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果比換警服的速度,老趙絕對是全局最慢的。每天一大早,老趙必是第一個走進辦公室,小心翼翼地拿出警服,端詳良久,方緩慢地穿到身上。每次換警服,都無比莊重。對于老趙來說,上班無疑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自從被調到宣傳處,老趙的工作就清閑了許多,可是老趙卻并不清閑,你總會看到他在局里面跑上跑下,忙來忙去。就連剛剛分配到局里的小警察,觀察了老趙一天后,也會得出一個老趙比局長還要忙的結論。
有了老趙,宣傳處只能用一塵不染來形容。全局衛生評比,宣傳處一直都名列榜首。每天上班下班,老趙忙碌的身影就在宣傳處里不間斷地晃來晃去。如果老趙去開個保潔公司,那肯定是老百姓信得過的企業。只是,年逾五旬的老趙,仿佛生來就是要當警察的。穿上警服,老趙是全局最筆挺的警察,就連刑警隊的那些帥小伙都望塵莫及。脫下警服,老趙立刻就變成了另一個人,騎著自行車,拿著菜籃,再普通不過。
趙夫人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大夫。她和老趙配在一起,一個是抓人的,一個是救人的,簡直是水火不容。可是到了生活里,老趙實實在在地被趙夫人給溶了去。趙夫人高興的時候,老趙是笑著的;趙夫人表達對老趙不滿的時候,老趙還是笑著的。對于老趙來說,微笑簡直就是屢試不爽的家庭通行證。而趙夫人每次看到老趙“不思進取”的笑容,也就漸漸沒了脾氣,只得一聲嘆息,歲月蹉跎,當初多么地遇人不淑。老趙在警局里就是嘻嘻哈哈,遇見誰都是一副笑臉,不管有天大的事,只要是見到老趙的笑臉,也就煙消云散,忍俊不禁。下班,老趙把這一優良傳統帶回了家,面對這張習慣性的笑臉,趙夫人既無奈又覺得好笑,搖搖頭,罷了。
趙夫人在單位說不上呼風喚雨,但也是響當當的一號人物。作為這個城市最有名的骨科大夫,無論醫術醫德都有口皆碑。作為這樣一個女強人,她不怕你跟她討論什么醫學難題,最怕的就是“你和你們家老趙是怎么認識的啊”這句話。這句話一如撒手锏一般,讓趙夫人耿耿于懷,甚至于讓趙夫人開始痛恨自己骨科大夫這個職業。認識老趙的時候,趙夫人還是醫院里的實習醫生,有一天晚上值班,趙夫人就在急診室里邂逅了老趙,哦不,是民警小趙。年輕時候的老趙,英俊的外表并不輸給現在電視上的明星,只是偏偏愛上警察這一行。年輕氣盛,蹲坑抓小偷的時候,用力太猛,小偷是抓到了,自己也摔了個骨折。小趙的師傅說他,這叫得不償失,就算小趙抓不住小偷,前面埋伏的戰友也一定能抓住他,現在可好,傷筋動骨一百天,小趙就只能在病床上“執勤”了。小趙笑嘻嘻地看著師傅說,能抓住賊,就不要給后面的同志添麻煩了,小趙如是說。說得站在一旁的趙夫人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一下,小趙笑不出來了,訕訕的,臉刷地就紅了。
這是趙夫人的第一個病人。結婚后,趙夫人總拿這件事開老趙的玩笑,你就是為了抓一個小偷,把自己給搞骨折了,人家來醫院的警察,都是辦大案子的,唯獨你,大案子沒辦上,卻找到一個老婆。老趙仍舊是笑,那小偷也算得上是咱們倆的媒人了。
老趙不是沒哭過,迄今為止,也有那么兩次。第一次是結婚,不知道為什么,喝多了的老趙見到自己的夫人,一下子動情,眼淚嘩的就涌了出來。第二次是送師傅,在靈堂送師傅的時候老趙還沒哭,可回來的路上卻再也忍不住了。用老趙的話來說,是師傅告訴自己,警察應該怎么當,什么樣的人才是警察!如果沒有師傅,老趙他就成不了警察。每年祭日,老趙都不忘去給師傅上一炷香,鞠一個躬。趙夫人也知道,對于老趙,什么都可以當成玩笑來開,除了他師傅。
其實,老趙對自己的老婆言聽計從,百依百順,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趙夫人給他生了個兒子。老趙抱著趙夫人聲嘶力竭地產下來的兒子趙彬,總是喜上心頭,那感覺就像他第一次喝白酒一樣,一股熱流涌上來。在老趙的心里,只要有了這個兒子,哪怕是給趙夫人當兒子也愿意。不過,這種喜悅也只是在趙彬小時候。孩子小時候總是招人疼愛,那個時候趙彬學習也好,聽話,在派出所里幾乎成了有口皆碑的典范。老趙時不時地也感嘆,自己一輩子沒什么出息,沒破過大案,最大的出息就是娶了個有出息的老婆,生了個有出息的兒子。這對他來說,是一輩子值得驕傲的事。但自從趙彬上了大學,老趙就覺得自己的兒子變了。這一點,從趙彬房間里的墻壁就看得出來,原本干干凈凈的墻壁貼上了五花八門的海報,沒有一個人是老趙認識的。但這些海報上的人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不像人。老趙問過兒子,這些都是什么人物。趙彬不耐煩地告訴老趙,您落伍了,這是搖滾明星。快活了半百的老趙,第一次聽到搖滾明星四個字,老趙心里想,這恐怕也是個什么職業吧。
最讓老趙驚訝的是,趙彬有一天背著一把吉他回家,信誓旦旦地告訴老趙和趙夫人,他準備去北京當搖滾明星。這讓老趙和趙夫人嚇得夠戧,一想到兒子有可能和海報上那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明星一個樣子,寒毛都豎了起來。那一天,趙彬最終沒有去北京,答應老趙和趙夫人留下來讀完大學。但是代價非常,趙夫人幾乎哭了一晚上,老趙抽著煙幾乎看了趙夫人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來,老趙嘆了口氣,不無滄桑地說,孩子真的是長大了,有主意了。
從那以后,老趙再也不跟同事講自己的兒子,他覺得,趙彬以前的身份就是老趙的兒子,那個品學兼優聽話的孩子。但如今,趙彬不是老趙的“兒子”了,趙彬就是趙彬,一個有理想的年輕人。
趙夫人對自己寶貝兒子的態度也變了。從來沒溺愛過趙彬的趙夫人,開始溺愛這個有了主意的兒子。人到中年,想法有的時候卻越來越像個小孩子,趙夫人的意識里,只要對趙彬好,給他做好吃的,什么都答應兒子,那趙彬就不會走。可是趙彬對趙夫人的這些做法并不領情,也難怪,一個未來的搖滾明星怎么會容忍有人還當自己是孩子呢?趙夫人和趙彬的家庭矛盾,像沒完沒了的韓劇一樣,變成了一出喜劇。
歸根究底,最讓老趙擔心的不是自己的夫人,也不是趙彬,而是越來越近的,脫下警服的那一刻。
二
自從李成功分配到局里,成為刑警大隊最年輕的刑警之后,他就見識了老趙的厲害。李成功的名言就是,刑警隊最怕的不是局長,是老趙。每次老趙敲門走進刑警大隊,對李成功來說就像末日一樣。老趙絮絮叨叨地下達宣傳局里的最新指示,又追要刑警隊的辦案資料用作宣傳。這對與老趙同事已久的老刑警來說都是避之不及的,更何況年輕氣盛的李成功?在警校的時候,李成功對于一個警察成功的概念就已經形成,他的腦子里,警察就應該是勇往直前,站在前線上與犯罪分子作斗爭。李成功認為,打掉一個犯罪分子,就等于保護了百姓的安全,所以,多打一個犯罪分子,多破一個大案,那就是多救了一些人。可是他萬萬想不到,公安局還有老趙這樣的警察。老趙長年累月地坐在辦公室里,他的工作除了開會,就是給刑警隊“找麻煩”。刑警的工作十分繁忙,李成功還覺得腦子不夠使呢,偏偏這時候總會出來一個老趙,拿出一摞摞的宣傳資料、上級指示。李成功不明白,警察隊伍到底要老趙這樣的人有什么用。
老趙知道李成功對他有意見,但他仍舊是笑臉相迎。對于宣傳工作,老趙的解釋是這樣的,宣傳不是王婆賣瓜、自賣自夸的事,宣傳也不是給其他的戰友找麻煩。好的宣傳,不僅是對法制的宣傳,也是對警隊的規范。老趙覺得,這事高尚,雖然煩瑣,雖然有的時候李成功這樣的年輕刑警不理解,可是宣傳還是得做。他給李成功講,宣傳宣傳,就是要宣揚和傳播。宣揚什么?正氣!傳播什么?法制!可李成功哪里能聽得進去老趙的諄諄教誨,每次聽老趙講宣傳的意義,他就頭大,恨不得找一面墻一頭撞過去。不過老趙不介意,不管李成功怎么想,這話,老趙是必須要說的。
所以,局里面流傳著這樣一句話,生生相克,對于犯罪分子來說,最怕的是李成功這樣不要命的警察。對于李成功來說,最怕的偏偏就是老趙這樣沒完沒了的警察。
不過,這兩天老趙來刑警隊可安靜了許多。市里出了一個難纏的案子,刑警隊正在節骨眼上,李成功焦頭爛額。這案子說來也奇怪,李成功來刑警隊時間也不短了,可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沒頭緒的案子。市里一所中學的女老師,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殺了。看上去是一件普通的兇殺案,可是調查起來卻大費周章。確定女老師的身份之后,李成功自然要排查她的社會關系。但偏偏就在社會關系上出了岔子,這個女老師平素里待人和藹,彬彬有禮,從來也沒聽說和誰結起來梁子。從同事的嘴里得知,女老師和丈夫之間也十分恩愛。這讓李成功覺得不可思議,從現場來看,能夠在回家的路上截殺女老師的應該是熟人,可是偏巧,案發當天下了一場大雨,現場幾乎沒什么線索可言。這對李成功來說無疑是一個難題。雖然心里面相信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只要是犯罪就一定有證據,但真的操作起來,卻不是寫推理小說那么簡單。
見到李成功和刑警隊上下都忙得不可開交,老趙自然也就安靜了許多。他自己知道,宣傳工作雖然重要,可是如果耽誤了刑警隊辦案,給李成功添了麻煩,那就是他自己的不是了。老趙躡手躡腳地走進刑警隊辦公室,悄悄地把材料放在桌子上,心思都在案子上的李成功和其他同事,根本沒察覺老趙走進過辦公室。只是下班的時候發現桌子上的材料,方知老趙來過,不過誰也想不通,怎么今天老趙這么安靜呢?
按理講,老趙應該算李成功的領導,雖然不直接領導李成功的工作,可是無論從警齡還是從警銜,都是李成功的老上級了。可是李成功卻不這么想,滿腦子都是破大案的李成功,腦子里才沒有那么嚴謹的上下級觀念呢。局里面讓老趙負責警務工作,說起來是個工作,其實就是監督公安隊伍的規范上崗。可這些條條框框對于李成功來說簡直就是唐三藏套在孫悟空腦袋上的緊箍咒。好幾次評比下來,刑警隊的警務規范都是全局上下分數最低的。對于此,老趙總是悉心地教導李成功,一個警察,如果連自己的警務都做不好,桌子上亂糟糟的,屋子里也不打掃,那刑警工作也就不會仔細。平常,李成功聽到老趙的這些“教導”都是不以為然,也就不愛答理老趙。可是今天,為了女老師的案子心急如焚的李成功再也忍不住了,嗓音提高了三個分貝,把老趙說得滿臉通紅。
“我們刑警隊再亂,那也是辦案子的,抓犯罪分子。老趙,我們不像你,你的工作就是收拾屋子,整理材料。可我們再亂那也是出生入死啊,我就不知道你老趙在這警隊里有什么用!”
這話說出來,連李成功的同事都覺得不像話。老趙雖然平素里是絮絮叨叨了一點,但李成功的言語也未免偏激,哪怕這是刑警隊公認的事實,可是當面頂撞領導,總歸是不應該。氣頭上的李成功也顧不得道歉,整整一周的熬夜辦案早已經把他的神經搞大了,一觸即發。老趙聽完,默不作聲,只是放下材料安靜地走出刑警隊的辦公室。刑警隊一下子安靜了,這安靜卻多多少少有那么一點尷尬。緩過神來的李成功也覺得自己太過分了,但想一想,自己沒有什么錯,也就罷了。
老趙沒責怪李成功,也沒有向李成功的上級匯報。他理解李成功,老趙年輕的時候也氣盛,容不得人,也曾經頂撞過自己的師傅。他覺得李成功像自己,不過應該比自己有出息。老趙年輕的時候也想辦大案,可最終只是警隊里寂寂無名的一個宣傳人員。委屈自然是有,但李成功也沒什么錯。老趙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警服已經脫了下來。他想著這一切,緩緩地把警服放進衣柜里,每次做這個動作,對老趙來說都十分不舍。老趙的衣柜整整齊齊,警服對他來說那就是寶貝。老趙邊放邊想,也許自己真的應該檢討一下工作方法。宣傳工作必須要做,可是也不能讓人煩呀。
當天晚上,老趙在家中也顯得尤其沉默。明天開始放“五一”長假了,老趙沒有執勤任務。趙彬也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從學校回家。剛進家門,趙彬含糊不清地跟老趙打了聲招呼就鉆進屋里,緊閉房門。不一會兒,老趙就聽見兒子的房間里傳出來轟隆隆的音樂聲,老趙知道那就是趙彬說的搖滾樂,可是他不知道那東西到底有什么好聽的。老趙想和兒子說會兒話,可走到門口,聽到搖滾樂,什么心情也就沒了。
剛做完手術的趙夫人回家了,疲憊不堪。老趙殷勤地接過趙夫人的包,想和趙夫人聊聊今天白天的事,可是怎么也開不了口。老夫老妻的,每次趙夫人一臉疲憊地回家,都讓老趙心疼不已。一家三口晚飯吃畢,沉默得讓老趙想起來白天李成功那一席話之后的情景。趙彬快速吃完飯,又趕緊回到屋里享受他的搖滾樂了。趙夫人沒有心思去管趙彬,簡單吃了幾口,吩咐老趙把碗洗了,也回到臥室里休息。老趙支應了一聲,只剩下他一個人吃飯。趙彬和趙夫人都有得忙,只有自己一天閑得沒有事情,除了做飯,恐怕這家里也不是那么需要老趙的存在吧。這種想法讓老趙發慌,心里也忐忑不安。
今天又打碎了一個碗。這是一周以來老趙不小心打碎的第二只碗,幸好趙夫人才無暇去顧及這些細枝末葉。這次老趙的胃疼比上次要嚴重得多。他只得放下手中的碗蹲下來,捂著肚子,眼前是剛才掉在地上的那只支離破碎的碗。老趙面對一團糟的廚房,苦笑著說,真不爭氣。
老趙的胃病算是痼疾,當上警察不久,就檢查出來了,但老趙始終沒當成來看。老趙戲謔地說,哪個領導人沒有胃病啊,我這是領導病,光榮。后來娶了趙夫人,總算是認真對待了一下自己的胃。老趙也不禁感嘆,前二十多年太對不起自己的胃了,娶了老婆,才真正把胃給扶正了。就算這樣,老趙吃起飯來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長年累月下來,一頓三餐反而讓老趙覺得不適應了。現在轉到了機關工作,一頓三餐少不了,晚上還得負責做飯,老趙廚藝見長,胃也慢慢地調養過來。但這段期間,好像有了點舊病復發的意思,眼看著自己要退休了,這難養的胃卻不甘落后,不愿意下崗。不過,這幾次的疼痛跟以前好像也不太一樣,更加劇烈。老趙覺得,可能是快退休了,心情不好,這胃也跟著一塊作弄自己。
總算是緩了回來。老趙緩緩地站起身來,把碗收拾好。躺在床上看報紙的時候,老趙忍不住問趙夫人,過兩天要是退休了,你說我應該干點什么去呢?趙夫人隱約是聽見老趙在跟自己說話,可困意更勝,趙夫人擺擺手,大有隨便的意思。老趙又嘆了口氣,他一想到,這是自己今天嘆的第四口氣了,也不免覺得好笑。以前自己從來不嘆氣,永遠是一張笑臉,再煩心的愁事老趙都可以一一化解,但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老趙覺得不完全是因為李成功的那一番話,他也不會記在心上,對于老趙來說,李成功跟自己的兒子也差不多。
過兩天,我想趁著長假去看看師娘她老人家。你也知道,師傅和師娘一直沒有孩子,自從師傅走了,師娘就一個人過。老趙像是在跟自己通報行程一樣,趙夫人支應了一聲,聽不聽得見老趙就不得而知了。
長假過去,我們局里要組織大家去體檢。我不愛去,沒什么病。體檢無非也是跟以前一樣,大夫說什么有胃病,需要調理。我調理了這么長時間,一日三餐都不差,不還是疼嗎?沒用。我不愛去體檢。老趙越來越像自言自語。
趙夫人聽到體檢,眼睛慢慢地睜開,坐了起來。
老趙,不是我說你,體檢你必須得去。你看報紙上說了嗎,公務員病,那也很可怕。我們單位來看病的,不是老人就是公務員。體檢你必須去。
趙夫人言語堅決,全然沒有了剛才的倦意。老趙看到趙夫人坐了起來,頓時也來了興致,想把白天的事跟自己的妻子講講。老趙覺得,心里有事還是要跟妻子講才行。話題剛一打開,趙彬屋子里的搖滾樂聲音又傳了出來,而且聲音越來越大,趙夫人打斷老趙的話匣,起身就奔著趙彬的屋子去。老趙說到一半的話收了回來,陷入沉默,不一會兒,耳邊就傳來自己的妻兒吵架的聲音。老趙頓覺無趣,想一想,還是躺下去睡覺吧。
趙夫人回到房里,見老趙已經睡去,也緩緩地躺了下來,她看見老趙斑白的雙鬢。剛認識老趙的時候,還是一個趾高氣昂的小伙,如今半百已過。這幾年老趙進了機關,工作不忙,節節高升的趙夫人卻忙了起來,家中的里里外外都是老趙來打理,趙夫人一來覺得老趙是個好丈夫,老實人,二來也虧欠他,畢竟沒有盡到妻子的責任。趙夫人躺在床上,關了臺燈,眼角忍不住流下了幾滴淚,心想,將來退休,一定得好好照顧老趙。
三
北方的城市總是干燥,五月份,與南方的潮濕不同,氣候總是有點干澀。老趙騎上車,他已經準備好了不少東西給師娘。老趙的車穿梭在這個城市里的時候,總會隱隱約約地感受到北方城市獨特的歷史厚重感。城墻從老趙身邊飛快地劃過,他心里忍不住想,這幾百年以前,多少人為了自己的家園保衛城墻。雖然現在是和平年代,用不著全民皆兵,捍衛家園,但是警察的作用不跟那幾百年前的士兵一樣嗎?人民警察,也是人民子弟兵。想到這兒,老趙覺得心里不那么發堵了,這口氣算是順了過來。
總還是有一點寒氣,老趙鎖好車,拿上給師娘的禮物鉆進了胡同。這一路上,鄰居都在跟老趙打招呼,這讓老趙覺得心里暖洋洋的。師傅當了一輩子警察,臨走了也只是留給師娘這么一間平房,冬冷夏熱的,老人家住著也不舒服。老趙想接師娘到自己家里去住,可是師娘執意要留在胡同里,老趙知道,師娘這是怕麻煩自己。師娘說,樓房雖然是好,冬暖夏涼,什么都不愁,可就是沒有人氣兒。老趙想想也是,自己搬到樓房這么多年,鄰里之間跟陌生人也差不多,基本上沒什么聯系。哪像胡同里,老趙雖然不住在這兒,但是鄰居之間這種熱乎勁讓老趙覺得踏實。師娘喜歡住在這兒,也就是這地氣兒和人氣兒讓她老人家覺得幸福吧。恍惚間,老趙真覺得這才像是自己的家。
老趙敲了幾下門,師娘還是那么健康,一點也不顯老。師娘見著是老趙,像見了兒子一樣笑得開了花。老太太雖然是一個人住,可是家里一點也不亂。師娘一輩子愛干凈,師傅還在的時候,老趙來串門,就經常聽見師娘因為師傅的不拘小節而奚落他,老趙覺得有意思。只是,師傅這一走,師娘未免也寂寞了許多,連個拌嘴的人都沒有了。老趙把東西放在桌子上,師娘埋怨老趙破費,老趙嘻嘻哈哈,打開一罐罐頭給師娘。
師娘,你現在的身體還好?師娘瞥了老趙一眼,不屑一顧。我的身體比你還好,你信不信。老趙點點頭,師傅臨終前就托付老趙照顧師娘,只要師娘的身體好,老趙就安心了。師娘身體雖然好,但是人老了,難免記性不那么好,還不忘記叮囑老趙執行任務的時候要小心。老趙也不知道自己跟師娘說了多少次,已經不干刑警了,早就轉到了機關,可是不出兩天,師娘就會忘得一干二凈。不僅如此,師娘還一直囑咐老趙,記得帶趙彬來看她,在她的印象里,趙彬永遠還是那個剛上小學、戴著紅領巾的孩子。老趙訕訕地笑笑,他當然想帶趙彬來看師娘,可是“五一”長假,趙彬早和那些狐朋狗友去排練什么搖滾樂了。
老趙想起來,師傅在世的時候,一直都把趙彬當親孫子對待。畢竟,師傅一輩子膝下無兒女。在師傅的口中,趙彬簡直就是個寶貝。老趙知道,師傅這是羨慕自己,生了個這么好的兒子。想著這些,好像又看到了師傅一般。老趙多想跟師傅好好說說,因為一直以來,師傅都是他的精神支柱。
老趙別罷師娘,騎上車,又和幾個鄰居道了個別,就匆匆走了。可是,老趙心里并不知道要去做什么。自從退居二線,搞宣傳工作以來,老趙突然覺得自己特別閑,平日里也沒個業余愛好,趙夫人好幾次要老趙培養點什么愛好,哪怕是養花養鳥,可在老趙眼里都提不起興趣。但只要是進了公安局的大門,換上了警服,老趙才真真正正感覺到踏實,很大程度上,這也是老趙離不開警隊的原因之一。一輩子都是個警察,等到退休那一天脫了警服他干什么去呢?老趙不知道,趙夫人也不管了。有時候,老趙真覺得自己還不如趙彬,年紀輕輕,為了自己的愛好還想過放棄學業。要真的說老趙的愛好,那就是當警察了。所以,老趙一天里最害怕過的就是下班這段時間,這一年里最怕的,就是這幾個長假了。不過,老趙心里也知道,要是連他這個管宣傳的都忙了起來,那就不是什么好事了,警察就是為了保一方平安,警察要是都閑著沒事干,這一方也就真的平安了。
人一上了年紀,心里面就愛亂想,可偏偏老趙還是那種亂想了吧,能把自己給說圓了的人。臨近中午,不知不覺的,老趙的車就騎到了公安局的門口。老趙想騎過去,直接回家,可怎么也邁不動這兩步道了。他鎖好了車,不由自主地就走進了大門。值班的警察看見了老趙也笑了,對于他們來說,已經習慣了。老趙啊,如果不在公安局里面,那才叫奇怪呢。
老趙想去宣傳處,把屋子收拾收拾,再把材料給整理整理。路過刑警隊辦公室的時候,他發現門還是開的,往里一望,煙霧繚繞。李成功一個人正在辦公室里抽煙,看得出來,正在為案子的是上火。老趙理解他,自己當刑警那會兒,不也是沒白天沒黑夜,假期了也不著家嗎?當警察的,生怕犯罪分子逃脫法網,那可就是一輩子都不安生的事兒了。他希望李成功能破案。老趙看了看手表,已經過了飯點,急忙忙地跑去食堂。
食堂師傅見了老趙,打趣道,老趙啊,怎么放假了還不忘惦記公安局的午餐呢?這免費的午餐就這么好吃嗎?老趙仍舊一臉笑容,也不解釋,讓食堂師傅打了一份午飯,端著飯盒匆匆忙忙地就走了。等老趙回到刑警隊辦公室的門口,李成功還是一個人坐在里面。老趙敲了門,無人響應,看來李成功又是入神了,老趙便推開門走了進去。李成功見到是老趙,心里面有點過意不去,尷尬地站起來跟老趙打了聲招呼。老趙笑嘻嘻地把飯盒放到李成功的面前。小李,還沒吃飯吧,案子是得破,可飯也得吃,要不然腦子也不夠用,來,吃飯,邊吃邊想。李成功接過飯盒,手都已經抖了,對不起三個就在嘴邊兒上,可怎么也說不出來。老趙心領神會,笑呵呵地道個別,就走出了刑警隊的辦公室。
李成功望著飯盒里的飯菜,愈發覺得那天說的話太過分了,可是這對不起三個字就那么難說?李成功暗自罵自己,多少犯罪嫌疑人都抓了,今天可真成了廢物點心了。
老趙回到宣傳處的辦公室,見整整齊齊的,他心里一想,是呀,自己放假前都收拾過了。老趙打開衣柜,拿出來警服,每一刻他看到這警服上的肩章和臂章就覺得驕傲。這不是證明了老趙資歷多老,級別多高,這證明了老趙三十年來的警察歷程。想著想著,不免覺得有些興奮。老趙換上警服,戴上警帽,略顯駝背的腰忽然又直了起來。老趙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莊嚴地敬了一個禮。老趙呀老趙,你還是得穿警服,這才像個人!老趙自言自語,說出來這句話,如釋重負。
老趙又想起來第一天當警察的時候,所里面給他找了一個師傅。師傅見到老趙的第一句就是問他為什么要當警察,老趙想都沒想脫口而出,當警察,全家都光榮!
老趙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仿佛又看到了三十多年前剛進警隊時候的樣子,仿佛又看到了師傅,忍不住地又敬了一個禮,自豪地說,光榮!
李成功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心里說不出來的酸澀。
四
從一大早上,天上就掛滿了烏云,整個世界好像也陰森森的。從窗外望出去,好像每個人的臉上也不快樂,不知道什么時候下雨,人人手上都攥著一把傘,沒有傘的人像已經下雨了似的朝自己的目的地飛奔。老趙今天休息,今天他應該去體檢,不過想了想,這樣的天氣去體檢也沒什么心情,明天去也是可以的,現在他最擔心的是趙夫人和兒子帶沒帶傘,不過再一想,兒子要是沒傘就待在學校不回來了。老趙覺得自己有點無聊,站在窗前想來想去也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他好像聽到了雷聲,悶悶作響在遙遠的天際,似是一場大雨要來了。
老趙在房子里無所事事地晃來晃去快半個小時了,還是無法決定是不是去體檢。其實猶豫來猶豫去,老趙是真的怕會查出什么病。這樣趙夫人就更有理由讓自己退休了,上了年紀之后的老趙,無論如何對警服都是戀戀不舍的。老趙對警服的情感可能是全局最深的,每年,老趙都會很正式地給自己拍一張穿警服的定妝照,然后擺在書柜最顯眼的位置,你可以看到,在老趙的書柜里,并沒有多少書,反而是照片多,當警察這幾十年的時間,警服從白衣藍褲到泛著淡黃的軍隊裝,再到現在英姿颯爽的藏藍警服,老趙從頭又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他發現警服是越變越有氣勢,可是穿在自己身上,卻越來越沒了型。一套熨燙齊整的警服掛在晾衣繩上面,隨著風飄蕩,那英氣十足的勁兒卻總像是在向老趙宣告,老趙啊老趙,你已經老了,這警服你是穿不好了。
是啊,老趙心里也知道,確實是老了,可是對警服的依戀卻越來越深。他跟趙夫人講,趙夫人卻說自己是大男子主義,永遠忘不了穿上警服給自己帶來的威嚴感。也許是吧,可是這么多年下來,不管是哪套警服,在老趙這里都毫無疑問地變成了自己的親人一般。聽到這兒,趙夫人又說了,老趙啊,其實你這是轉嫁兒子長大后的孤獨,你把警服當成自己的兒子了。老趙笑了笑,是啊,是轉嫁,但我是警服的兒子呢。而且,也許自己是警服最不爭氣的兒子,沒穿著它沖鋒陷陣,真正過足一把人民警察是人民英雄的癮。老趙想著,臉上終于掛出了跟這天氣不一樣的微笑,小心翼翼地把照片上的灰塵拭去。
門開了,雨還沒下,兒子就回來了。可是老趙走到門口的時候,卻不得不說看到了意外的一幕。小趙帶著一個女孩進了家門。顯而易見的是,兩個人關系不一般,兩只手緊攥著。老趙還在家,這是兩個年輕人始料未及的。三個人的狀況尷尬得頗有些可笑,兩個年輕人甚至忘了這時候應該把握在一起手松開了。老趙面對這陣勢也有點不知所措,臉上訕訕地笑了笑。
還是小趙反應快,他告訴老趙這是他的女朋友,來家里看看。然后就拉著臉上已經煞紅的女朋友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老趙注視著兩個人的背影,一直到房門緊閉的那一刻。老趙點了點頭,看來兒子真是長大了,也應該是談婚論嫁的年齡了,當年自己遇到趙夫人不也是這個年紀嗎?老趙想了想,又忍不住要感嘆歲月蹉跎,時過境遷。又有點可惜,可惜的是剛才怎么沒好好看看女孩的模樣,也好知道兒子的眼光是什么樣的。
吵鬧的搖滾樂又響了起來,但今天好像沒那么鬧心,因為在老趙的心里早就被別的事給牽走了。那一道門,卻似是隔斷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般。在老趙這邊的世界里,一切都好像是腐朽而蒼老的,兒子的那一邊,顯得神秘,青春,甚至有那么一股躁動的氣息。
雷聲越來越清晰了,這可能預示著一場大雨的來臨,這個城市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下過雨了,這就好像是老趙的心情,無論工作還是家庭,其實沒什么煩心的事兒,但終究高興不起來。自從局里通知了老趙退休的時間,他就變得心神不寧。屋子里的搖滾樂變得更響,小趙亦步亦趨地從房間里走了出來,老趙看著自己的兒子,反而覺得陌生。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兒子喜歡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面,聽亂糟糟的音樂,看稀奇古怪的電影,父子兩個人的交流也變得越來越少,老趙甚至覺得,好像除了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會說上那么兩句,要不然就是學校又要什么錢了,否則小趙是肯定不會跟老趙有推心置腹的交流的。老趙心里這樣覺得,是不是兒子看到自己,也覺得有點陌生,有點尷尬呢?
“爸,那個是我女朋友。”
“你剛才說了。”老趙盡力使自己表現得平靜,好奇心不會那么強,但仍舊忍不住透過門縫向里張望,沒準兒里面的女孩就是自己的未來兒媳婦。
“是啊,你今天不是去體檢嗎?怎么沒去?”兒子試探性地問老趙,老趙心知肚明,這是想讓自己走了。
“是想去,但是外面一直陰天,怕下雨,也不知道你媽帶沒帶傘。”
“噢,那你今天還去嗎?”
老趙點了點頭,他發現兒子房間的門被關了。
“我一會兒就去吧。這女孩家里,是干什么的?”
“爸,隱私。”
小趙說著轉過身去,往自己的房間走,老趙也只能收拾東西,準備出門。小趙推開房門,遲疑了一下,還是轉過身來。
“爸,你能不能別告訴我媽,我怕她到時候又問東問西的。”小趙說著,語氣里透著渴望,但更多的卻是命令的語氣。
老趙又是點點頭,匆匆換上衣服就準備出門了,剛打開防盜門,女孩從房間走出來,對著老趙的背影清脆地說:“叔叔再見!”
老趙有點吃驚,沒有回頭,只是拘謹地支應了一聲,他聽得到這句話說完,兒子的房門又重重地關上了。老趙打開家里的防盜門,走出去又輕輕關上。防盜門有的時候防的還真不是小偷,而是咱們自己呀。
老趙走到街上,雨就忍不住從天上落了下來,先是一滴兩滴的,接著就傾盆而至。老趙突然想起來,那是自己的家呀,女孩說的“叔叔再見”聽著還真是有點別扭。
五
頂著大雨,老趙還是來到了體檢中心。雖然到了門口,可還是不情愿邁進去腳步。體檢中心的LED液晶屏反復放著同一段話,大抵上都是在提醒公務員的職業病,都市里的現代人所面臨的亞健康狀況。老趙對著體檢中心大廳的鏡子照了照,挺精神的,一會兒看見大夫得微笑啊,努力笑了出來,卻還是能看出來勉強。
一項一項地檢查完,老趙自我感覺良好,他覺得自己應該沒什么問題。雨也停了,天雖然沒放晴,但是街上的人都收起了傘,情緒也就高漲了許多。老趙想了想剛才的每一項檢查,看上去都非常自如。是啊,自己雖然到了二線,可是天天鍛煉身體,沒什么毛病。體檢結果三天后才出來,不過這對老趙來說已經不那么重要,體檢就像是考試一樣,是趙夫人交代給自己的任務,如今完成了,回去也可以松一口氣交差了。老趙想,談戀愛的時候,趙夫人什么話都聽自己的,大事小情最后都是老趙做主,可是結婚之后也不知怎么的,好像自己必須要遷就夫人了,柴米油鹽的事情也耗不過夫人的意見。老趙騎著自行車,加快了速度,看見前面沒人,飛馳過去濺起來一攤水。這可能就是所謂的夫妻生活吧,愛是容忍,老趙想著,卻不記得這句話是哪兒看到的。
晚上回到家,趙夫人一如既往地疲憊不堪,似乎都忘了今天老趙去體檢的事情。小趙還是把自己悶在房間里,女孩已經走了。老趙覺得整個家庭的生活還是那么一成不變。吃完飯,老趙給趙夫人按摩。
“無事獻殷勤?”趙夫人說著話,眼睛卻閉著。
“這不是怕夫人勞累過度嗎?”
“還是有事。”
“今天兒子帶了一個女孩回家。他不讓我告訴你,可是我還得跟你說。”
趙夫人無精打采地應了一聲。顯然是沒有在意老趙說的話,可是這句話通過耳朵真真正正地傳遞到趙夫人的大腦里面以后,趙夫人噌地就坐了起來,倒是給老趙嚇了一大跳。
“帶女孩?誰啊,女朋友?長什么樣?干嗎的?同學嗎?為什么還囑咐你不要告訴我啊?”趙夫人連珠炮似的問個不停,驚得老趙目瞪口呆,他想到了妻子會吃驚,可是反應如此劇烈還是始料未及的。
“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孩,沒什么。他就是怕你追問,所以不讓我告訴你。不過也沒什么,孩子畢竟都那么大了。”
“你知道什么呀。”趙夫人端坐起來,開始給老趙上課,“現在交女朋友可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你不覺得咱兒子歲數還小嗎?”
“當初我追你的時候不也是這個年紀。”
“今時不同往日,再說我可不想兒子走咱們的老路。你呀你也是的,好歹是個當父親的,什么話都問不出來啊。我可不想兒子吃虧。”
“他一個男的,能吃什么虧。”老趙語氣里有所不滿,他也不知道是為什么,一提到兒子,妻子就沒完沒了,好像兩個人之間除了兒子什么都談不了一樣。
趙夫人賭氣似的,背對著老趙躺在床上。老趙一個人孤零零的,原本他是想把話題引到體檢上面去,像小學生完成了老師布置的作業一樣,讓趙夫人高興一下。可是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提到兒子的問題,兩個人總是要吵上一嘴。老趙素來不希望把兒子管得太嚴,可是在趙夫人看來,如今兒子這么特立獨行,從來不跟家里人交流,就是因為老趙當初的放任自流。在趙夫人嚴謹的詞典里面,自由跟散漫沒任何區別。幸好小趙最后還是考上大學了,否則就要埋怨老趙一輩子了。
老趙關了燈,街上的光亮為窗臺畫出了幾層剪影。最近老趙總是被這些再平常不過的現象吸引,他覺得是美的,可是也覺得,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誰也不會發覺它們。就如同他現在在單位、在家里一樣,他只作為了一個習慣性的存在,僅此而已。
老趙想長舒一口氣,卻還是忍住了,他知道,自己的唉聲嘆氣只能換來趙夫人更多的不滿。他盡量不出聲地躺到床上,卻不能入眠。一輛車從街道上飛馳而過,為掛在墻上的剪影帶來了幾分運動,老趙突然覺得這晃動有些刺眼。他把手搭在趙夫人的肩膀上,輕輕地說,我今天體檢去了。
可是沒有聲音,連兒子屋里的搖滾樂也沒了,夜里就是這樣,死水微瀾。
六
李成功被停職了。這是局里最大的一條新聞,也變成了辦公室里面熱議的話題。在老趙這兒,他還真是覺得有點突然,前兩天還趾高氣昂的李成功怎么就被停職了。好事的同事還開玩笑說,老趙啊,李成功這下被停職,你心里是不是跟出了一口氣似的?這句玩笑卻把老趙給惹火了。大家都嚇了一跳,從來沒見過平常嘻嘻哈哈的老趙板著一張臉,一副怒氣沖天的樣子。好像被停職的不是李成功,而是他一樣。
李成功的停職不是因為工作問題。說起來有點可笑,在公安局里號稱破案神手的李成功,因為買菜被停職了。事情還是發生在三天前,李成功下班早,就去了菜市場,結果遇到一個蠻不講理的菜販欺負老人,李成功看不過去,想上前調解,誰知菜販卻把矛頭對準了自己。李成功亮出了警官證,菜販更是出言不遜,大有不把警察放在眼里的意思。正值下班的高峰期,不少人都在菜市場里圍觀,李成功脾氣也急,一言不合就跟菜販爭執了起來,爭執中李成功推了菜販一把。這下可好,菜販賴在地上不起,還報了警,找來了督察,要告李成功當街打人。被欺負的老人見事情鬧大了,趕緊跑了。雖然有不少人能證明李成功沒打人,可是推了人也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李成功道了歉,菜販仍舊得理不饒人,鬧到了局里來,影響不好,也就把李成功給停職了。
老趙覺得心里不是滋味。李成功雖然平常對自己不尊敬,可是事情是一碼歸一碼的,作為老警察,他自然覺得李成功不應該受這樣的委屈。這件事讓老趙悶悶不樂一天。他不知道這是怎么了,這樣的事在他還是李成功這年紀的警察的時候是決計不會發生的。李成功的脾氣是急了一點,但死咬著警察不放,不把李成功的警服扒下來就誓不罷休,這還是讓老趙氣不打一處來。
老趙心想,自己雖然不是領導,也不是記者,但畢竟是搞宣傳的,總該能做點什么。老趙拿起了筆,想寫卻不知道怎么開始。自己雖然搞宣傳工作也有不少年了,可是寫文章總是頭疼,要不是科室里那些大學畢業的高才生,自己還真弄不了。想著想著,老趙又傷感了起來,自己這個警察到底有什么用呢?寫文章寫不好,出去抓壞蛋也老了,說來說去還真有點像李成功說的。
老趙找到了文筆好的年輕警察,晃來晃去也不好意思開口。年輕警察好像看出了老趙的心思。
“老趙,有什么事呀?”
“也沒什么。就是,刑警隊的李成功被停職了,挺冤的,我想寫點東西。可是肚子里也沒多少墨水,想請教請教你們。”
“喲,老趙,你這還真是以德報怨啊,誰不知道整個局里他李成功是最瞧不起你的,現在反過來給他說好話啊?”
“都是警察,又不是階級敵人。你說這文章,到底怎么開頭,怎么寫啊?”
年輕警察扶了扶鼻子上的眼鏡,若有所思。老趙看著,總覺得這場景像是在哪兒看過。猛地一想,對呀,這姿勢不就是上學的時候墻壁上掛著的高爾基嗎?看來要寫文章,還真得從行動上接近俄羅斯大文豪。
“其實,老趙,文章這個東西沒什么技巧。你看雜志上的小說,寫得天花亂墜可都是假事。你寫的都是真事,咱就得有真感情。所以我覺得,你帶著感情去寫,想到什么寫什么,這東西就錯不了。”
老趙相信這句話,用真感情寫真事,就跟他相信高爾基說的話一樣。筆一動,行云流水。到最后連老趙都不記得自己之前都寫過些什么了。他只覺得過癮,好像把這幾年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
這時候,手機響了,體檢中心通知老趙明天去拿結果。
七
老趙躺在床上,依舊是失眠,但情緒好了很多,畢竟洋洋灑灑寫了幾千字自己想說的東西。趙夫人覺得老趙今天不太一樣,雖然像平常那么悶悶不樂,可總能感覺到老趙臉上有那么一絲笑容。這笑容別人察覺不到,可卻瞞不過趙夫人的眼睛。趙夫人這兩年在醫院工作得風生水起,自然忽視了家里的老趙,可是這么多年的老夫老妻,老趙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趙夫人還是能察覺出來的。
“今天我去單位,他們說李成功那小子被停職了。挺冤的,就是被人逼到份兒上了,推了一把。有時候啊,看著警察這個職業挺光鮮的,也難干。碰到蠻不講理的能怎么辦?難道挨打?行,打咱們也能挨,可是你想想,連警察都挨打了,這犯罪分子還能把警察當回事兒嗎?有的人對警察意見大,這社會要沒警察,我看他意見更大!”
老趙自言自語,像演說家一樣,激動卻盡顯自信。趙夫人笑著看自己的丈夫,這么多年過去了,卻還像剛認識的時候那么單純、可愛。其實趙夫人不希望老趙當什么英雄,老趙現在的職位就挺好,平平穩穩的,沒事兒在家里發表個社會問題演講。她剛跟老趙結婚的時候就說了,老趙,你可以是一名戰士,但我不允許你最后當成了烈士。老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戰士的料,但英雄肯定是這輩子都跟自己沒關系了。
“對了,明天你的體檢結果就該出來了吧?”
“嗯,出來了,明天我去取。有時候我就想,咱們都一把年紀了,還能奮斗成什么樣呢?我真想去一趟農村走走。你還記得芬芬嗎?以前咱倆沒兒子的時候,總去農村看芬芬,現在可好,好多年都沒去過了。”
芬芬是老趙師傅的養女。說起來,老趙師傅也算得上是芬芬的仇人了。當初芬芬的爸爸在城里搶劫,就是被老趙的師傅給抓的。但是法外尚有人情,老趙他師傅知道自己抓的罪犯還有一個女兒在農村,沒人撫養孤苦伶仃,就收了當養女,每個月都給芬芬寄錢。老趙的師傅走了之后,自然老趙就承擔起了這份責任。這么多年過去了,芬芬也長大了,早就不需要老趙撫養自己了。老趙想著,在農村,芬芬這年紀差不多也能有孩子了。
“找時間,還是去看一看吧。咱們也爬爬山,享受一下大自然的生活。”
“一把老骨頭了,還學猴子爬山?”
“你這就不懂生活了。在城里,再怎么運動,那空氣也是被污染的。再怎么膳食,那菜也是農藥打出來的。哪兒能跟農村比啊,你現在能看到星星嗎?那在農村就像能抓到一樣。”老趙越睡越興奮,禁不住坐了起來。
“行啊,你要去咱就過去。正好醫院也想讓我放兩天年假,安排好了就去。不過現在我可要睡了,明天還有病人要看。”
老趙還想說著什么,窗外光線投射到墻壁上的剪影,卻讓他說不出話來,這多像星星啊,觸手可及。
第二天下午,老趙來到體檢中心。他還記得前兩天來體檢的時候,渾身的不自在,現在不一樣了,好像是中考的狀元衣錦回鄉一樣,整個體檢中心他都熟悉了。老趙走進大夫的診療室。小心翼翼地坐到大夫的旁邊,屋子里只有他們兩個人,老趙掃了一眼桌子上的體檢報告,上面寫著自己的名字。突然莫名其妙地有一種擔心,他看到大夫臉上凝重的表情,不由緊張起來。
“大夫,是不是有什么事兒?”作為一名警察,老趙看出來了端倪。
“嗯,報告出來了。是有點問題。”
“嚴重嗎?要住院?”
大夫的兩只手交錯在一起,好像比老趙還緊張似的。過了一會兒,把桌子上的體檢報告遞給老趙。示意老趙自己打開看。老趙打開報告,然后不明所以地看著大夫。
“其實,我建議你還是去大醫院再檢查檢查,也許我們這兒結果不準確。”
“那這單子上是什么意思?”老趙問,眼睛沒離開手上的那張紙。
“肝癌。”
八
從確診自己得了肝癌的那天開始,老趙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他希望大夫不要把結果告訴局里和家人,一來是怕大家擔心,二來是他有自己的選擇。老趙不想開刀,也不想做什么化療。一開始,老趙也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可是一個人在家,看著書柜里這幾年穿著警服的端端正正的照片,老趙覺得沒什么接受不了,怎么說自己也是一個警察。那以后,老趙在局里工作得更加賣力,對同事也更加熱情起來。回到家里,還是一如既往地照顧趙夫人和小趙,他希望把時間多留在家里,多陪陪自己的妻兒。
除了大夫和他自己,沒有人知道肝癌這回事。老趙明白癌癥能治好的幾率微乎其微。他不想治療也不是消極。可是人就是這么回事,不知道自己有病的時候,老趙活得也是興致勃勃,自從知道了肝癌的消息,不管老趙多么強顏歡笑,身體卻大不如前了,好像每一天都能感受到癌癥在身體里發生的反應。
李成功回復原職。老趙的文章雖然不能說是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但的確讓不少人知道了真相。記者也相繼追蹤報道,算是還給了李成功一個清白。李成功也從同事那里知道了老趙的這篇文章,打心眼里感激。前思后想,李成功覺得自己得登門拜訪,有感謝也有歉意。李成功拎了兩瓶酒,來到了老趙家。
那天晚上,應該是這兩年老趙喝得最痛快的一次酒了,兩個警察,一老一少,就在家里把酒言歡,不亦樂乎。
“老趙,我自罰一杯。你也知道,我這人脾氣急,又沒什么文化。以前有不少得罪你的地方,對不住!”
李成功仰脖,一口氣喝掉了三兩白酒。老趙想攔著李成功,不讓他喝得太急,可是卻沒伸出手,他知道自己攔不住,而且也知道,李成功這是真心的。來老趙家的時候,李成功心里還猶豫著,可是看到老趙家書柜里的那些照片,李成功心里一酸,眼睛里竟然也忍不住噙著淚,來回打滾。
從那一刻起,李成功知道老趙究竟是什么樣的警察了,打心眼里,油然而生一種最純粹的尊重。
小趙開門回家。見到老趙跟李成功兩個大男人喝得異常激動,打心眼兒里覺得厭惡。老趙看到兒子滿腦門子的官司。小趙依舊直奔自己的房間。
“你等會兒,這是爸爸的同事李叔叔。你來敬杯酒。”
“不用,不用,孩子累了吧。”李成功看出來老趙有點喝高了。
小趙二話不說走到桌子前,端起老趙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轉身就回屋。老趙拽住兒子的胳膊。
“你這大學念的怎么越來越不懂禮貌了,家里來客人了不知道說話嗎?”老趙的話說得有點不利索。
“叔叔好。”小趙語氣生硬,誰都聽得出來已經不耐煩了。
“你什么意思,鬧什么情緒?一進屋我就看你不對,你別瞧不起你爸,我也是干刑警出身的,看得出來,你說,是不是被上次那個女孩給甩了。”
本來,這句話只是老趙的玩笑話,借著酒勁緩和一下氣氛,捎帶著還有點父親的尊嚴在里面。可是他萬萬沒想到,小趙今天還真是失戀了,聽到父親說了這段話,忍不住哭了出來。
“我就是失戀了,你,哦不,是您,您厲害,什么都能看出來行了吧!”
小趙轉身走到自己的房門前。老趙和李成功兩個人聽完小趙的話吃了一驚。這時小趙轉過身,情緒愈發激動。
“我怎么就是你的兒子了?你看看你有點出息嗎?現在還會借著酒瘋給自己找尊嚴了!”
小趙狠狠地將門關上,聲音竟然蕩徹整個房子。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跟你爸說話!”李成功站了起來,指著已經緊閉的房門,可是兩腳晃晃悠悠已然站不穩。
老趙覺得一陣眩暈,他感到自己的身體疼痛劇烈,就連怒喊也有了哭腔。
“那我他媽的也是你爸爸!”
九
三天后,老趙一個人回到了農村。本來,趙夫人是有年假可以用的,可醫院確實忙得厲害,人手不夠,也就只能老趙一個人完成這次旅行了。雖然有點不樂意,可這件事沒讓趙夫人覺得太意外,畢竟,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芬芬有了孩子,一家三口在農村也是其樂融融。本來丈夫要到城里打工,可是芬芬死活不愿意,哪怕過得窮一點,也不讓一家三口分開。老趙看到這一切,知道芬芬心里是怎么想的。她爹的那道坎其實還沒有邁過去。
農村的夜晚,空氣清新,天上掛著繁星,亮得很,真像是離自己特別近。站在山上,老趙仿佛就能夠摘下來。深呼一口氣,老趙頓覺清爽,渾身上下少了很多包袱。他覺得,這時候的自己根本沒什么癌癥。如果剩下的這些日子,能在這農村里度過,也心滿意足了。
回城的那天,老趙發現化驗單沒了。怕趙夫人發現,老趙一直隨身攜帶化驗單,可現在卻找不到了。也許是落在了山上。老趙心想,這樣也好,本來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生怕有一天會被趙夫人發現,但如今化驗單埋在山上,每天晚上都能跟繁星做伴也好。
這一天是師傅的祭日。換了以前,老趙肯定會讓趙夫人陪自己去。但這一次沒有,一大早,老趙來到師傅家,把師娘接到師傅的墓前。自始至終,老趙一句話也沒有說。在他看來,這一次掃墓,總覺得有一點像訣別。
當晚回到家中,老趙發現芬芬來了。趙夫人、小趙和芬芬在家里端坐著顯然是等自己回來。桌子上放著老趙的診斷書。原來,老趙的診斷書不是落在山上了,而是落在了芬芬家里。芬芬看到了診斷書,大為吃驚,趕忙來到老趙家,把診斷書拿給了趙夫人。毫無疑問,這一紙診斷,猶如晴天霹靂讓趙夫人和小趙都難以接受。老趙看到桌子上的這張紙,一切都了然于心。
趙夫人見老趙不說話,禁不住埋怨起來,邊哭邊說:“出了這么大的事你為什么不跟家里人說呢?你們局里知道嗎?”
老趙勉強地笑了笑,他現在覺得身體像是被掏空了一樣,癌癥在自己的體內已經不再疼痛,整個身體本身更像是一個巨大的毒瘤,難以自制。
“人呀,怎么能怕一張紙呢?”
老趙平靜地說,語氣里卻透著一股巨大的絕望般的傷感。小趙也忍不住哭了出來,沖出家門。老趙跟著小趙也走出家門,小趙坐在社區的小廣場上,夜燈初上,有不少人在廣場上跳舞,還有唱卡拉OK的。父親帶著兒子踢球,年輕人談戀愛,老年人跳DISCO。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小趙坐在這一切的遠端,像是在另一個世界。眼淚止不住地流,沒有人察覺到他,除了老趙。
老趙坐到兒子的身旁,還是輕描淡寫的,兒子啊,你這是哭你的女朋友,還是哭你爸啊。
聽到老趙的玩笑,小趙卻哭得更厲害了,小趙大聲叫了出來:“爸!”
老趙拍了拍自己兒子的肩膀,起身走進人叢中,隨著人群跳起舞來,可臉上也掛上了淚水。這一晚,天空出奇的晴朗,老趙抬起頭,是啊,這些星星觸手可及。
十
一個月后,老趙進了手術室。當手術室的燈滅掉的時候,老趙憑借僅有的意識想到,那些照片還安靜地擺在書柜里咧,明年還是要再拍一張吧。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