軍要是能考上軍校,第二天她就來部隊跟他成婚。兩人對報考軍校似乎都是刻不容緩、迫在眉睫。

松貴想得很天真,按正常程序走,他比陸天軍把握要大得多。新兵訓練結束沒多久,他在縣醫院的一次火災中冒死抱出了一個冒著白煙的氧氣瓶,得了一個市支隊的通報嘉獎。陸天軍沒得過獎,打籃球還把小郭的鼻子撞出了血。基層推薦這一關,他絕對占優。松貴甚至打算安慰一下陸天軍, 我都二十一了,你年齡比我小兩歲,今后有的是機會。這話想好了,還沒來得及說,大隊長楊克少校將松貴叫到了辦公室。

楊克是一位湖南漢子,長年的夫妻分居使他的脾氣有些暴躁,他將一份軍報狠狠地摜在桌上,虎著臉吼著:“我問你,林松貴,你是來當兵的,還是來談戀愛的?”

松貴不敢看大隊長,低著頭回答道:“我是來當兵的。”

大隊長楊克陰沉著臉,“知道士兵不許與駐地女青年談戀愛嗎?”

松貴謹慎地回答著:“知道。這是軍紀,任何人不得違反?!?/p>

“違反了怎么處分,知道嗎?”

“警告、嚴重警告、行政記過、記大過,直至開除軍籍?!?/p>

大隊長楊克冷冷地說:“很好,背得很準確,記憶力很好,難怪要考軍校。說說跟迪斯科舞廳舞女的事吧?”

松貴爭辯說:“不是舞女,是吧臺服務員。”

大隊長楊克盯著松貴,想從他眼睛里看出破綻,“吧臺服務員,就可以談戀愛了嗎?”

松貴不慌不忙地回答說:“沒有談戀愛。”

大隊長楊克手指松貴的鼻子,“你小子想瞞天過海是不是,一個星期寄四封信,什么意思?”

松貴說:“她寄來四封,可我一封都沒回。”

大隊長揶揄地看著松貴,“一封沒回,她還給你寫信?你以為你是唐國強、周潤發呀,人家死皮賴臉地纏住你?!?/p>

松貴有些招架不住,“大隊長,我真的沒有每封信都回?!?/p>

大隊長分析推敲著松貴的表情,“你隔三差五地回一封,吊人家女孩子的胃口,經驗挺豐富的呀!”

松貴漲紅了臉抗議說:“我請求大隊長去調查,如果真的談戀愛了,我愿意接受任何處分?!?/p>

這時,大隊張文書走了進來,將一封信扔到桌上,“林松貴,我到處找你,‘蒙巴特迪廳’的信又來了!”

松貴沒敢拿,大隊長拿起信,仔細看著信封,“林松貴同志收,公事公辦,像公文一樣,挺會裝的?!贝箨犻L將信扔到松貴的懷里,“立即跟那個舞女,不,跟那個舞廳服務員斷了。要不然,我們就不是考慮你報不報考軍校的事了,而是考慮如何處分你!”

大隊長楊克也是由農村兵提拔上來的,他一直是支持松貴報考軍校的,可這次他真的發火了。松貴覺得自己有些冤,可有冤還無處伸,得想辦法,辦法在哪里,松貴一時想不出來,他腦子里老是追著一個問題死死不放,是誰到大隊長那里舉報我跟九月書信不斷了,而且具體到了每周四封,是張文書,還是——松貴腦子里很亂,如果受了處分,肯定不能考軍校。那天晚上,松貴急得想喝酒,可營房里沒酒,于是他跑到水龍頭下面猛喝了一氣涼水,然后望著營房院子里的天空發呆,狹隘的天空,星光清涼,夜色如水,松貴的心里比夜色更涼。

個人申請遞交后,松貴的群眾評議每個人似乎說的都是好話,陸天軍掏出“紅塔山”香煙散了幾個來回,群眾評議也是一片贊歌,基層推薦由縣大隊說了算,大隊長楊克一發火,松貴的心懸了起來。星光暗淡的晚上,打籃球被陸天軍撞破鼻子的小郭從口袋里掏出一沓票子悄悄地對松貴說:“錢在我這拿,給大隊長送兩條中華煙過去,千萬不能讓陸天軍那小子考軍校。”

松貴瞠目結舌,“憑硬條件考軍校,怎么能走歪門邪道!”

小郭被嗆了一鼻子灰,反擊道:“你哪有什么硬條件,跟舞女談戀愛,不開除你軍籍,就算你家祖墳冒青煙了!”

松貴急了,他一把攥住小郭的領子,“我什么時候跟舞女談戀愛了,你血口噴人!”

小郭見松貴像發了瘋一樣,聲音軟弱而含糊,“松貴,你松手,這不是我說的,我聽別人都這么說,擔心你考不成軍校,才來提醒你的,你不能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呀。”

松貴松開小郭,降低語氣說:“小郭,我真的沒談戀愛,軍校我可以不考,但這事得還我一個清白?!?/p>

輪休日這天,松貴要去城里買復習資料,他打算買完資料就到“蒙巴特迪廳”找九月攤牌。松貴不想跟陸天軍一起出門,可陸天軍說他也要去買資料,中隊長批準他們倆進城,下午六點前歸隊。一路上,陸天軍胸有成竹地說:“你那點錯誤簡直就不算錯誤,憑什么當官的能談戀愛,當兵的就不能談。再說了,我們考上軍校,不就都是軍官了,你最遲比我晚個一兩年,也會考上的。”

松貴覺得很奇怪,“我犯什么錯誤了,憑什么我比你晚一兩年考上軍校?”

陸天軍很輕松地說:“憑我的感覺。”

松貴根本不相信陸天軍的鬼話,陸天軍說他高中時要不是追班花耽誤了功課,他早考上清華北大了,松貴差點說要不是父親死于非命,他早就保送哈佛和麻省理工了,這不過是無聊的晚上入睡前為做黃粱美夢而添加的一些作料而已。一滅燈,離夢就不遠了,宿舍里一個比一個會吹。松貴從沒吹過,他只是聽,聽完了,默記一些公式和定理,然后才艱苦備至地進入恍恍惚惚的睡眠中。

這天買完資料回來的路上,松貴要去“蒙巴特迪廳”找九月,陸天軍說你去談戀愛,我去干嗎?松貴說誰去談戀愛了,我去找九月證明我的清白,你在門口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就出來。部隊規定,當兵的外出不能一個人耍單,松貴說:“就算我求你幫個忙,好不好?”陸天軍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快五點了,給你五分鐘時間!”

松貴走進“蒙巴特迪廳”的時候,站在舞池中央的老板正在訓話而且遲遲不愿結束,其語氣和腔調跟部隊首長差不多。這個大火中死里逃生的迪廳似乎比火災前生意更加紅火,員工四點半就集合了,九月看到松貴走進來時,伸著舌頭向松貴表示出激動欣喜和不可思議。五點半的時候,迪廳老板喊了一句:“比迪斯科更瘋狂!”員工們齊聲高呼:“比迪斯科更瘋狂!”會議在有些猙獰的叫囂聲中結束了。

在一處光線明亮的過道里,九月手里攥著一罐可樂跑過來,她情緒夸張地將可樂塞到松貴的手里:“真沒想到,你能來看我。拿著,這罐可樂是我請你的!”

松貴沒接可樂,他神情灰暗地望著九月,“你能不能跟我到我們大隊去一趟?”

九月攥著可樂的手僵在半空中,“去你們大隊干嗎?”

松貴說:“你跟我們大隊長當面說清楚,我沒有跟你談戀愛。”

九月很受傷,她氣急敗壞地說:“我也沒有跟你談戀愛呀!”

松貴說大隊長還有戰友們抓住你的來信不放,非要說我們談戀愛,這簡直就是栽贓、誣蔑、陷害,所以請你幫個忙為我平反昭雪。九月說我給你寫信頂多算是筆友,可我要是這么對你們大隊長說,他會相信嗎?松貴一時拿不準,沉默著。九月說:“我要去你們大隊,就跟大隊長說,我們正在談戀愛。談戀愛又不是殺人放火!”松貴說:“戰士談戀愛比殺人放火還要嚴重。”九月說:“那我就不去了,讓你們大隊長提著槍來把我抓起來好了!”

松貴說:“你能答應不再給我寫信嗎?”

九月說:“我答應,但你先得答應我一件事!”

松貴說:“只要我能做到,我答應。”

九月說:“那好,聽我口令!立正!”

松貴“啪”地立正,站得筆直,他有些好奇地望著九月。

九月面無表情地接著喊道:“向后轉,齊步走!”

松貴轉過身,邁著正步向外面走去,并沒有口令讓他停下來。

走到迪廳的外面,他停了下來,發現身后沒有九月,說好了等他的陸天軍也不見了。

松貴滿頭大汗地跑回營房,已是六點零八分,這個吉利的時間對松貴來說幾乎是滅頂之災。中隊長虎著臉說:“好你個松貴,膽子越來越大了,違紀戀愛,擅自私會女友,不按時歸隊,你長了幾個腦袋呀?大隊長和教導員讓你馬上去一趟!”

松貴走進大隊長和教導員辦公室,兩位少校首長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大隊長楊克毫無商量余地對他宣布說:“林松貴,鑒于你擅自與駐地女青年談戀愛并私自幽會且超時不歸,大隊決定,停止對你報考軍校的推薦,行政記過處分報支隊批準后生效!”

松貴犟脾氣上來了 “我沒有談戀愛,你們把我開除回家好了!”

大隊長楊克拍響了桌子,“你還有理了?想當逃兵,沒門兒!”

當天晚上,松貴把陸天軍約到了籃球場上,皎潔的月光下,松貴悄悄地抄起半截磚頭,這是為陸天軍準備的。陸天軍見了松貴舉重若輕地說:“你進迪廳后遲遲不出來,我看時間快到了,就一個人趕緊跑回來了。我要是跟你一起耗到最后,那我就是跟著你一起違紀,我們兩個都考不成軍校,你說是不是?”

松貴手里握著半截磚頭,目光逼視著陸天軍,“是你說我跑去跟九月幽會了?”

陸天軍遞給松貴一支煙,“哪會呢,中隊長問你到哪去了,我說你順路到‘蒙巴特迪廳’查看消防隱患去了,上次火災不就是亂拉電線造成的嘛。我一個字沒提九月,完全是他們當領導的憑空想象和推理發揮出來的。”

松貴發現陸天軍說的話并沒有什么漏洞,就不好將磚頭拍到陸天軍頭上。陸天軍盯著松貴遮遮掩掩的手,“拿的什么?是復習資料?”

松貴說,“是磚頭,墊屁股坐的,來,我們坐下說!”說著松貴將磚頭放到地上,欲蓋彌彰地坐了上去。

陸天軍蹲下去,將腦袋湊到松貴面前說:“只要你不胡來,還有機會!”

松貴底氣不夠充分地爭辯著:“我什么時候胡來了?”

陸天軍說:“坐在這水泥地上,比坐在半截斷磚上舒服多了?!闭f著用力抽出松貴屁股底下沒有坐實的斷磚,扔到了遠處。

天上掛著一輪清白的月亮,松貴覺得滿地的月光一塌糊涂。

松貴沒考成軍校,陸天軍考上了武警廊坊指揮學院,大隊為陸天軍送行的那天晚上,沒喝酒,在食堂里喝骨頭湯,松貴喝著喝著竟然傷心地大哭起來,眼淚撲簌簌地落進骨頭湯碗里,陸天軍拍了拍松貴松軟的肩,“松貴,軍校也不是唯一出路。許多復員退伍軍人,回鄉創業,也能闖出一條路子來。今后在鄉下要是遇到了什么困難,就來找我?!彼少F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不停地抹著眼淚。

九月好像跟松貴約好了似的,自打松貴沒考成軍校后,再也沒來過信。一段日子以后,松貴也漸漸地忘掉了九月。只是這個莫名其妙的愛情傳說和情緒渲染把農村兵松貴折騰得一敗涂地。松貴有時覺得自己就不該出來當兵。

義務兵由四年改為三年,到第二年的時候,松貴就盼著早點把剩下的時光熬盡,然后卷起鋪蓋回鄉下看守山場,把弟弟妹妹帶大。松貴覺得自己都被記過處分了,再也沒有資格報考軍校了,所以第二年就沒再遞交報考申請,縣消防大隊也沒有其他人申請。營房里無聲無息,甚至都沒人提起,好像部隊壓根就沒有考軍校這回事。松貴在一年多的反思中,覺得自己確實還是有些錯誤的,如果自己立場堅定的話,九月的信一次也不該回,商店踩掉鞋跟后又一次回信,這等于是一錯再錯,而去“蒙巴特迪廳”找九月討清白,不僅沒討來清白,還落了個超時不歸,更是錯上加錯。反正還有一年多時間了,松貴拼命地表現自己,他要用自己赴湯蹈火、舍生忘死的努力彌補自己的錯誤,每次救火,他都是第一個沖進火場,可每次又都毫發無損地逃離火場。軍校沒上成,松貴最大的愿望就是成為一名烈士,如果剛入伍那會兒是說說而已的話,眼下當烈士幾乎成了他的奮斗目標。好幾次他都試探著跟戰友們探討烈屬的撫恤標準,可誰也沒打算成為烈士,所以也沒人關心這事,最終還是不了了之。一天夜里,松貴突然在睡夢中驚醒,他發覺自己想當烈士跟想自殺是一樣的,消防兵要以最小的代價爭取最大的消防戰果,救火死人是誰也不愿看到的,松貴覺得自己想當烈士的想法很糟糕,自己等于是又犯了一次錯誤。他坐起來,默默地看著屋外黑暗的天空,一直坐到天亮,天亮后,他決心斷了這一念頭。

當兵的最后一年,松貴感到一身輕松,快要退伍前,他在縣監獄的一次火災中,救出了一名即將槍斃的殺人犯,雖然殺人犯兩天后就被處決了,松貴還是立了一個三等功。他想退伍回到家里,要對媽媽說:“軍校雖然沒考上,可我在部隊立功了!家里補鍋的錢用我的退伍費去補,妹妹買一臺雙卡收錄機的錢也夠了,弟弟買電視等以后家里賣了山上的樹木再說。”

退伍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好像不到一個月了。就在松貴盤算著如何使用幾百元錢退伍費的時候,大隊長楊克找到了松貴,“今年推薦選拔又開始了,你小子怎么不申請考軍校了?”

松貴以為自己聽錯了,望著大隊長不說話。

楊克說:“一個舞女有什么了不起的,考上軍校,城市的姑娘隨你挑。我不也是考上軍校后才找了你嫂子的?!?/p>

松貴總算回過神來了,他望著大隊長像望著美國總統,震驚的表情最初表現在腮幫子的僵硬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膽戰心驚地問道:“大隊長,我犯過錯誤,我能申請考軍校嗎?”

大隊長楊克捅了他一拳,“那算什么錯誤,談戀愛的錯誤誰都想犯,不談了就沒錯。趕緊寫一個申請交過來!”

推薦松貴報考軍校的進程一路順風,楊克說:“立過功的戰士不考軍校,讓誰去考?”

倉促復習不到一個月的松貴在退伍前考上了武警昆明消防指揮學校。分數線下來后,體檢、填表、政審忙得熱火朝天,那段日子里,松貴像是做夢一樣,整天暈暈乎乎的,覺得很不真實,他時常用拳頭砸腦袋,很疼,他終于發覺這是真的。戰友們鬧著讓松貴請客,松貴說他生活補貼全都寄回鄉下了,等自己畢業拿上工資了,一定請大家的客。戰友們說:“畢業了還不知分到哪兒去了,還會回這小縣城?”

松貴不假思索地隨口一句,“我會回來的?!?/p>

考上軍校真好,臨走前這段日子,大隊上下都對松貴很客氣, 他不再值班,也不再執行消防任務,這個準軍官可以一個人自由地上街去買東西,還可以無拘無束地去看看城里幾座年代久遠的古跡。不知是鬼使神差,還是心里本來就埋伏著一個了猶未了的愿望。一個天空飄著微雨的黃昏,松貴去找已經兩年沒有音訊的九月,可九月早已離開了“蒙巴特迪廳”。九月是在命令松貴“立正向后轉齊步走”的第二天辭職的,她覺得這個舞廳傷害了她,扭傷的不是腳,而是心。

九月在藥店找了一份營業員的工作,所以那天松貴和九月是在一家彌漫著刺鼻藥味的藥店里見面的。松貴站在柜臺前時,九月頭也不抬地問:“要什么藥?”松貴說,“我要的藥你這里沒有?!碧痤^,九月愣住了。

下班的時間到了,松貴和九月沿著一條穿城而過的河灘走著,河灘上散布著大大小小的鵝卵石,雨中的山溪一路喧嘩,溪水聲盤旋在小城的上空,連綿不絕。九月聽松貴說了這兩年的遭遇后,很內疚,她說:“那時候太年輕,太冒失,我要是知道寫信會讓你受處分,打死我也不寫?!?/p>

松貴說:“受處分倒也罷了,可取消了我考軍校的資格,我的前程就被徹底毀了。”

九月不安地說:“真對不起,我不知道能為你做點什么,只要能補回你的損失,你讓我干什么我都愿意?!?/p>

松貴沒有把考上軍校的事告訴九月,他只是說,自己快要離開這里了,有些事想跟她說清楚。至于為什么要說清楚,說清楚的意義又是什么,松貴并沒想明白。反正見了面后,他說他是一個鄉下孩子,三年義務兵兵役已經服滿了,“沒什么,過去的都過去了?!?/p>

九月見松貴沒有正面接腔,就自作主張地說:“你要是同意的話,我跟你到鄉下去看山、去種樹?!?/p>

松貴被九月的沖動和勇氣震住了,他看著雨霧中的九月,這個清瘦而秀氣的女孩子在他面前站得筆直,薄薄的細雨淋濕了她的頭發,眼睛里是清晰而果斷的目光。松貴說:“鄉下的屋子漏雨,夏天蚊子很多,樹林里轉上一圈,一身咬的都是皰。晚上睡在床上,蛇會爬到你枕頭邊盤算著對你腦袋如何下手?!本旁掠行┖ε铝?,她說:“要不退伍的時候,你搬了鋪蓋留在我們縣城打工,不要回鄉下了,到工地扛水泥、搬磚頭、挑混凝土漿,打零工,雖苦一些,可一天能掙一二十元錢,比我們在藥店的收入高多了?!?/p>

后來,他們的話越說越多,氣氛也越來越松弛,松貴居然說:“也真奇怪,都過去兩年了,你寫給我的信我都留著呢,一個字都不少?!本旁抡f:“你總共給我回過兩封信,我早都不知扔到哪去了?!彼少F說:“我的信回得很馬虎,也很不禮貌,確實不值得保存?!?/p>

此后,連續三個傍晚,松貴都守在藥店門口等著九月下班。

第四天傍晚,天真的九月要將松貴帶到自己家去見自己的父母,松貴有些為難地說:“這才見面三四天。”九月說:“怎么是三四天?見面都快三年了!”九月掏錢買了兩瓶酒兩條煙,讓松貴拎著拜見未來的岳父母。走到九月家門口,松貴停下腳步突然不愿進去。松貴膽怯地說:“我是一個農村兵,你爸媽會不會不同意?”九月拉著他的手說:“不會的,我爺爺就是鄉下人,我爸是鄉下人的兒子,哪有鄉下人瞧不起鄉下人的?!?/p>

九月的父親原是縣東方紅農機廠的工人,工廠破產倒閉后,父親靠修摩托車、三輪車維持生計,每每想起自己從堂堂的領導階級一下子淪為真正的無產階級,他的情緒和脾氣就很壞,在一個窮人就是罪人的年頭,他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又哪能瞧得上從窮山溝里跑出來當小兵的松貴。松貴在九月父親面前依然沒說自己考上了軍校,他只是說家里有一片山場,里面種了些茶樹還有松樹等,母親守寡已經多年,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繼續讀書上學幾乎沒有可能。九月的父親躺在一張油污深厚的躺椅上,粗糙的手里捧著一把骯臟的劣質紫砂茶壺,喝茶的聲音咕咕嚕嚕,像是喝進了一肚子怨氣。他從沉悶的空氣里坐起身子,然后將桌上的煙酒強行塞回到松貴的手里,“九月不懂事,隨便把人往家里帶,帶就帶了,哪能隨便要人家東西,太不像話!”松貴很快就明白了九月父親的意思,他將煙酒重新放回桌上,“對不起,打擾了!”說著拔腿就走,九月父親突然一個箭步上前拉住松貴,“如果你不把這些東西帶走,我就把它扔到外面垃圾筒里去!”

松貴折回身子拎起桌上的煙酒,走了。九月緊跟著追了出來,她拉住松貴的手說:“別聽我爸的,我跟你一起去鄉下種樹!我不怕蛇?!?/p>

松貴將淚流滿面的九月輕輕地攬入懷中,他聽到九月怦怦亂跳的心臟快要蹦出了胸口,他輕輕地拍著九月顫抖的肩: “九月,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失望的?!?/p>

九月折回家里跟父親大吵了一架,父親像所有干涉兒女婚姻的家長一樣抖出了毫無新意的威脅,你要是跟農村兵談戀愛,我就再也不認你這個女兒,九月說你不也是農村出來的,父親說所以我既無家產,又無靠山,你媽跟我受了一輩子罪。九月說我媽能跟你受一輩子罪,我也愿意跟松貴去受一輩子罪,父親急了,氣急敗壞地發出了最后通牒,“你要是再跟那個鄉下當兵的來往,你就給我從這個家里滾出去!”

九月說:“我現在就滾!”說著走進房間,收拾起幾件衣服,摔門而出。

九月跟仍在“蒙巴特迪廳”打工的葉子、鵑子合租在一套民房里,雖說每月要掏四十元錢房租,可一夜之間人就翻身解放,獲得新生了。自由萬歲!那是三個姑娘擠在宿舍里喊得最多的一句口號。不過葉子和鵑子還是勸九月好好想想,“鄉下小兵退伍留在城里的工地上扛水泥、沙包,掙不了幾個錢,養不活家小的?!本旁潞苷J真地說:“要是能到銀行當保安就好了,那里收入會高一些?!?/p>

又過了一段日子,松貴的錄取通知書寄來了,松貴第一時間跑去告訴九月,九月像是聽到天外來客一樣驚呆了,“你一直沒跟我說考上軍校。”松貴說:“對不起,通知書沒拿到,我不敢多說,也不能多說?!?/p>

九月突然想起了什么,拉起松貴的手說:“走,我去跟你們大隊長說一說,證明寫信那會兒沒跟你談戀愛,讓他把你的處分給撤銷了?!?/p>

松貴說,“算了,你現在去解釋,誰也不會相信。以后我們寫信再也不會受處分了。”

松貴臨離開縣城上軍校的時候,大隊長、教導員等都到車站為他送行,大隊長楊克發現送行的人群中大家都興高采烈,一個姑娘卻被另外兩個姑娘架著,哭得一塌糊涂,楊克看了看松貴,又看了看哭得很透徹的姑娘,然后對松貴說:“你小子暗度陳倉,瞞天過海,把我們都騙了,我還以為冤枉了你呢?!?/p>

松貴笑了笑,沒有辯解。

火車在縣城小站??恳环昼?,一聲驚心動魄的汽笛拉響后,車輪軋著鋼軌,在硬碰硬的對抗中倉促加速,拐過一道彎,列車立刻鉆進大山深處,松貴視線里的縣城和九月,突然就不見了。

在昆明上軍校的三年里,誰也不知道松貴和九月通了多少信,反正畢業的時候,松貴的旅行箱里三分之二裝了九月寄來的書信和賀卡。九月喜歡文學,她對葉子和鵑子說:“我們要是名人就好了,把我和松貴的信印一本《兩地書》,比魯迅許廣平他們的那一本還要厚。還有徐志摩的那本《愛眉小札》,不過我不喜歡陸小曼。”為了彌補當年欠下九月的回信,松貴在軍校期間多寫了三十多封書信給九月,而且每封回信多寫三百多個字。松貴在信里說,“欠賬還錢,欠信還字,欠情還命,此乃天經地義。”九月回信說:“字我收下,命你還是自己留著吧!”

松貴和九月浪漫的愛情貫穿了整個軍校的歲月。松貴說如果他的一生只許活三年的話,他就選軍校這三年。

少尉林松貴回到縣城消防大隊的時候,已經二十七歲,他是因未婚妻在縣城而照顧分回來的。他跟九月商量好了,先成家,后立業,一切等把婚結了再說。松貴去縣大隊報到前回過一次老家,家里只剩下母親一個人了。妹妹剛上初中,住在鎮上的學校,弟弟高中沒考上,到山里的一座采石場上班了,礦主管飯,每個月發三十元錢零花錢,松貴覺得這簡直就是剝削童工,松貴找到礦上,讓弟弟回來陪母親一起看守山場,十七歲的愣頭青弟弟橫著眼說:“你是家里的老大,你怎么不回來陪媽媽?”松貴看到弟弟胳膊上刺著一條蛇,他火氣沖天地打了弟弟一巴掌,“走,跟我去醫院把這條蛇給剜了!”弟弟捂著臉,“我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哥的份兒上,我饒不了你!”松貴后來聽母親說,弟弟看了一些武打片后就在礦上跟礦主練武功,說是想當保鏢和刺客,提起弟弟,母親就不停地抹眼淚。看著孤身一人的母親守著家里幾間破屋,每天數著天上的星星打發時光,松貴心里就很難受,他甚至覺得自己就不該去上軍校,可不上軍校,這個家更沒希望。當母親聽松貴說馬上就要結婚,而且媳婦還是個城里姑娘時,母親蒼老的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她拿不出更多的東西,臨走前,將家里的兩只雞捉了起來,“帶上,給媳婦吃,人家城里姑娘能看上你,那是你爸在陰間保佑你大吉大利的?!?/p>

這一年的國慶節,松貴和九月修成正果,正式結婚,在兩間租來的民房里,九月用打工的錢買了一張床、一臺21英寸的電視機,添一些臉盆、痰盂、煤爐、鍋碗后,小家庭就正式開張了。他們沒錢辦酒席,只給親朋好友發了一些喜糖,發喜糖類似于結婚的新聞發布。九月的父親始終沒有出現,不知是反對這門婚事,還是因當年傷害了松貴而無顏與乘龍快婿迎面相遇。松貴要買一些禮品去看望岳父母,九月說:“我爸最近跟我鬧別扭,他要我們回家去住,可我還是想在外租房住,自由一些。生氣了,暫時就不去打擾他,過一段時間氣順了,我們再回去看看?!?/p>

松貴并不知道的是,九月想在父母家里結婚,甚至想在父親的支持與祝福下辦一個體面的婚禮,可父親一口回絕。雖說后來他知道了松貴考上了軍校,他一個修三輪的無力去否定軍官女婿的合法性,但他對九月當初憤然離家仍耿耿于懷,何況九月一直沒有道歉過,所以當九月提出了要在家里結婚時,父親說:“就這三間平房,還是廠里那會兒分的,有兩間漏雨,你弟弟眼見著要談對象,他將來住哪兒?”九月頭也不回地就走了,她甚至都沒告訴父親自己哪一天結婚。在一個窮爭餓吵的家庭里,喜悅和悲傷的分量都很輕,一點都不重要,不會有人太介意,包括結婚這樣的大事。

新婚的幸福短暫而倉促?;榧僖唤Y束,松貴回到縣消防大隊喜糖還沒發完,就被大隊長楊克叫到了辦公室。少校楊克對少尉松貴說,“榆林鎮地處深山,離縣城六十多公里山路,那里明清古建筑很多,國家級、省級文物保護單位二十多處,是消防重點鎮,根據省總隊指示精神,要在那里建一個消防中隊,你覺得派誰去最合適?”

松貴“啪”地一個立正,“報告大隊長,我去最合適。”

楊克滿意地笑了,他扔給松貴一支煙,“說說你的理由?!?/p>

松貴將香煙放回桌上,“第一,我不抽煙,全身上下沒有火災隱患;第二,我剛從軍校畢業,需要接受有挑戰性的工作;第三,我犯過錯誤,如果建好了榆林消防中隊,可以將功補過?!?/p>

楊克將香煙按滅在煙缸里,“到底上過軍校,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說得很好,你說犯過錯誤,有點小題大做了,你小子都明媒正娶跟人家結婚了,現在還來提犯錯誤,這不就是說當初我們干涉錯了?!?/p>

松貴說:“當初是我錯了,我不該給駐地女青年回信。”

楊克說:“回信沒錯,談戀愛就錯了。”

松貴爭辯說:“我沒談戀愛?!?/p>

楊克虎起臉,“婚都結了,還沒談戀愛??磥硎堑米屇闳ムl下籌建榆林中隊,好好反省反省?!?/p>

松貴立正答道:“是!”

松貴覺得這世界上最講不清的事就是男女之間的事情?;槎冀Y了,再說自己當初書信往來不是談戀愛,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人世間的冤案有的幾千年都翻不了,他蒙受當兵談戀愛這點小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臨行前的那天晚上,陶醉在新婚幸福中的九月摟著松貴哭了,新婚還不到十天,眼見著就要兩地分離,松貴抹著她的眼淚說,“沒辦法,我是軍人,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即使我不去榆林建中隊,我也不能每天回來陪你,我必須駐在隊里,夜里還得值班。后悔了吧?”

九月像一只小貓一樣蜷在松貴的懷里,“我沒有后悔,我也不是想拖你后腿,可就是舍不得你走!”

松貴說:“對不起,嫁給我讓你受苦了,既不能陪你,剛畢業工資又不高,還要給鄉下的母親和弟妹們寄錢?!?/p>

“寄多少回去?”

“寄一半回去,另一半留給你。我只要有口飯吃就行了?!?/p>

九月望著松貴,“我有工資,不要你的錢,你省些錢將來買房子,我也省一點存下來,我們眼下還是居無定所。”

松貴將九月摟緊在懷里,“面包會有的,房子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p>

夜晚的窗外,霧氣纏繞著小城里錯綜復雜的屋頂久久不絕,在別人的屋檐下,小夫妻松貴和九月徹夜演繹著自己的愛情和夢想。

六十公里的沙石公路是從山腰里鑿出來的,路邊百丈懸崖和幽深峽谷里飄上來陣陣寒氣裹挾著一種陰森的氣息。每到兩車迎面相遇時,司機緊張得喉嚨里冒煙,這條路上每年都有二三十輛汽車、拖拉機和摩托車栽下懸崖。汽車顛了兩個多小時才開到鎮上,鎮長將他們帶到鎮上的一座荒涼的廟里,腐朽的門窗在風中搖晃,一群麻雀見有人進來了,彈片一樣從一棵古老的栗子樹上飛走了。鎮長說:“條件有限,只能委屈你們住在這里了,廟是清朝的,省級文物保護單位,你們一進駐,這廟的消防安全就有保證了?!?/p>

松貴是由縣消防大隊長楊克和市消防支隊參謀陸天軍上尉陪著一起來的,陸天軍武警廊坊消防指揮學院本科畢業后,分回市支隊做了參謀,而大專畢業的松貴只能掛一個少尉軍銜跑到這深山里來從頭開始。不過陸天軍那位班花同學并沒有兌現諾言跟他結婚,班花跟一個大款南下深圳了。至今還是光棍一根的陸天軍對松貴說:“騙的不如現的,還是你厲害,軍??忌狭耍眿D也摟到懷里了。哪像我,誠心誠意地被人家涮了個鼻青臉腫。”陸天軍說這話更像是對松貴到深山里建中隊的一種安慰,似乎是擔心即將受苦的松貴心理失衡。

楊克和陸天軍在榆林鎮的廟里住了一個星期,他們幫著松貴挑選面試了十二位義務消防員,并進行了簡單的業務和軍事培訓,榆林消防中隊就成立了,松貴任副中隊長,中士蘇偉任班長,兩個現役軍人帶著十二名“雇傭軍”在防火形勢很嚴峻的廟里開始了他們更加嚴峻的山區消防生涯。楊克臨走前告誡松貴:“不能把義務消防員當普通人待,從嚴要求,從嚴治軍,絲毫馬虎不得,中隊一建立,這里的明清古建筑只要燒掉一座,你完蛋,我也完蛋。懂嗎?所以你們中隊的任務是防火,而不是救火。許多挨著古民居的老百姓家里大風天氣里燒柴草,逢年過節亂放鞭炮,危險得很。真是弄不明白,明清時代那些富商在這深山里建這么多豪華建筑干嗎,害得我們提心吊膽地守著他們留下的屋子,夜里睡覺眼睛都得睜著?!标懱燔妳⒅\說:“這里出去的富商在江浙蘇杭掙了錢后,建房子是光宗耀祖、衣錦還鄉的榮耀,我也想回老家大興土木,可沒錢?!彼少F說:“我有錢也不建?!标懱燔娬f:“那你把錢留著干嗎?”松貴說:“買消防設備和器材。陸參謀,我們中隊的裝備什么時候配齊?”陸天軍說:“支隊已經研究過了,最遲兩個星期,兩噸的水罐消防車一臺,衛星通訊設備、無線對講機、籃球架、電視接收器一并送過來?!?/p>

兩年后,當松貴升任中尉的時候,待在縣城里的九月覺得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榆林鎮消防中隊就兩個“正規軍”,中隊領導只有松貴一個人,班長蘇偉實際上是一個士兵,十二名義務消防員只是會正步走的農民。榆林鎮二十多處文物保護單位分散在一百六十多平方公里的大山里,哪一處有個風吹草動,他都會驚得魂飛魄散。他不是不想九月,也不是不愿回縣城,可他不敢回去。第一年,消防車水管接口閥門壞了,他為換閥門才公私兼顧地回了一趟縣城,提心吊膽地跟九月親熱了一個晚上,他總是擔心鎮上的文物保護單位會出事,所以小兩口的親熱,像是偷情,這讓九月很掃興。

松貴很內疚地說:“對不起,我心里不踏實,坎上村的‘汪氏宗祠’里的電線從松木梁上拉了好幾條,下雨天要是短路起火怎么得了?!本旁掠行┼凉值卣f:“今天不是晴天嗎,哪來的雨?”松貴說:“榆林鎮離這六十多公里,山里的天氣說變就變,后半夜要是下雨怎么得了?!本旁屡d味索然地望著松貴嘆息著,“你一天到晚神經兮兮的,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彼少F知道九月說的是什么意思,于是就說:“我是現役軍人,有嚴格的探親制度,你可以到榆林去看我,不受時間限制?!本旁抡f:“在廟里懷上的孩子長大了要當和尚。我不去!”松貴笑了,“要是女孩子,怎么當和尚?”九月說:“女孩子當尼姑?!?/p>

松貴望著租來的平房里陳舊得有些腐朽的屋頂,對滿腹怨氣的九月說:“結婚前,你說過我讓你干什么你都愿意,結婚后,我讓你去探親你都不干,不就顛兩個多小時汽車嗎,又不是兩萬五千里長征?!?/p>

九月捂住松貴的嘴,“不許你說了。我去還不行嗎。”

后來,松貴了解到了九月的真實想法,她想要一個孩子,又不想在四處奔波疲憊不堪中懷上孩子,松貴說,那我們暫時就不要孩子。九月想了想,說:“倒也是,連個家都沒有,孩子生下來,住在租來的房子里,一來到世上氣就不順。”小兩口這么說來說去,后半夜的時候總算邏輯混亂稀里糊涂地達成了一致。天亮前,松貴起床悄悄地打開蜂窩煤爐,用文火在煤爐上熬了一小鍋稀飯,然后輕手輕腳地掩了門走了。醒來的九月首先聽到煤爐鋁鍋里稀飯沸騰的聲音,然后才看到自己的枕頭邊空了,她有些落寞地看著窗外的清晨,窗外的清晨寂靜無聲。

到榆林鎮三年了,松貴像是一個被綁在二十多處文物古跡上的一個人質,他一刻不敢掉以輕心,二十多處文物也相安無事地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危險的冬季,冬季風太大,一個火星都足以致命。松貴終于升為榆林中隊的中隊長了,他想讓上面派一個指導員過來,如果能有兩個干部,他就可以輪流值班,不說兩個星期回縣城一次,最起碼兩個月可以回去一次看九月,九月是來過兩三次,可九月住在斷了香火的廟里,相當別扭,夜里聽到廟里栗子樹上有烏鴉的尖叫聲,她嚇得全身發麻。后來,九月就再也不來了,她對松貴說:“我來了影響你工作,譬如你到西藏去當兵了?!焙髞恚少F給九月打過幾次電話,九月說藥店里人手不夠,老板不讓請假。松貴中隊長打報告給支隊增派干部的答復是,眼下市支隊各大隊都缺干部,松貴干得很出色,正準備報榆林中隊為全省消防先進中隊。松貴覺得自己都快當先進了,再伸手向上面要干部,就有點缺少覺悟了。于是此事也就擱了下來。蘇偉退伍回家了,縣大隊派了一個中士叫蘇林的來當班長,蘇林跟蘇偉并不是弟兄,只是同姓而已,他一來見帶的是一幫農民消防員,就有些不高興地說:“感覺我帶的就是一幫烏合之眾?!彼少F拍了拍他的肩說:“這幫人肯定是管用的?!彼少F把十二名義務消防員集中在寺廟院子里的栗子樹下,列隊歡迎蘇林到任,他們站得筆直,神情專注,比現役軍人的姿態絲毫不差,嘴上剛剛冒出絨毛胡子的蘇林被這一群訓練有素的“烏合之眾”打動了,他高聲喊著:“立正,稍息,報數!”義務消防員一二三四地報了起來,蘇林很興奮,他很夸張對松貴立正敬禮,“報告中隊長,隊伍集結完畢,請指示!”松貴給蘇林還了一個禮,然后對義務消防員們說:“蘇林中士比你們年輕,可他是你們的班長,你們聽他指揮,等于就是聽我指揮,明白了嗎?”下面齊聲高喊,“明白了!”

松貴升任中隊長的時候,已經三十歲,三十而立的松貴雖說有了一個老婆,可沒有孩子、沒有房子,也沒有多少票子,錢都寄回家給妹妹讀書和母親看病了。母親身體越來越差,妹妹每次來信都說母親經常一個人捂著肚子爬到半山腰侍弄山場。三十歲的松貴等于還沒有一個家,或者說僅有一個名義上的家??h城里棚戶區都在改造,九月租住的兩間民房面臨著拆遷,她的好朋友葉子嫁給了一個煙販子,鵑子嫁給了一個開洗腳屋的,雖說她們在舞廳里結識的丈夫名聲不太好,而且只相當于股份制的丈夫,但這些男人一律有錢,葉子和娟子都住進了寬敞的公寓里,她們居高臨下地站在窗臺前,眺望著縣城里滿目尿布片一樣的屋頂,滿懷憐憫地勸九月:“叫松貴轉業,這么年輕漂亮的妹子,憑什么要守活寡!”

九月為這事還專門到榆林鎮去探了一次親,晚上九月極盡溫柔繾綣,希望能煽動起松貴對家對女人對夜晚的珍惜和留戀。可一提到轉業,松貴推開九月,很陌生地望著她,“我們中隊馬上就要評上全省先進中隊了,你讓先進中隊的中隊長提前轉業,我這還能算一個站得筆直的軍人嗎?”

九月當初迷戀軍人,就是因為迷戀軍人筆直的姿勢,她覺得松貴說得在理,就覺得自己的覺悟真差,境界真低。葉子和鵑子的丈夫是什么人,當代社會的不安定因素,和平生活中的危險分子,他們都是監獄的候補人選,豈能跟松貴同日而語。九月摟住松貴的脖子說:“我不是想拖你后腿,可我是一個普通女人,只想著過普通女人的日子,對不起,讓你為難了!”松貴見九月如此通情達理,就輕輕地摩挲著她的頭發,說:“是我對不起你,讓你過不上一個普通女人的生活;我也一樣,我也沒過上一個普通男人的生活,我有時候也想不通,當兵都快十年了,人都過了三十,連個家都沒安好,孩子也沒有,這算什么!”九月在寺廟昏暗的燈光下默默地流著眼淚,她說:“你是我選的男人,我認了?!彼少F說:“謝謝你在我一貧如洗的時候,看上我這個窮光蛋,每當想起你當年要跟我一起到鄉下種樹開荒的勇氣,我在軍校時,就憋著一股勁,暗地里發誓要讓你過上好日子,可我沒能做到?!彼少F抬起頭看到空蕩蕩的屋頂,他眼睛里閃著淚光,“九月,我在武警昆明指揮學校的同學,才三年多時間,已經有六位犧牲了,他們都在大火中掙扎著求生,可還是沒能活著出來,都是二十來歲,大多數還沒成家,想起我的那些犧牲的同學和戰友,我很知足。我知道好多干部都不愿到這大山里來,可我覺得,自己要是沒考上軍校,此刻也許正在山場上砍伐樹木挑下山換油鹽呢,這樣一想,我也很知足。九月,你說,我是不是有點阿Q精神呀?”九月說:“不是。用減法過日子,日子就很輕松;用加法過日子,日子越過越沉重。你是用減法過日子,前面路不是窄了,而是寬了。”松貴很吃驚九月有這種概括力,“你水平比我高多了?!本旁滦α似饋恚澳鞘请娨暠饶闼礁叨嗔耍沂窃陔娨暽峡磥淼摹!?/p>

榆林鎮消防中隊建隊三年多來扎根深山,群防群治,嚴防死守,全中隊每天輪流對一百六十多平方公里范圍內二十多處國家級、省級明清古民居巡邏檢查,并耐心地教給村民用火、防火知識。三年多來,二十多處文物保護單位無一例火災,沒有出現一處火情。在即將成為全省先進中隊的日子里,松貴有些得意地對榆林鎮吳鎮長說,“你們鄉鎮干部每天晚上都有酒喝,這三年來國慶、五一、中秋我一滴酒都沒喝過,更不要說平時了,連年三十晚上都不敢喝酒,我是睜著眼睛睡覺的?!眳擎傞L說:“你拿下全省先進中隊,我給每個義務消防員每月加十五元錢工資,你看怎么樣?”松貴說:“能不能再加五元錢?這幫弟兄們很辛苦,每月才五百元錢工資,我都于心不忍?!眳擎傞L說,“中隊長,你工資高,于心不忍的話就勻一點給義務消防員。”松貴說:“吳鎮長,不瞞你說,我一千多元錢工資,一半寄回鄉下,一半留給自己,我到現在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老婆租住在別人的屋檐下?!?/p>

松貴還是有些過于樂觀和天真,全省先進中隊還沒批下來,他就在吳鎮長強烈要求慶祝一下的起哄聲中,自己花了三百多元錢在鎮上的“秋風閣”請鎮領導大吃大喝了一頓。席間,他端起一杯茶水敬了一下鎮領導,吳鎮長不干了,他說:“你只喝一杯,不能掃我們的興?!彼少F說:“等到我哪天離開榆林鎮了,我陪你喝一瓶,而不是一杯,但今天一滴不喝。”

本來松貴還想跟中隊的全體消防員先以加餐的方式提前慶祝一下,可還沒來得及實施,省消防總隊對全省八十多個鄉鎮中隊進行檢查,總隊首長在市支隊領導陪同下,一路跋山涉水艱苦卓絕地開進了深山里的榆林中隊。已經升任市支隊政治處副主任的陸天軍也來了,陸天軍在職攻讀了軍事科學院的研究生,全省就他一個,學歷比支隊長還高。陸天軍一見松貴的面,第一句話就是,“這次先進拿下來,你該提少校了。”松貴對以前的老戰友和如今的新領導的關心充滿了感動,他說:“陸主任,提不提我倒并不在意,如果拿下了全省先進,我想請陸主任關心一下,幫我調回縣城大隊繼續服役?!标懱燔姾芨纱嗟鼗卮?“這不難辦,不過,榆林這地方鍛煉人?!彼少F說:“我已經被鍛煉得徹夜難眠了?!彼麄兊慕涣髦皇窃谝宦穮⒂^中斷斷續續說完的。

總隊首長在看了松貴他們的活動室、閱覽室、宿舍、食堂、訓練場后,對榆林中隊的內務管理、隊伍建設、消防宣傳給予了高度評價。就在總隊首長高度評價的話音未落之時,值班室里響起了警報聲,不到一分鐘,消防車拉響警笛一路呼嘯著沖了出去,松貴也穿上了防火服爬到了車上,總隊和支隊首長們都被扔在了寺廟的院子里。

離鎮子不到一公里棠棣村“竹深書院”的廂房起火了,松貴帶領消防員們不到兩分鐘就滅了明火,廂房的窗戶里流竄出一股股焦煳的黑煙。沒有人員傷亡,物質損失也不大,廂屋里只燒壞了一張板凳、一只電爐、半口袋白米和兩個開水瓶,對明代建筑“竹深書院”的主體建筑沒有絲毫損壞??傟犑组L一行很快趕到現場,結論也很快有了,“竹深書院”看門老頭私自燒電爐,導致照明用電的電線短路起火,總隊首長陰沉著臉,問道:“你們是怎么宣傳消防知識的,文物保護單位怎么能燒電爐?”蘇林解釋說他們來宣傳過的,還發放過防火宣傳手冊,陸天軍很嚴肅地責問松貴:“那為什么看門人還要燒電爐,你們究竟做沒做這項工作?”松貴站得筆直地回答著:“做了,可看門的老頭不識字,看不懂宣傳手冊,而且他是一個啞巴,不會說話,也聽不懂說話。”總隊首長火了,“既不識字,又不會說話,為什么允許他看大門?你們消防工作就是這樣做的嗎?”松貴苦不堪言,他極力辯解著:“‘竹深書院’除了防火,其他都不歸我們管。鎮上為了節省開支少花錢,去年底換了‘竹深書院’鄰居的一個啞吧看門。我們跟鎮上交涉了好多次,鎮政府答應下個月就換人,沒想到這么快就出事了?!?/p>

松貴覺得自己倒霉透了,他再怎么解釋,畢竟“竹深書院”消防隱患不僅沒消除而且還出事了,松貴和榆林消防中隊難辭其咎,好在沒有造成嚴重后果,才沒有對松貴進行處分,但管理松懈還是被市支隊通報批評了。這一批評,全省先進中隊當然也就順理成章地被抹掉了。

冬天到了,松貴看著大山里紛紛飄落的樹葉,他的心情比那些落葉還要孤寂,這個冬天無比漫長。此時,他想到了老婆九月,想到了轉業。

始建于明嘉靖年間的梨元村“繼德堂”剛剛被批準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縣里鎮里敲鑼打鼓慶祝的時候,松貴皺起了眉頭,“繼德堂”三進九十九間深宅大院,純磚木結構,其雕梁畫棟為徽派木雕的經典之作。繼德堂主人胡茂庸是江南最大的鹽商,曾有富可敵國的美譽,據說最多時候他的銀兩是國庫的一半,東南沿海一次抗倭戰役的軍餉都是他出的,皇上欽賜了六角牌坊一座,上有“義擘云天”的石刻,以此嘉獎胡氏的卓著功勛。揭牌那天,松貴因禁止燃放煙花與市縣領導爭執了起來,縣長火冒三丈地對松貴說:“要是一點火災隱患都沒有,那要你們消防隊干嗎?給我把消防車開過來,所有消防員全部到位。慶典不許放煙火,真是豈有此理,這不等于娶媳婦不讓發喜糖一樣,太荒唐!”松貴用無線電臺給縣大隊楊克大隊長報告,楊克說:“縣公安局劉局長已經給我打過電話了,他們會讓榆林鎮派出所全體民警也趕到現場,萬一出現意外,第一時間全都沖上去。老弟,我要轉業了,你好自為之吧。有機會先回城里來,你老婆也不容易,好像還沒要孩子吧!”松貴想說,是你不調我回城呀。可這么多年下來,松貴已經弄明白了,山區縣城都沒人愿意來,深山里的鄉鎮中隊更沒人愿來,也沒人敢來。

“繼德堂”慶典隆重而熱烈,煙火鞭炮炸紅了半邊天??粗鴱目罩袎嬄涞幕鸹ǎ少F眼睛通紅,渾身直冒虛汗,他站在消防車上,手里幾乎攥著水槍,隨時準備救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對于消防人來說,簡直就是災難,驚心動魄的鞭炮和漫天飛舞的煙花如同敵人扔過來的炸彈。還好,慶典安然無恙。吳鎮長對松貴說,“鄉下老百姓逢年過節、婚嫁壽辰,都放了好幾千年鞭炮,也沒聽說出過事?!彼少F說,“也許放好幾萬年都不會出事,但要是出一次事,那就是天大的事,這文物燒了就再也沒有了。”

常年繃著神經睡覺,松貴得了個神經衰弱的毛病。到榆林鎮的第六年,三十三歲的松貴第一次向市支隊提出轉業的請求,他給市支隊政治處陸天軍主任打了一個電話,說自己最多還有兩年兵齡就到頂了,看在至今還沒要孩子、還沒自己蝸居之地的份兒上,請陸主任網開一面,批準轉業。陸天軍在電話里說:“松貴,誰說兩年兵齡就到頂了,你這樣的干部不是太多,而是太少,我們消防隊伍離不了你,副營職遲早要解決,這事包在我身上。眼下你不要提轉業的事,我先給你派一個指導員過去,你們輪休,兩個星期回城一次看看嫂子,人家當初給你寫了那么多信,老不回去,是有些不像話?!彼少F說:“那你先把我調回城好不好?”陸天軍在電話里很為難地說:“我怎么不想把你調回來,可現在榆林中隊派誰去我能放心,誰又能擔當得了那么大的重任?你今天找到一個代替你的干部,我明天就調你回城,轉業也行?!?/p>

松貴想了一下,覺得這是上級對他的器重和珍視。這地方條件艱苦,夏天蚊子在廟里大白天都敢公然咬人,晚上更是猖狂至極。冬天廟里的窗子四處漏風,吃水要到河邊砸開冰塊挑回來,生活苦倒也罷了,一百六十多平方公里的巡邏和防火監督,跋山涉水,一天下來,人累得半死,他不知道還有誰能扛得住,又能扛多久。他把這想法對九月一說,九月再也沒有了早些年那種隱忍克己的心境了,她抱怨著說:“我也三十多了,再不生孩子,就不能生了,也不想生了。你要是同意,我們就這么湊合著躋身于丁克家庭,斷子絕孫是你們家的事,與我家無關。眼下縣城里的小區都是浙江房地產商來開發的,房價一天天地往上漲,去年的存款還夠買一間房子,到今年連一間廁所都買不到了。你是家里的男人,房子要不要,孩子要不要,我全聽你的?!?/p>

松貴沒有說話,他將用于應酬別人的一包香煙自己一個人抽完了,他坐在租來的小屋里拼命地咳嗽著,松貴掐滅了最后一個煙頭,對九月說:“房子要,孩子也要。支隊派來了教導員小李,已經到任,今后每兩個星期我就回來一次,中隊有兩個人撐著,我壓力輕多了?!?/p>

九月說:“你一天不轉業,我一天就不要孩子?!?/p>

松貴說:“只要當兵,就不能要孩子了?”

九月說:“那得有住的地方,得有人幫著帶孩子,我們什么都沒有。”

松貴說:“我繼續給支隊打報告,大不了還有兩年,那時候我不走也會趕我走。轉業費、住房安置費,大概有四五萬元錢,房子應該沒問題?!?/p>

九月說:“四五萬元錢只夠買半間房子?!?/p>

松貴開玩笑說:“你不是說我們以前存的錢可以買一間廁所嗎,有房間衛生間,夠住了?!?/p>

九月說:“不吃飯了?”

松貴說:“房間外面應該有個陽臺,在陽臺上燒飯?!?/p>

每次,他們這樣的交流,圍繞著轉業、住房、孩子,由于說得太多,所以也就缺少嚴肅性和有效性,屬于說了就忘,不忘也沒用的話。夫妻間最大的可能就是,說話可以由實而虛,由真而假,虛實相間,沒對沒錯。

秋天是個收獲的季節,這一年秋天九月卻一無所獲一貧如洗,本想懷上孩子,以加快和推動松貴轉業的步伐,可九月的肚子依然風平浪靜。葉子那位煙販子丈夫很仗義地說,松貴轉業到縣公安局一點都沒問題,他跟公安局劉局長是哥們兒。九月將這個消息告訴松貴,松貴提醒九月說:“你少跟這些煙販子來往,他們都敢吹在阿富汗跟本·拉登一起喝過酒,你信嗎?”

九月告訴松貴,他江西老家的弟弟前天來過一次,想跟哥哥松貴借兩千元錢學駕駛,“我見他胳膊上刺著一條蛇,心里就有些不踏實,想不借,又怕他跑到榆林鎮去找你,我就給了他兩千元錢?!彼少F急了,“你怎么不打個電話征求一下我的意見?”九月委屈地說:“我怕你在值班,打電話說私事,不是又要拖你后腿了,當初不經過你同意就給你寫信,讓你受了處分,這么多年,我心里都在發虛。”松貴說:“這事過去多少年了,沒必要提了。我不是說你做得不好,是妹妹來信說弟弟在礦上當保鏢,為爭采石場,整天打打殺殺的,母親經常為他流淚。我不是不想給他錢,我擔心他的錢用不到正路上去?!?/p>

果然沒多久,妹妹跑到老家鎮上給松貴打了一個電話,妹妹哭著說,弟弟犯事被抓起來了。松貴急了,他向市支隊請假直奔老家,母親坐在石片壘起的土屋前曬著太陽,稀薄的陽光落在母親凄惶的臉上和枯草一樣的頭發上。母親拉著松貴的手,將手里的一卷票子塞到松貴的手里,“你寄回來的錢,我攢下的,快去救你兄弟?!?/p>

松貴的兄弟是救不出來的,他在礦上當保安,實際上就是礦主的打手,不久前因兩家采石場爭地盤發生械斗,鬧出了人命。警方偵查表明,弟弟往腦袋上拍下的石塊是導致第三位受害人死亡的直接原因,弟弟即將以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罪被起訴。松貴去看守所看了弟弟,弟弟對松貴說:“從嫂子那借的兩千元錢,我出去后會還你的?!钡艿苷f借兩千元錢不是學駕駛的,是準備逃往中緬邊境的,那里有許多賭場需要保鏢,可火車還沒到云南,人在火車上就被銬上了。弟弟說這些話的時候,一臉的不在乎,像是說別人的事,或是在說古代的事。

松貴隔著鐵窗,鼻子酸酸的,“我不是來跟你要錢的。我想問你的是,我在外當兵,媽媽有病在身,你可帶媽媽看過一次病,你盡到了多少責任?小妹初中沒畢業就失學了,你把我寄回來的錢拿去買煙抽買酒喝掉了。沒錢我可以給你,我在外當兵,人走不開,你就不能為我分擔一些家里的擔子?”松貴越說越傷心,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弟弟無動于衷地看著松貴,他挪動著腳上的鐐銬,鐐銬發出笨重的鈍響,“你是家里的老大,你跑到外面當兵,你可問過我的死活,你又給這個家盡了什么責任?你以為你寄幾個臭錢就了不起了,初三最后一個學期,我經常餓得頭發暈,人摔倒在教室里差點就死了,那時候,你又在哪里?”

松貴底氣不足地說:“那時候,我剛當兵,每個月補貼只有幾十元錢,實在沒辦法。我馬上要回部隊了,律師我已經找好了,律師費我也付過了,爭取從輕處罰。等我轉業了,等你出來了,到時候我會問你的。”

松貴只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回部隊前,他帶母親到縣醫院做了一次檢查,醫生說母親的肺心病已經很嚴重了,再不治療隨時都有生命危險。松貴將身上還剩下的幾百元錢全都留給母親住院,母親死活不愿意,母親說:“我老了,我不住院,把錢留下來救你兄弟?!蹦赣H的目光很堅決,松貴很無奈,問了醫生,醫生開了一些藥,讓回去多休息,暫時先保守治療。

松貴從老家回來后,心情一直不好,九月也沒多問,她除了每天賣藥,一有空閑就四處往縣城新開的樓盤跑,跑一次,房價漲一次,她都搞不清這房價怎么比東南亞海嘯漲得還快。九月說:“快得連劉翔都追不上去。”松貴對房價毫無興趣,他一直在等著老家弟弟開庭后的判決,一直在牽掛著母親的病情。妹妹的電話終于來了,母親的病情吃了藥后大有好轉,弟弟被判了十二年。

在榆林鎮消防中隊值班的松貴聽完消息后,腿一陣陣發軟。他第一次不能以筆直的姿勢站在初冬的季節里,他倒在床上,身上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十二年,十二年出來后,弟弟都已經人到中年了。松貴難受的是,他覺得弟弟是毀在自己的手里,要是自己盯得緊一點,關心得多一些,又哪會走上歧途呢。這么多年來,松貴總是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軍人就應該嚴于律己,寬以待人。這一原則下的人生走向,往往傷得最重的是自己,而不是別人。

這一段日子,九月很少跟葉子、鵑子聯系,葉子和鵑子已經不在舞廳干了,當然首先是舞廳倒閉了,城里流行飆歌,沒人跳舞了。葉子和鵑子養得像很白嫩的鴿子,她們整天打麻將、泡茶樓、逛商場,而九月還得在藥店拿著六百元錢的月薪,每天在柜臺里將自己的腿站得麻木不仁。九月覺得,她和葉子、鵑子已經不是一類人了。九月倒沒怪松貴沒把她當金絲鳥一樣地養起來,眼下,她怪松貴申請轉業的力度不夠。一般像他這樣的連級干部,三十一出頭就轉業了,越早轉業越好安排,可松貴非要挨到兵齡的最后一天。不過這么多年來,九月已經感覺到了,干部一到榆林中隊就像買了一只危險的股票,被套住了。

說陸天軍為難松貴不夠公正,陸天軍確實想過同意松貴轉業,可山區支隊干部一直很缺,一些門路很廣的干部往往一個招呼下來,就轉業了,只有松貴這樣的農村兵必須站完最后一班崗才能離開。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他向省總隊要過干部,總隊說全省各支隊都缺干部,增派干部要慢慢來,急不得。調回縣大隊,陸天軍也考慮過,他準備把縣城一中隊的王成海中隊長與松貴對調,陸天軍也通知了松貴,松貴回到城里跟九月熱烈慶祝回城,他們破天荒地封了家里的煤爐到小館子花了三十多元錢隆重地大吃大喝了一頓。就在調動工作有條不紊進行的時候,縣城“鴻運酒樓”火災中王成海被燒傷,現已到第三軍醫大學附屬醫院治療去了。松貴對一臉失落的九月說:“人算不如天算。這說明我跟榆林的緣分還沒盡?!本旁抡f:“還有多長時間到期轉業?”松貴掐指頭算了算,“還有一年零兩個月二十三天?!?/p>

松貴讓九月看樓盤,九月說錢不夠,看有什么用,松貴說你先看了,然后我再想辦法。九月算了一下,他們這么多年的存款總共有三萬六千元錢,連級干部的轉業費、安置費也就三四萬元錢,加起來有七萬多元。縣城房價已經漲到兩千六百元,一年多后,突破三千元不成問題,松貴讓九月現在就下手訂房,九月說所有的錢加起來只能買二十幾平方米,城里沒有二十幾平方米的房子。松貴考慮過到銀行貸款,九月說銀行貸款利息太高,公積金貸款兩人都沒有。松貴說,你跟父親借一點不行嗎?他們的房子是置換來的又沒花現金,家里總是能拿一點出來的。九月說我試試看吧。

榆林中隊自從被取消了全省先進中隊后,沒出過任何一次火險,也沒發生過任何一次疏忽。松貴跟指導員小李晚上閑聊時探討這件事時,小李說:“這說明你命中就不該當全省先進,煮熟的鴨子飛了;而你命中就該上軍校,都準備打背包滾蛋了,突然通知考軍校,這叫咽到嘴的肉吐不出來。至于你跟九月都斷掉了兩年聯系,一聯系就迅速粘上了,這叫躲到天邊也躲不過。都是命。”松貴聽得很開心,但他嘴上卻說:“你是唯心主義!”

九月看房子的心情比看電視劇的心情肯定差多了,她看好了一處兩房一廳七十二平方米的房子,房價兩千四百元總共要十七萬多元,她不想找葉子、鵑子借,只好回了趟家跟父親說自己想借一些錢買房子,父親說:“松貴不是軍官嗎,還能沒錢買房子?”九月說:“不就是差點嗎?”父親問差多少,九月回答說不到十萬元,父親說:“你口氣不小,不到十萬元,一套房子總共才十幾萬元?!本旁抡f:“你借不借?”父親說:“頂多一萬元。不過,我要松貴當面來跟我借,不要搞得跟國營廠廠長一樣,什么事打個招呼就辦了,當一個軍官有什么了不起的!”父親雖然同意借錢了,但設置了那么多障礙,九月心里像是喝下了一碗餿粥,很不舒服。九月跑去找葉子和鵑子,她們每人都答應借五千元,而且還說這是自己的私房錢,九月很感動,她請葉子和鵑子到街邊一人吃了一把炸羊肉串。

松貴對九月的辛苦很是感激,他說本來是男人當家,這個至今還沒安頓好的家卻靠著九月這么一個弱女子在四處奔走。松貴說:“轉業后,家里每頓飯都由我來做,衣服也由我來洗?!本旁抡f:“那不行,男人家不能下廚房洗衣服的?!彼少F說:“那我做什么?”九月說:“你想辦法把買房欠下的錢都還上?!彼少F說:“是呀,我得還債,晚上我出去擺攤。炸羊肉串賣?!彼少F拎了很普通的兩瓶酒和兩條煙到岳父家里借錢,“爸,我們年輕,不太懂事,大事小事都得靠您指點和幫助。”岳父很高興地看著軍官低頭彎腰的姿勢,瀟灑地說:“指點談不上,幫助是應該的,”老頭從房間取出舊報紙包著的一萬元錢往桌一扔,“拿去,明年,房子,孩子要一起辦下來!”松貴接過錢,“是!謝謝爸的指點。”

還差八萬元錢,九月說想辦法到銀行辦貸款。到售樓處一問,售樓小姐說只要能提供業主合法收入證明,開發商幫業主辦貸款。沒想到這事這么簡單。九月是打工的,而且工資太低,開發商說藥店證明不行,只要松貴把部隊的收入證明開過來,房子就可簽合同,明年冬天就可以拿到新房鑰匙了,那時候,松貴剛好轉業。

證明很快開過來了,就在九月準備去售樓處簽合同時,松貴的母親和妹妹來了。松貴的母親肺心病發了,臉色蒼白,神情黯淡,她們是在黃昏時分摸到九月租住地的,九月有些措手不及,但她還是將母女倆安頓住下了。鄉下的婆婆像一件散了架的舊家具,全身都在搖晃著。九月問母女倆晚上想吃點什么,母親說:“麻煩你了,閨女,熬點稀飯就行了?!币估?,九月聽著婆婆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心里一陣陣發緊,她擔心婆婆一口氣上不來會死掉,所以一夜沒睡。

松貴妹妹說本來是不想過來找哥哥的,她帶母親到縣醫院看病,醫生說要住院,先交三千元,她身上只有三百元,走投無路之際就帶著母親來了。母親說:“松貴當軍官,人頭熟,到他那看病,要不了三千元?!本旁略趲е概畟z去縣醫院的路上說:“松貴在鄉下當兵,跟坐牢差不多,一步都離不開,縣城里除了認識我,誰也不熟?!蹦赣H見九月這么說話,就說:“那就不麻煩了,我們回去吧!”說著就拉著松貴妹妹的手要走,九月說:“我不是趕你們走,松貴不認識人,我認識?!逼鋵嵕旁乱膊徽J識人。

松貴從榆林鎮給九月打來電話,指導員小李父親去世了,回家奔喪去了,中隊上一時走不開,他請九月帶母親到縣醫院看病,“我媽第一次來,你待她熱情一點?!本旁掠行┎桓吲d了,“你不在家,你又沒看到,你怎么知道我不熱情了。醫院上下都是我在張羅,人已住到醫院了,我還得回家燒飯送過來。”松貴在電話里說:“九月,對不起!我沒別的意思。我媽老早就守寡了,很敏感,提醒你注意一些。我知道你對我媽很好?!?/p>

松貴母親在縣醫院住了半個月,臨出院前,松貴回來了,一結賬,住院花掉了四千多元,松貴看到九月掏錢的手不停地抖著,他知道這筆錢對這個家來說,已經是傷筋動骨了。松貴在醫院交費處站在九月的身邊,他沒提錢的事,卻說:“我媽住院這么長時間,讓你受累了。”九月手里攥著用現金換來的住院發票,沒說話。

松貴和九月將母親和妹妹送到縣城火車站,火車在這里好像停了還不到一分鐘,所以當母親和妹妹上車后,還沒來得及招手,火車就開走了。回來的路上,松貴有些遺憾地對九月說:“我已經想好了,明年新房一拿到手,就把我媽接過來跟我們一起住。正準備跟我媽說這事,火車門關上了。”九月這次再也沉不住氣了,還沒說話眼淚就流下來了,“四千多元錢住院費,得讓我站柜臺站上大半年,房子還沒買,你都把你媽的房間留好了。你連說都不跟我說一聲,就定下了?!彼少F安慰她說:“這不在跟你商量著嗎?沒辦法,你嫁給我們這些農村兵,就得受苦,當年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回鄉下種樹看山場的嗎?現在怎么住在城里就容不下我媽了?”九月說,“不是容不下你媽,是我沒有那個能力,將來我既要照顧孩子,又要照顧你媽,我沒長四雙手呀!”松貴很輕松地說:“加上我的兩雙手,正好四雙。”

九月實在找不到不讓婆婆到這來的理由,她也不是那種忤逆不孝的人,可她想起來都后怕。慢性病的婆婆隨時都得住院,她沒錢,松貴也沒那么多錢,于是她對松貴說:“要不,我們暫時不買房子了,把錢留給你媽看病,繼續租房子住,我不在乎?!彼少F很吃驚地看著九月,“九月,你在將我的軍?”

松貴心情很壓抑地回到了大山里的榆林中隊,晚上他躺在無法入睡的床上,甚至想著自己要是有機會,就一輩子待在部隊,部隊干好本職工作就行了,一回到家長里短的日常生活中,焦頭爛額的事冷不丁就冒出來一個。回中隊還沒幾天,遠在老家鄉下的表舅過來了,他在縣城里找到九月,說要跟松貴借錢,九月說:“松貴不在,你要借多少錢?”表舅在出租屋里很利索地將一口濃痰吐到磚地上,“還差一萬八千元,實在不行的話,借一萬五千元也行?!北砭诉€節外生枝地論證說鄉下親戚中就數松貴最有出息,掙錢最多,當軍官的錢比鄉長的錢還要多。九月冷冷地說,“我沒有錢,你找松貴去借。”

表舅花三元錢坐上了一輛拖拉機,顛了將近四個小時才到了榆林鎮。晚上松貴將表舅帶到鎮上的一家小酒館,買了一瓶酒給表舅喝,表舅還沒開喝,就對松貴說:“你那個城里的媳婦不好,看不起鄉下人,說老實話,你當這么大官,要是找個鄉下的姑娘做老婆,連洗腳水都給你打?!彼少F說:“九月挺好的,你一下子借那么多錢,把她嚇住了。我們到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她在到處借錢買房子,挺不容易的?!北砭硕酥木票蝗煌T诳罩?,“松貴,你是不是也跟你老婆一樣,不想借錢給我?”松貴抓起酒瓶給表舅加滿杯中的酒,“你既然這么大老遠跑來,肯定要帶些錢回去,八千元,怎么樣?”表舅把一茶杯白酒倒進喉嚨后突然哭了起來,老淚縱橫地抹著鼻涕說起了自己的無奈和走投無路,表舅的兒子小海開著農用三輪車拉木材下山,路上將一個老頭撞死了,死者家屬要抬著死尸到表舅家來辦喪事,經鄉里調解,表舅家賠老頭三萬元錢,從此兩清。借遍了所有村鄰和親戚,才湊了一萬二千元,還差一萬八千元,人都撞死快一個星期了,還沒下葬,如果三天內不湊齊,尸體就要抬上門了。

松貴晚上給九月打了半個多小時電話,對九月說:“先給表舅拿一萬八千元,房子等我轉業回城再說,你那天說房子暫時可以不買,這個主意很好?!本旁略陔娫捓锟拗f:“房子我要買,我不想再上旱廁了。”就在前兩天,一個租住在一條巷子里的打工妹居然大白天在旱廁里被人強奸了,松貴聽得毛骨悚然。松貴說:“你先拿八千元,好不好?”九月說:“我把家里的錢都給你,我們分手算了。”松貴覺得九月說氣話經常不著調,所以也不計較,他說:“你先給表舅拿八千元,離婚的事我們見了面再說好不好?”

指導員小李是城市兵,父母以前是給人看病的大夫,后來貓狗身價比人命還貴,就開了一個寵物診所,家里賺的錢用不掉都發霉了,他前些天聽說松貴要買房子,答應借給他一萬元錢,第二天一早松貴就以買房子的名義取出了小李存在鎮信用社的一萬元錢,表舅懷揣著松貴的借來的一萬元錢,又趕往縣城在九月那里拿了八千元,一身輕松地走了。臨走前,表舅對松貴說:“要不是你平時私下里留一萬元錢私房錢,我這回真的就回不了老家了。你媽身體也不好,往后看病要用錢,不能把錢都交給老婆?!?/p>

松貴回到城里探親,九月神情很憂郁,她當然沒提出離婚,卻提出了買房子的錢被婆婆看病和表舅拿走總計一萬二千元后,買房的預付款不夠了,她說藥房老板答應借給她,還說以后有錢就還,沒錢就算了。她問松貴這錢能不能借,松貴說你看能不能借,九月說這事有點不靠譜,老板老是用一雙不懷好意地眼睛看著她,還給她發過好幾條曖昧的短信。松貴說:“你告訴你們老板,就說我雖然是救火的,但槍法很好,在軍校時拿過射擊亞軍。至于那錢嘛,讓他留著準備后事。”

九月說:“那你說,房子買不買呢?”

松貴說:“同意把我媽接過來住,就買;不同意,就不買?!?/p>

九月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只是說:“還差預付款,怎么辦?”

“我已經跟陸主任說好了,先由支隊預支半年工資給我,然后按月從我工資里扣除?!?/p>

八年是一個時間長度,如果與某一歷史事件相對應的話,那就是中國的抗日戰爭。松貴到榆林中隊第八年,轉業最后期限到了,松貴對新來的縣消防大隊長王建安少校說:“抗日戰爭都結束了,我也該走了。”

縣消防大隊王成海中隊長從第三軍醫大學附屬醫院治好手臂燒傷回來后,準備與松貴對調,王建安大隊長說這是市支隊政治處陸主任的意思,松貴對王大隊長說:“我到年底就轉業了,不到八個月,沒必要對調了。”王大隊說:“陸主任讓你先回來,其他事回來后再說。副營不想要了?”松貴說:“我想要孩子,要老婆,要我媽,還要房子。王大,我都三十五歲了,三十五歲我才知道,我不是為我一個人活著的,我是為一大家子活的,不能由著性子來。”王大隊長說這事是陸主任交辦的,成海的工作也已做好了,如果你不愿對調,就給陸主任去一個電話,解釋一下。當天晚上,松貴就給陸天軍打了一個電話,比他小兩歲的陸天軍說,“你們農村兵就是小農意識太強,我不勉強你,到期你就轉業吧!”

松貴雖然挨了批評,但批評后卻一身輕松,就地轉業不是安置在公安局就是工商局稅務部門,反正這么多年縣里復轉軍人都是去了好單位。松貴想到了從此他不再提心吊膽地睡覺了,他就想唱一支歌,可唱什么歌呢?《小白楊》挺好唱的,于是他是一路上哼著《小白楊》回到他和九月的小窩的。房子簽過合同交過了首付,只等鑰匙到手,他們的小家就正式開張了。一晚上,九月都在跟松貴討論裝修格調的事。松貴說:“我媽那間就按傳統樣式裝,不要裝吊燈,一個日光燈管就行了。”興奮中的九月一下子就不再說話了,她不好說不讓婆婆來,于是就心不在焉地說,“你是家里的男人,怎么裝修你說了算?!彼少F知道現在城里的媳婦寧愿養狗也不愿養娘,但九月應該不在其中,她只是想先體驗一下二人世界和小家庭的溫暖,所以態度變得有些不明朗。松貴不想掃短暫團聚的興。于是說:“等拿到新房后再說吧?!?/p>

秋天的時候,松貴妹妹寫來了一封長信,她說媽媽自從在嫂子精心伺候和縣醫院高明醫術治療下,身體越來越好,如今都能上山采茶了。媽媽說她不想跟哥哥嫂子們一起住,主要是不想再給嫂子添麻煩,媽媽說城里的嫂子比如今鄉下的媳婦還要孝順,哥哥真是有福氣。媽媽說的另一個原因是,城里的汽車太多,看到大街上人多,頭就暈,要是住樓房,會暈倒的。松貴把信帶回去給九月看了,九月看著信,眼淚流了出來,她對松貴說:“我做得不好,我不孝順,我都不知道媽是表揚我,還是諷刺我?!彼少F說:“你做得很好,每天把湯熬好了,送到醫院,沒有哪個媳婦能做到你這樣。”九月聽松貴這樣一說,心里好受多了。她說:“只要媽媽一生病,馬上就接到我們家來,好不好?”九月還告訴松貴一個好消息,自己可能懷孕了,例假都過了二十多天了,還沒來。松貴一下子抱住九月?!拔疫€以為我自己有什么毛病呢,你總算為我平反昭雪了?!眱扇吮г谝黄鹣矘O而泣。

榆林中隊建了一個新營區,中隊又增加了一輛五噸的水罐消防車。兩輛消防車嚴陣以待地停在車庫里,干凈整潔的宿舍、籃球場、訓練場一應俱全,中隊添了錄像設備和投影放映室。而且就在松貴即將退伍轉業的時候,榆林中隊將給十八個編制,配備兩個班的現役軍人,義務消防員全部退出中隊。這樣一來,中隊就不必再為聘用的義務消防員發薪水而到處找政府討債了。中隊不僅干部要配齊,而且還配了一部小車,中隊干部輪休回城只要一個多小時就到了。

搬進新營區,松貴已經辦好了退伍轉業的手續,他在宿舍里收拾自己的行李,準備第二天就離開,指導員小李希望晚上搞一個送行儀式,松貴說不用了,刻意送行,他會感情失控,受不了生離死別。松貴說:“明天早上出操的時候,我作最后一次點名,然后跟大家再見。即將接任中隊長的小李說,“人在情誼在,也行?!?/p>

晚飯后,松貴有些戀戀不舍地對小李說:“鳥槍換炮了,我要走人了,八年前我剛來的時候,冬天廟里的窗戶只能用塑料布釘上擋風,夜里山風嗚嗚地刮得塑料布嘩嘩作響,半睡半醒中以為火災中屋頂正在坍塌,一骨碌驚醒坐起來,屋內漆黑一片,躺下就再也睡不著了?!敝笇T小李說:“反正你轉業就在縣城,也不遠,以后要是想起中隊弟兄們了,就回來看看,我用好酒好肉招待你?!彼少F情不自禁地進入了角色,“不行,值班不許喝酒!”小李說,“我看著你喝也不行嗎?”

松貴到宿舍區看了看,晚上有的人在看電視,有的人在閱覽室看報紙雜志,沒有人知道松貴第二天一早就要離開,松貴走過來時,他們甚至都沒有抬起頭。松貴覺得這些收入低微的消防員從來就沒有人叫過苦叫過累,也沒有向組織上提過任何要求,松貴覺得自己這幾年經常想著自己的小家,心里就有些慚愧。人就是這么一種奇怪的動物,追求崇高,又本能地抗拒著崇高對日常生活的傷害。

晚上十點多了,松貴和指導員小李在探討冬季防火安全,松貴提醒說:“明天就是冬至了,冬至、臘八、送灶,山里人都要燒紙放鞭炮,今年冬天風特別大,這新房子里是聽不到屋外風聲了,可山谷里的風刀子一樣尖銳,只要有一個火星飄到古民居上,對于中隊來說,天就塌下來了?!?/p>

小李也憂心忡忡地說:“你出去辦轉業手續這幾天,除了加強巡邏密度外,消防員們還對幾個鄰近文物單位的老百姓家進行了險情排除。老百姓將柴草堆在灶堂門邊,里面的火星飛出來,就可能燒起來,可老百姓說這么多年來一直就這么放的。我想根據《消防法》將幾個頑固分子抓起來,可又怕影響警民關系,真讓人頭痛。”

松貴說:“老百姓要以教育為主,不能隨便抓人。我要是在鄉下,我也會把柴草堆在灶堂門口,那我也是你抓的對象。主要還是要不厭其煩苦口婆心地說服教育?!?/p>

他們正在說著的時候,值班室里警報聲尖叫了起來。松貴和小李本能地從床邊反彈起來,他們一起沖下樓,第一時間換上消防服,跳上了消防車。

“繼德堂”起火了,消防車趕到的時候,大火借著風勢已經將“繼德堂”第二進正屋燒得只剩下骨架了,消防車無濟于事地噴著水,所有的人都無法靠近,松貴大吼一聲:“跟我來,把前屋里的文物搶出來!”松貴帶領著消防員將明代的家具、器皿、字畫搶出了一大半,大火很快燒到了前面的老屋,松貴在扛前屋中堂里一張紫檀木八仙桌的時候,燃燒著的屋頂突然坍塌。

松貴是和那張明代的八仙桌一起被大火吞沒的。

松貴犧牲三個月后,九月挺著肚子找到縣大隊王建安大隊長,說松貴都成烈士了,當年跟她通信受的處分能不能撤銷,我以我肚子里的孩子發誓,當時我真的沒跟他談戀愛,只是通信的筆友。王建安大隊長很吃驚,他說:“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松貴受過處分,而且還是記過處分,這要問支隊,干部檔案全都在支隊?!本旁掠峙艿搅耸欣镎业揭艳D業到工商局當科長的楊克,楊克說:“根本就沒處分他,說給他記過處分那是嚇唬他的。談戀愛這個錯誤,好多人都犯,我當年也犯過,同病相憐呢?!?/p>

五年后的一個春天,一個素身裝扮的年輕女子手牽著一個小男孩走進了縣烈士陵園。在一個黑色的墓碑前,小男孩突然盯住了墓碑上的烈士照片,用稚嫩的聲音問道:“媽媽,你說爸爸到很遠很遠的邊疆當兵了,爸爸怎么跑到石頭上來了?”年輕女子蹲下去,一把摟過小男孩,眼睛注視著石碑上沉默不語的男人,像是對小男孩,又像是自言自語:“你爸爸是跑到石頭上來了,你爸爸站在石頭上當兵,這兒比邊疆還遠?!?/p>

后來,年輕女子站起身子,捋了一把被風吹亂的頭發,抬起頭,她望見深藍色的天空正飛過一群白色的鴿子,一串串密集的鴿哨聲尾隨著一路浩蕩的春風,飄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責任編輯/姜海波

筱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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