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議郎”墓被盜之謎

2010年1月14日，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在北京舉辦的年度考古學(xué)論壇正式對外發(fā)布了2009年中國考古六大新發(fā)現(xiàn)，陜西藍田縣五里頭北宋呂氏家族墓地與江蘇張家港市東山村新石器時代遺址、內(nèi)蒙古赤峰市二道井子夏家店下層文化聚落遺址、山東高青縣陳莊村西周遺址、河南安陽縣西高穴曹魏高陵、江西高安市華林宋元明時期造紙作坊遺址等并列，成為年度中國考古六大發(fā)現(xiàn)之一。

但是，人們可能想不到，呂氏家族墓這一重大考古發(fā)掘竟然是因為一起盜墓案被迫開展的。如果警方的動作稍稍慢一點兒，一大批珍貴文物很可能就會流入文物黑市，甚至流向海外。

“承議郎”的墓被盜了

2006年元月初，大個子警察韓清龍從古玩市場得到一個情報:有個叫寶田的人盜了個宋代“承議郎”的墓，弄出一批瓷器要出手。

韓清龍時年四十一歲，是西安市公安局刑偵局二處五大隊的大隊長。他這個大隊，負責(zé)的是文物緝查和市場監(jiān)管，專門收拾形形色色的盜墓賊和文物販子。那么，寶田是何許人?“承議郎”又是個多大的官呢?

先說“承議郎”。“承議郎”是隋朝開始設(shè)置的一個文散官名。文散官就是不拿事兒的文官，在唐朝，“承議郎”為正六品下，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助理巡視員;到了宋代，神宗元豐改制之后，“承議郎”為從七品，也就相當(dāng)于現(xiàn)如今的助理調(diào)研員、副處級。在遍地埋皇上的八百里秦川，這么個官簡直不能算官了。

但是，韓清龍還是馬上派人開始查這起案子。之所以重視，是因為西安一帶宋墓較少，物以稀為貴嘛。同事們都知道，韓清龍是個喜歡較真兒的人，常常有些不起眼的線索到他手里，就會整出些動靜來。

身高一米八八的韓清龍原來是河北籃球隊的主力，司職小前鋒。1990年，河北隊在成都奪得了當(dāng)年的全國聯(lián)賽冠軍。也就在那場冠亞軍爭奪戰(zhàn)上，韓清龍跟西安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當(dāng)時，西安市公安局正在組建自己的籃球隊，球隊定位的起點挺高，隊員都要從專業(yè)隊里挑。趕上韓清龍正好因傷打算退役，西安市公安局去的兩位同志把他提出的要求一股腦兒全都答應(yīng)下來。當(dāng)時，韓清龍還沒結(jié)婚，這邊答應(yīng)替他安排家屬的工作;至于他本人，人家說了，公安局的工作崗位，你看上什么干什么，就跟到菜市場買菜，看上什么拿什么差不多;外地人到西安，成家立業(yè)得有房子吧?給你分個兩室一廳行不行?那年頭，年紀(jì)輕輕就住兩室一廳的，可是夠拉風(fēng)的。就這么著，韓清龍從成都直接就到了西安。來了以后，發(fā)現(xiàn)被忽悠了。房子是分了，但少了一間，是個一室一廳，四十多平方米;工作呢，先在政治部掛了四年多，他的任務(wù)就是打球。直到1995年文物緝查處成立，在他的一再要求下，他才被分到了文物緝查處工作;至于老婆的工作，來了以后，領(lǐng)導(dǎo)也幫了忙，安排到公安局名下的一家企業(yè)，臨時性質(zhì)。后來，公安局跟這家企業(yè)脫了鉤，韓清龍的老婆也就不在那兒干了。

受騙上當(dāng)，只是掛在嘴邊說說而已。實際上一干上文物緝查，韓清龍很快就進入了角色。運動員出身的人，一般小小年紀(jì)就開始訓(xùn)練，書都沒好好讀。等退役下來再干別的工作，好些人就有力不從心的感覺，一輩子只能跑龍?zhí)?，成不了“角兒”。但也有些人則是把運動員的不服輸精神發(fā)揚下去，什么事情不做則已，做就要力求完美。韓清龍就屬于這號人。當(dāng)一名刑警，相關(guān)法律知識都得熟悉;而搞文物案件，文物方面的知識跟不上，也不行。憑著打球時的刻苦精神，幾年下來，韓清龍就成為一個搞文物案子的行家里手。2002年，西安市公安局機構(gòu)改革，文物緝查處撤銷，保留了兩個大隊并入刑偵局二處，韓清龍是六大隊的大隊長;2005年，五、六大隊合并為一個大隊，成為全國公安機關(guān)專業(yè)打擊文物犯罪的唯一整建制機構(gòu)，韓清龍從那時起一直擔(dān)任五大隊的大隊長。在搞文物案子方面，說他是“角兒”，不會有什么人不服氣。

查“承議郎”這起案子，韓清龍還是得從寶田查起。圈子里一打聽，寶田這人多少還有點兒知名度。寶田本名叫邱兆軍，四十多歲，家住道北二馬路，吸毒，平時以倒騰文物為生，時常會在古玩市場閃個面兒。韓清龍得到的情報說，此人最近挺忙活，私下里買了探桿、鐵锨之類的東西，還租下了一輛白色的富康車。圈里人一看就知道，他這陣勢是要盜墓。盜墓這事兒，一個人干不了。這些日子都有誰跟邱兆軍打得火熱呢?打探的結(jié)果，是又知道了兩個人名:一個叫呂富平，一個叫熊義方。

熊義方是河南人，三十出頭，長得挺英俊，有點兒影視劇硬派小生的意思，當(dāng)然，這也是后來警察破了案見了活人才得出的這么個印象?！坝才尚∩睂嶋H上是個挖墓的。挖墓這行當(dāng)是個古老的職業(yè)，就是考古隊挖墓，人家專家也只是指手畫腳而已，不會自己去掄探鏟、鐵锨，這類事兒都是雇臨時工干。這些臨時工可不同于建筑工地上的小工，這些人都是專業(yè)從事這行當(dāng)?shù)娜?，學(xué)名叫技工，這就要分個技術(shù)高低?？脊抨犑菄茵B(yǎng)著，一個項目經(jīng)費有限，能雇的人常常是些水平一般的人。那水平高的跑哪兒去了呢?盜墓賊雇去了。為啥?為錢!盜墓賊給的錢多呀。熊義方就屬于這種手藝人，在盜墓圈子里小有名氣。

至于呂富平，對于警察來說，就更不是什么生人了。五年前，五大隊的教導(dǎo)員韓育林就曾經(jīng)親手抓過他。

2001年4月，漢文帝的夫人竇皇后的墓被盜，墓內(nèi)陪葬的兩百多件黑陶裸俑被先后幾撥兒盜墓賊盜走。一年后，美國紐約索斯比拍賣行要拍賣其中流失出境的六件黑陶俑，中國政府費了很大的勁，通過外交途徑才讓美方終止拍賣，將這六件黑陶俑追回。那起案子，呂富平就參與了，并且獲刑三年半。這些年，隨著全民收藏?zé)岬母邿煌耍鞯毓磐媸袌鲟秽淮?，盜墓這一本萬利的行當(dāng)也越來越火。呂富平除了盜墓沒別的一技之長，指望他坐一次牢就金盆洗手，恐怕也不現(xiàn)實。

2006年元月9日晚，那輛被韓清龍、韓育林他們二十四小時監(jiān)控的白色富康車直奔藍田縣方向而去。藍田縣東一個岔道，西一個路口，黑燈瞎火?？赡苁桥卤痪旄?，白色富康故意在鄉(xiāng)間小路繞來繞去。四周都是空曠的麥地，要是再跟蹤下去，就要被發(fā)現(xiàn)了。韓清龍只好讓大家打道回府。

返回西安的路上，韓清龍、韓育林他們就在反復(fù)琢磨:這伙人當(dāng)中，呂富平就是藍田人。那個“承議郎”的墓會不會就在他家周圍呢?

呂氏四賢

據(jù)藍田縣五里頭村里的老人們回憶，一直到建國初，五里頭村一帶植物都特別豐茂，到處是參天的古樹。離五里頭村五六里遠，有個村子名叫橋村。橋村有兩大姓氏，其中呂姓有二三百戶。據(jù)考證，呂姓人家都是宋代呂通的后人。

據(jù)陜西省考古研究所研究員張?zhí)N女士考證，呂姓家族原本就是一個大家族，出自山西呂梁山。商代時，呂家被分封到了現(xiàn)如今河南衛(wèi)輝這地方，稱為呂國，國人都以呂為姓;商滅周興，呂氏祖宗又被封到山東做官，一部分人從河南遷徙到了山東。到了漢代，河南的呂姓就已經(jīng)是名門望族。北宋中期，河南汲郡一個叫呂通的人被封到陜西做官。呂通是個文人，當(dāng)?shù)厝藗髡f，有回天降大雪，呂通踏雪尋梅，騎著頭毛驢上了白鹿原。待登臨原上，四顧之下，到處白茫茫一片，呂通驀然間卻發(fā)現(xiàn)白鹿原東邊、灞河北岸有一塊地方卻是郁郁蔥蔥，雪落無痕。呂通站在原上感慨良久。后來，他作出個決定，將這塊風(fēng)水寶地買下做了呂家的墓地。

不過，《汲郡府志》記載，在藍田買下墓地的人，是呂通的二兒子呂賁?！皡钨S其先，汲郡人，任比部郎中;父通，仕太常博士。賁過藍田，愛其山川風(fēng)景，遂葬通于藍田，因家焉。賁娶瞽女生五子，四子登第，即大忠、大防、大鈞、大臨也。”這意思是說，呂賁是汲郡(今河南衛(wèi)輝)人，刑部四司比部郎中，其父呂通，任太常博士。呂賁路經(jīng)陜西藍田時，由于喜愛藍田山川風(fēng)景秀美，就把父親呂通的骨骸移葬到此，并安下家來。后來呂賁娶了個盲女為妻(一說盲女樂師)，生下五子，四子中了進士，即呂大忠、呂大防、呂大鈞、呂大臨，后人稱其為“呂氏四賢”。但是，后來呂氏墓地被發(fā)掘之后，考古專家通過墓志銘研究考證認為，雖然呂賁在藍田買了墓地，但并不在五里頭村。買下現(xiàn)在這塊墓地的，應(yīng)該是呂氏四賢。是他們把爺爺和父輩的墳遷到了這里。

呂氏四賢與蘇軾是同時代人，其中呂大防比蘇軾年長十歲。有專家認為，從文識造詣方面比較，“四呂”并不遜于“三蘇”?！八膮巍敝?，論做官，以呂大防成就最高。呂大防官至宰相，而且是北宋名相，在政治、軍事上都頗有作為，在經(jīng)學(xué)、理學(xué)和文學(xué)上也有很高造詣。呂氏四賢中，大忠與大鈞、大臨都是關(guān)中理學(xué)祖師張載的學(xué)生，在同胞兄弟們的支持下，呂大鈞編寫了《呂氏鄉(xiāng)約》、《鄉(xiāng)義》等。《鄉(xiāng)約》提出 “德業(yè)相勸”、“過失相規(guī)”、“禮俗相交”、“患難相恤”等。這是鄉(xiāng)約的鼻祖。后世仿效《呂氏鄉(xiāng)約》的鄉(xiāng)規(guī)民約不勝枚舉，它還傳到了朝鮮、日本等國，對于民風(fēng)教化起到了很大作用。呂大忠在擔(dān)任陜西轉(zhuǎn)運副使期間，于元祐二年移唐明皇李隆基親筆書寫的《石臺孝經(jīng)》等唐宋名碑于“府學(xué)之北墉”，就是現(xiàn)在的西安碑林，是公認的西安碑林創(chuàng)始人。而呂大臨不但是當(dāng)時著名的理學(xué)家，還是我國最早的金石學(xué)家。他是最早將青銅器銘文作為一門學(xué)問進行系統(tǒng)研究的學(xué)者，所撰《考古圖》、《考古圖釋文》兩書，奠定了中國考古學(xué)、古文字學(xué)的基礎(chǔ)。

呂賁實際上有六個兒子，除了呂氏四賢，另兩個兒子分別是老四大受和老六大觀。大受和大觀都是二十來歲就去世，沒能成名。

呂氏家族在藍田生活了四十來年，就趕上了金人入侵，北宋變成了南宋。呂家經(jīng)濟條件好些的，都南遷了;一些窮親戚留了下來，這就是現(xiàn)在橋村的呂姓先人。

現(xiàn)在的五里頭村小學(xué)，原先是呂家的家廟。呂大鈞曾在這里講學(xué)，收過很多學(xué)生。呂氏家廟毀于金代戰(zhàn)亂，到了明代，呂家的牛姓學(xué)生開始在呂氏家廟講學(xué)。清末民初，被稱為“關(guān)中大儒”的牛兆濂修整擴建了呂氏家廟，以呂大臨的號“蕓閣”為名，成立了蕓閣學(xué)社，在這兒繼續(xù)講學(xué)，過著“十畝薄田，一度春風(fēng)一度雨;數(shù)椽茅屋，半藏農(nóng)具半藏書”的耕讀生活。牛兆濂死后，就葬在了蕓閣學(xué)社后面的坡地上。若干年后，陳忠實的小說《白鹿原》把牛兆濂寫了進去，“?！弊侄嗔艘黄惨晦啵统闪藭锏摹爸煜壬?。

呂家的墓地就在家廟后邊。這座家廟在新中國成立后成為五里頭村小學(xué)。當(dāng)年蕓閣學(xué)社的老房子從上世紀(jì)八十年代開始陸續(xù)被拆除，一直到2003年，蕓閣學(xué)社的舊房子才被全部拆完。

當(dāng)年，呂氏家族南遷之時，也留下了后人在家廟守墓。如今，家廟所在的五里頭村，姓呂的人家只剩下一戶。這戶人家里，有一個成員就是呂富平。

堵了一次被窩

再說韓清龍他們。跟蹤邱兆軍、呂富平他們來到藍田時，警察們對呂氏家族還一無所知。呂氏家族墓雖是縣級的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但呂氏墓既沒有墓碑，也沒有墳頭，那塊地方早就變成了果園、莊稼地，當(dāng)年的參天古樹也蕩然無存。更何況，這個時候，警察僅僅知道邱兆軍他們盜的是東邊一個“承議郎”的墓，連在不在藍田都不敢確定。韓清龍他們還是押寶似的選擇了呂富平老家附近的田野作為偵查重點。

一場大雪過后，隆冬的藍田鄉(xiāng)村到處白茫茫一片。在無際的田野尋找盜墓賊留下的盜洞，和大海撈針差不多是一個概念?？赡阋遣蝗フ?，誰會告訴你盜洞在哪兒呢?一連四天，韓清龍帶人每天去那一帶徒步搜尋，天天走得兩腿腫脹，鞋子、褲腿上全是爛泥。一般來說，盜墓賊鉆盜洞都要換衣裳，這種臟衣裳如果還要再用，就不會往回拿。如果這伙人確實在這一帶盜過墓，他們換衣裳的地方在哪兒?元月 13日上午，偵查員們在一個看果園的小屋里發(fā)現(xiàn)了幾只塑料袋，里面裝著一些臟兮兮的衣裳，其中一件衣裳口袋里，還有一盒酒店贈送住店客人的火柴。按常識，換衣裳的地方離盜洞應(yīng)該不遠了，但是，警察搜來找去，卻找不見盜洞的任何痕跡。

離果園五六百米遠，就是五里頭村。這樣遠離市區(qū)的村莊，就不同于人來人往的城中村了。如果有生人在這兒落腳，村民應(yīng)該會馬上察覺。依據(jù)這樣的判斷，民警們來到村里走訪。果然，有人告訴民警，呂富平帶幾個生人在村上住過。他們落腳的地方是呂富平門中一個哥哥廢棄的老房子，就在村口。呂富平家在西安，實際上是城里人。五里頭只是他的祖籍罷了。在五里頭村，他既沒有房，也沒有地。

找見那座老房子，當(dāng)然人去房空。但是，如果墓里的東西沒偷完，那伙人很可能還會在這兒落腳。也就是說，13號晚上可以在這兒守一守，如果墓地不遠，田野上有動靜，可以抓個現(xiàn)行。

現(xiàn)場抓獲盜墓賊，這種事兒不是沒有，但非常少，因為難度實在太大。首先，盜墓賊準(zhǔn)備盜哪個墓，事先不會跟警察說。等警察知道，都是出了貨之后，也就是說人家已經(jīng)得手了。盜墓賊干活兒，都是深更半夜。這事兒見不得人，他們警惕性就高。有人入洞盜墓，還得有人在外面警戒。大盜楊彬在西安市長安區(qū)盜走唐代武惠妃石槨時，就派人專門到當(dāng)?shù)嘏沙鏊凸卜志珠T口盯梢，有個風(fēng)吹草動，對講機馬上就報給楊彬了。除了放哨，他們手上往往還有家伙，萬一不行，就會跟警察對抗。像獵槍、大片刀之類的東西，在某些盜墓賊來說常常就跟洛陽鏟一樣重要。咸陽就發(fā)生過半夜里盜墓賊與警察在現(xiàn)場開槍對射的事兒。古墓葬多在空曠的田野里，又是黑燈瞎火的，仗著環(huán)境熟悉，盜墓賊就是被發(fā)現(xiàn)了，跑起來也容易;而對于警察來說，現(xiàn)場抓捕就有很多不安全因素，如枯井、盜洞之類，掉下去不死也得傷。所以，韓清龍抓盜墓賊有規(guī)矩，除非熟悉現(xiàn)場地形，提前設(shè)伏，否則一般不在現(xiàn)場抓。

當(dāng)然，也有不信邪的。五大隊的探長高軍是偵察兵出身，看上去五大三粗，但實際上是個心細的人，而且特有耐心。有一回，他們在馬騰空糧庫附近發(fā)現(xiàn)一口枯井，疑似盜洞。高軍請示領(lǐng)導(dǎo)后，搬了一箱方便面去守，每天晚上九點守到次日凌晨兩點，守了一周。結(jié)果有一天，頭兒接到了高軍打來的電話:“有人下去了，我親眼看到的，快來!”

這是一座漢代的流沙墓，沙子是炒過的，不會板結(jié)。這是古人想出的一種防盜方式。從枯井往里看，根本看不出名堂。民警鳴了三槍，里面毫無反應(yīng)。原來，盜墓賊是從井壁打了橫井，里面有吃有喝，在里面待上幾天都沒問題。韓育林和高軍持槍下去，到了橫井口，倆人沒敢貿(mào)然往里鉆，在河南的一個盜墓現(xiàn)場，就發(fā)生過民警在橫井里被盜墓賊用探桿捅傷的事情。兩個人持槍守住洞口往里喊話:“再不出來，我們就開槍了!”聽到這話，橫井里終于有人應(yīng)了聲:“別開槍，我們出來!”兩個盜墓賊終于被民警押了出來。

因為高軍的攪局，這個墓盜墓賊最終沒盜成。為這個流沙墓，這幫家伙也真費了不少勁。先是挖了個大坑，想讓沙子都流進去。但沙子實在太多，填平大坑還有的是;后來，這伙人想出了個絕招兒，用能壓一噸重東西的壓縮機往沙子里壓鋼圈，一個圈套一個圈，就像魚竿一樣，一節(jié)一節(jié)都是空的。順著鋼圈，人就可以鉆進去，接近墓室?？上?，他們的工作被高軍攪了。

還是說“承議郎”這起案子?，F(xiàn)場守株待兔，不是唯一的辦法。這個時候，韓清龍想到了那盒火柴?；鸩窈猩嫌〉氖恰拔骷奄e館”，這座小酒店位于友誼東路。火柴盒說明這伙人剛剛?cè)胱∵^西佳賓館。能在這兒住，就有他們住的道理。如果墓盜完了，大晚上他們返回西安，是重新找地方方便，還是去剛剛住過的熟悉酒店?只要沒有受到驚擾，想必是后者。韓清龍決定一路人留在藍田五里頭守候，自己帶另一路人去查一查西佳賓館。盜墓賊一夜折騰，睡覺都死。這時候去逮人，就叫堵被窩。

14日凌晨，警察摸到了西佳賓館。他們把入住登記一查，一樓有一間房就是呂富平開的，入住時間就在13日晚上。

一聽是警察，服務(wù)員挺配合，愿意給開門。問題是賓館房間門里都有插銷，他這兒就是開了，也進不去。“回頭咱給人家賓館賠門吧?！表n清龍決定踹門闖入。

盜墓賊常常逃生有術(shù)

就不能采取個文明點兒的辦法，非得深更半夜踹門，整得個天搖地動嗎?沒辦法，因為這幫從事文物犯罪的家伙鬼得要命，稍有點兒風(fēng)吹草動就跑了，這方面教訓(xùn)不少。

韓育林是特警出身，飛檐走壁、擒拿格斗全練過，而且是個神槍手。他的另一強項就是長跑。有一次搞案子，嫌疑人一看警察拔腿就跑。開始，后面的民警都在追，到后來，就只剩下韓育林一個了。前面那廝攔了四次出租車，每次沒等往里鉆，韓育林就追到跟前，于是只得繼續(xù)跑。后來，這人硬是被韓育林追到了。您猜此人何許人也?雖然他被抓住時也就是小區(qū)的一個物業(yè)人員，以前卻是西安體院的一萬米長跑冠軍。這哥們兒邊喘粗氣邊說“沒想到”，沒想到遇上個警察，居然比他還能跑。

不過韓育林也有失手的時候。剛干文物緝查那會兒，韓育林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小伙子，渾身是勁。有一回抓了個文物販子，要在廣州跟他的下線接頭。這種情況下，就不能給販子戴手銬，人也不能貼得太近。要不，下線一看，還不早跑了?領(lǐng)導(dǎo)把押販子去接頭的任務(wù)交給了韓育林。結(jié)果，販子仗著對廣州地形熟悉，一眼沒瞅見就跑了。為這件事，韓育林流了他從警之后的唯一一次眼淚。

還有一次，也是在廣州，韓育林抓過一次后來盜了武惠妃石槨的楊彬。當(dāng)時，西安還沒有立交橋，居民樓也沒有那種能對話的門禁系統(tǒng)。楊彬在廣州住的就是一座立交橋邊的高層住宅樓，有門禁，民警尾隨別的住戶才進到楊彬所在的單元樓里。一到夏天，楊彬在家喜歡把自己打扮成真理的化身——真理是赤裸裸的。聽到有人按門鈴，他才穿了條褲衩來開門。一瞅是西安的警察，他飛快地把門重又關(guān)上。等警察想辦法弄開了門，房子里已經(jīng)找不到他人影了。楊彬住在五樓，窗子上都有防盜網(wǎng)，他能跑哪兒去呢?好在樓下面還有民警守著，而且給幾個拿手電的小區(qū)保安說好了讓他們協(xié)助抓捕。保安的強光手電照到，四樓的防盜網(wǎng)上有個只穿褲衩的男人。原來，楊彬在廚房窗外的防盜網(wǎng)上留了個消防口，對于楊彬來說，防的當(dāng)然主要是警察而不是火災(zāi)。就在警察破門那工夫，他一個大胖子居然麻利地從防盜網(wǎng)上的消防口鉆了出去。楊彬賴在防盜網(wǎng)上不肯上去，最后還是韓育林下去用槍把他逼了上來。當(dāng)晚，審查楊彬的民警后半夜困了，把他銬在了酒店的床腿上。也就是打個盹的工夫，楊彬居然卸掉床腿，戴著銬子跑掉了。

元月14日凌晨兩點，一切準(zhǔn)備就緒。韓清龍仔細查看了賓館地形，房前屋后都安排了人。深更半夜，破門而入，就是圖個出其不意。那輛白色的富康車并沒有停在賓館，這說明什么呢?說明房子里住的應(yīng)該是外地人，西安人已經(jīng)回家了。此時，如果有點兒風(fēng)吹草動，驚動了屋里住的人，人家一個電話把風(fēng)漏出去，這案子不就成了夾生飯?再說，如果里面的人有兇器，早就準(zhǔn)備拒捕呢?

按照分工，五大三粗的高軍負責(zé)踹門，韓清龍、韓育林和探長王楠負責(zé)進屋抓人?！斑?、咚”，夜深人靜，踹門的聲音顯得特別響，可高軍一連兩腳都沒把門踹開。韓清龍急了，推開高軍自己沖上去狠狠又是一腳。門“咣”的一聲被踹開，黑暗中隱約看見一個躺在床上的人正在撥手機。韓清龍撲過去，一把奪過那部手機。手機調(diào)出的人名正是呂富平，只是還沒來得及撥通。再搜房間，文物沒有，但雪亮的匕首倒是有一把，這玩意兒可不是墓里挖出的文物。懸不懸?

拿手機準(zhǔn)備打電話的那位就是熊義方;歲數(shù)大些、身材瘦小的人名叫丁新現(xiàn)。一見抓他的人，熊義方樂了。為啥?有熟人。幾個月前，熊義方就認識高軍了，相互之間還留了電話。知道這個河南人是個人物，高軍就想從熊義方那兒獲得些情報。熊義方呢，也想認識個搞文物案子的警察，好給自己留條后路。這幾個月里，他們還通過幾次電話。熊義方倒是“高哥”長、“高哥”短的，對高軍挺尊重，也說些捕風(fēng)捉影的所謂線索，但有價值的一條沒有。也是，他自己就是這道兒上混飯的人，沒短處讓警察捏著，憑啥要自己砸自己飯碗?可這回見面就不同了。熊義方挺激動，馬上就把邱兆軍、呂富平他們都交代了，好像他是在給高軍提供破案線索，這事兒跟他無關(guān)一樣。

熊義方交代，他們挖的這個墓是呂富平家的祖墳，也就是宋代的呂氏四賢家族墓。文物一共出了一百多件，都在那輛白色的富康車上，讓邱兆軍、呂富平拉走了。13號晚上從藍田回來，熊義方、丁新現(xiàn)被安頓在這兒住宿，邱、呂二人臨走跟他們說好，14號要租輛好車把東西往廣州送，讓他們在賓館等電話。

和處于亢奮狀態(tài)的熊義方不同，比他大十幾歲的丁新現(xiàn)見了警察嚇得可不輕，說話語無倫次。雖然都是河南人，但熊義方家在襄城，丁新現(xiàn)家在新密。熊義方從邱兆軍手上接下活兒，就雇了丁新現(xiàn)當(dāng)幫手。丁新現(xiàn)長得精瘦，海拔只有一米五幾。打眼一看，警察就知道他是個挖坑鉆洞的材料。這個丁新現(xiàn)是個沒見過世面的人，出來干活兒，全聽熊義方的;現(xiàn)在，被警察抓了，他的腦子亂極了，也后悔極了。這不，警察給他做完筆錄，讓他簽字，他拿過來一看，心想完了完了，這下得坐牢了。情急之下，丁新現(xiàn)刷刷兩把將一張自認為關(guān)鍵的筆錄給撕了，還塞到嘴里給吞了下去，仿佛他是電影里機智的情報人員。民警哈哈一笑，讓他安安穩(wěn)穩(wěn)地重新落座，怕老兄噎著，還給他倒了杯水。丁新現(xiàn)原以為如此跟警察對著干，挨一頓暴打是免不了的?？删鞂λ蜌猓衷尞?。其實警察覺得他挺可樂。守著個大活人在，一張筆錄，沒了就沒了，有什么關(guān)系呢?等他平靜下來，重新再做一份就是了嘛。

后來，丁新現(xiàn)戴罪立功的愿望比誰都強烈。他自告奮勇帶著民警去五里頭村的一個桃園指認了他們的盜洞。難怪韓清龍他們找死都找不到那個洞，沒他指認，任誰也想不到，果園深處一根插在地面上的枯枝下，竟隱藏著一個十余米深的盜洞。案發(fā)后，西安市文物保護考古所曾派人到現(xiàn)場查看，在寫給西安市公安局刑偵局的報告中，考古所詳細描述了古墓被盜的情況:“墓葬南北向，墓室在北，墓道在南，為土洞式墓。墓室南北長3.5米，東西寬1.8米，底距現(xiàn)地表14米。墓室頂端前半部下塌，所以墓室前端塌土堆積較厚，后端較薄?，F(xiàn)墓室頂端至塌土堆積下空約1米，盜墓者所挖盜洞位于墓室口，從地表下挖深1.3米、直徑1.2米的坑后，再用炸藥炸出直徑0.6米的盜洞，直通墓室?！痹?3日晚，在最后一次下洞之后，他們用三根木棍架在盜洞口，把尿素袋蓋在木棍上，然后用土回填了上面那個坑，插了一截樹枝作為標(biāo)記。這個標(biāo)記更像是新栽種的一根樹苗，如果沒人指認，警察如何能想到這根小樹枝下居然有個盜洞呢?

熊義方等人所炸盜洞，使用的是現(xiàn)在盜墓賊們慣用的擠壓式爆破技術(shù)，盜洞一次成形，省時、省力，而且堅固、安全。所用炸藥并非TNT，而是用硝銨化肥、鋸末、柴油、硫磺等亂七八糟的東西混合而成的土炸藥。炸盜洞時，先在上面挖個大點兒的土坑，然后用洛陽鏟挖一個洞，看墓的深度，要多深就打多深，將土炸藥填充進去，放炮前，要把上面大坑里的土回填好。這樣，一炮就可以炸出一個能容一個人鉆進去的洞，直達墓室。因為盜洞無須出土，土是往洞的四周擠壓，所以盜洞很結(jié)實，不會塌方。至于土炸藥的配制比例、上面的坑挖多深、炸藥放多少，這就是技術(shù)。炸洞盜墓就是一錘子的買賣，所以技術(shù)不過關(guān)的干不好這活兒。如果學(xué)藝不精，藥放多了，就會炸出一個很寬的洞，人下去很危險，有時把墓也炸毀了;藥放少了，炸藥沖擊波弱，又形成不了一個能讓人鉆進去的通道。還有的干脆放了啞炮，那當(dāng)然就更沒戲了。在上世紀(jì)九十年代末期，據(jù)說閻良某個村子最早研制出這種爆破方式。那會兒，這個村子盜墓成為組織行為，村上統(tǒng)一組織掘墓，賣掉東西后統(tǒng)一分錢。遭到打擊處理之后，村民們就以出賣這種技術(shù)為生。到了現(xiàn)在，這種技術(shù)對于盜墓賊來說，已經(jīng)是作案必備了。熊義方就屬于這方面的歪才。

熊義方落網(wǎng)后，表示愿意配合警方抓捕呂富平。按警察的要求，熊義方給呂富平打通了電話。熊義方雖然來自河南農(nóng)村，但他長得排場，一點兒也不像農(nóng)村人，打電話說的也是普通話:“老呂，你在哪兒?你啥時候來賓館?”

呂氏家族墓

呂氏家族墓在建國初期尚有八萬多平方米左右的墳園，里面樹木雜草叢生，有封土十五座，墳園前有牌坊一座，碑石七通。農(nóng)業(yè)合作化后，墓地被墾為耕地，牌坊碑石被毀，僅留幾座封土堆和龜座碑石一通，碑石上刻“藍田縣四賢爺之墓”。1958年食堂化時，將碑石拉回了村里，1966年“破四舊”，僅存的幾座封土被平毀，后碑石和牌坊構(gòu)件散失?！拔母铩焙笏{田縣對原墓址加以保護，并公布為縣級文物保護單位。但是，所謂的保護單位也僅僅是樹了個碑立在五里頭村而己，村民們過來過去，熟視無睹。您想，雖然呂氏四賢都很了不起，呂大防還當(dāng)過宰相，但近千年過去了，普通老百姓有幾個人知道他們?何況老鄉(xiāng)家里死了人，甭管張三李四王二麻子，總還有個墳頭，這呂氏四賢墓連個墳頭都沒有，誰還當(dāng)回事兒呢?

但一般人不當(dāng)回事兒，并不等于盜墓賊不當(dāng)回事兒。這沒墳頭的墓照樣被盜了。2006年，陜西省考古研究所開始對呂氏家族墓進行搶救性勘探和發(fā)掘。負責(zé)這個項目的張?zhí)N研究員介紹，這座墓地是由二十九座墓葬、“門”字形圍溝、家廟遺址三大部分配套組成的整體結(jié)構(gòu)。出土的眾多墓志銘文確定了大部分墓葬主人的名諱身份，以此為依據(jù)，可排列出家族墓葬的分布次序:墓葬布局呈馬蹄狀，最南為高祖呂通墓，身后為呂英、呂賁墓，其后為一字排開的七座墓葬，包括呂大臨等兄弟，再后屬“山”字輩子嗣墓葬。第五代僅葬一人，因夭折而附于祖父墳塋之側(cè)。

呂大鈞是呂氏四賢中最早去世的一個。他五十二歲病逝于轉(zhuǎn)運司副使任上，這是軍中一個管糧草的官。當(dāng)時，軍隊在征伐西夏途中，大鈞死于富延，就是現(xiàn)在陜北富縣、延安一帶，算是馬革裹尸。

呂大臨是中國考古學(xué)的鼻祖，想必他對盜墓這樣一個古老的職業(yè)也挺了解。整個墓地，大臨的墓最特別，他的墓上有兩層空穴，這是專門用來防盜的。

蘇軾寫過“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但人們可能未必知道，蘇軾還寫過這樣的詩句:“問翁大庾嶺頭住，曾見南遷幾個回?”過去被貶到嶺南，也就是現(xiàn)在的廣東，就跟判死刑差不多。紹圣元年，也就是呂大臨去世兩年后的公元1094年，呂氏家族遭受了一次沉重的打擊。哲宗親政后，重用新黨，將高太后垂簾聽政時的重臣統(tǒng)統(tǒng)拿下。作為舊黨的標(biāo)志性人物，宰相呂大防被罷免。不久，呂大防被貶官至嶺南，和他一起被貶到嶺南的人中就有蘇軾。據(jù)說呂大防本來還有機會告老還鄉(xiāng)。有一次，宋哲宗召見呂大忠時，問起呂大防的情況，大忠說大防情況不好。哲宗對大防還有些感情，就對大忠說，他打算讓大防回來。本來這是哲宗私下里跟大忠說的話，大忠一高興，就把這話跟人說了。這事兒傳出去，新黨就再到哲宗那兒使壞。那個時候，哲宗也就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而且情緒化很嚴(yán)重。高太后垂簾聽政那會兒，大臣們拿他不當(dāng)回事兒，所以他一上臺，對那會兒的大臣特別憎恨。結(jié)果，紹圣二年八月，哲宗下令呂大防等數(shù)十人永不敘用。大防最終客死他鄉(xiāng)。大防臨死，給兒子省山寫了一封信，然后喝了很多酒。省山趕到時，他已經(jīng)死了。因為大防是有罪之臣，他的靈柩不能回藍田。呂省山扶靈往東，守靈三年。后來，藍田五里頭的呂氏墓地里，埋的只是大防的衣冠冢，沒有陪葬品。

大防遭貶，對于呂氏家族沖擊很大，特別是他的永不敘用。這件事是因為大忠的失誤造成的，家族對大忠的評價從他的墓中也能看出。大忠的墓很小，里面的陪葬品也不多。

在金代，呂氏家族的墓被盜過一次。那個時候盜墓，可沒有擠壓式爆破之說，挖的盜洞特別大。盜墓賊進的是省山的墓，這里并列著一東一西兩副棺槨，盜墓賊把西半邊盜光了，但東半邊因坍塌而未動;又從這兒打了一個斜洞，進了大臨的墓。但是，大臨墓里的瓷器他們沒偷，只是打碎了一些。張?zhí)N分析，之所以沒動瓷器，是因為金代離宋代太近，那些瓷器在盜墓賊眼里還不值錢。除了大臨的墓，盜墓賊還偷了大臨妻子的墓;之后，又盜了呂英之子大雅的墓。

那么，邱兆軍、呂富平一伙又盜的是哪個墓呢?那個“承議郎”究竟是誰?

警察差點兒被忽悠了

警察讓熊義方給呂富平打電話的時間，是元月14日的中午十二點半。選擇這個時間，是推測盜墓賊們晝伏夜出，這個時間也該起床吃飯了。電話那頭，呂富平告訴熊義方:“我在外面修車呢，你們把房間一退，咱們在興慶公園東門外見?！?/p>

“東門啥地方?”熊義方問。

“東門南邊那個石獅子跟前!”呂富平答得痛痛快快，看不出有啥問題。

其實，14日凌晨兩點，熊義方被警察抓住，凌晨四點，熊義方就已經(jīng)把警察領(lǐng)到了呂富平家院子跟前。呂富平住在興慶公園對面的興慶小區(qū)，這地方是他老父親的房子。熊義方坐呂富平的車來過這兒一回，但他沒上樓，只知道呂富平住這個小區(qū)。果然，在院子里，民警找到了那輛白色的富康車。深更半夜，要抓呂富平，只能守株待兔。

元月份，西安非常寒冷。民警們對邱兆軍和呂富平的守候就是從凌晨四點開始的。韓育林以前收拾過呂富平，人熟，他帶人守興慶小區(qū);韓清龍另外安排了兩個探組，在道北二馬路守邱兆軍。既是守候，就類似潛伏，不像余則成，更接近邱少云那種。不管怎么說，你不能整出動靜，讓人一看就知道你不對勁兒。所以，不管多冷，汽車都不能打著，不能用空調(diào)。夜里，民警穿著警用大衣都凍得受不了，韓清龍又打電話讓人送了一次棉被?？嗍浅粤?，但成效卻未必有。比如邱兆軍，守候的民警都是幾天前才見過他的照片?？墒牵@小子吸毒，面貌變化挺大。本來挖墓的折騰半宿，早上都會睡懶覺，但邱兆軍那天也許是毒癮犯了，也許是有了什么預(yù)感，反正早早就起床出門。從民警們面前走過，愣是沒人認得出。等抓住他，已經(jīng)是一周之后了。

這會兒，白色的富康車明明停在興慶小區(qū)，呂富平卻說他在外面修車，他為什么要騙熊義方?難道他察覺到了什么嗎?

接了熊義方的電話之后不久，呂富平就從興慶小區(qū)一棟住宅樓里出來了?？吹贸鰜?，他是剛剛洗漱之后出的門。被警察抓住，呂富平拼命反抗，大聲嚷嚷，但韓育林一拍他肩膀，他就泄了氣。和邱兆軍不同，警察里可有他的老熟人。

可是，一翻他口袋，除了一把車鑰匙之外，居然什么都沒有。打開汽車后備廂，也一樣，空空的。一個大老爺們兒出門，能不帶家里的鑰匙和錢包嗎?就是開車，你也得帶上駕照不是?可見，呂富平是有備而來的。

抓住他，當(dāng)然得去搜他家。因為熊義方他們說了，墓里出的東西都讓他開車?yán)吡?。呂富平帶著民警上了他剛才出來的那棟樓，上到六層，他一指一戶人家，說這兒就是他家。民警一敲門，開門的是一對老夫婦。呂富平說他走錯了。再下到五層，同一位置，再敲門，沒人應(yīng)。這下呂富平咬定，昨天晚上他還和女朋友在這兒住，這兒就是他家。怎么辦?再像西佳賓館那樣，飛起一腳把門踹開?可人家有防盜門呀。叫開鎖公司把門弄開?萬一不是呂富平家，怎么收場?

剛從家里出來，能找不到自己家嗎?顯然，呂富平是在跟警察耍花樣。目的是啥?家里有東西!就為找他家，呂富平跟警察磨了一個小時，一個單元里前后指了六個門，都說是他家?！澳悴徽f沒關(guān)系，我們現(xiàn)在就去派出所查你家的戶口。”

韓清龍剛找到社區(qū)民警，這邊打來電話，說呂富平招了，說了他家的真實房號。這會兒，他的態(tài)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zhuǎn)彎。原來，他有難處:“你們一會兒到我家，能不能不給我戴手銬?我女兒和我老父親都在家。我老父親快八十歲了，心臟病，一著急犯了病不得了。東西我昨晚提回來，就放在客廳里，還沒來得及收拾，不信你們進去看?！本煲彩侨?，何況公安機關(guān)提倡人性化執(zhí)法，呂富平話說到這程度，何必非要把他老父親嚇著?而且，讓十幾歲的女孩兒親眼看見父親被警察抓走，不是有點兒太殘酷嗎?

呂富平家住三層，外面有防盜網(wǎng)，但不像楊彬廣州那房子，有個可以跑人的窟窿眼。韓育林讓人摘了呂富平的手銬，派人守住出口，然后讓兩個身手敏捷的民警以呂富平朋友的身份押著呂富平去他家。一按門鈴，一個初中學(xué)生模樣的女孩兒來開的門，從眉眼上不難看出，這就是呂富平的女兒。這套房子由緊鄰的一大一小兩套單元房組成，算起來應(yīng)該是四室兩廳兩衛(wèi)，兩套房之間由陽臺連通起來。由于這是老式房子，沒通暖氣，陽臺兩邊一頭放一個取暖爐子，堆了一堆煤塊，另一頭有一個壁櫥。這套房子給人感覺有點兒雜亂無章，進去以后像是在走迷宮。

客廳里，一個七十多歲的老漢正在看電視?？瓷先ィ先松眢w的確不硬朗?！斑@是我倆朋友，來取個東西!”呂富平跟老父親交代了一下，兩個民警也友好地跟老人點了點頭。他領(lǐng)著民警來到衛(wèi)生間，馬桶旁的地板上，果然放著五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裝著一些濕漉漉、沾著泥巴的東西。民警打開袋子一看，是些青銅器、硯臺、石器、玉器之類的文物。民警們還讓呂富平帶著把其他幾個房間包括廚房和另一個衛(wèi)生間都轉(zhuǎn)了一遍，這些地方?jīng)]再發(fā)現(xiàn)有文物。

這五大只塑料袋提回來，經(jīng)過清點共有石壺、石硯、青銅簋、盆等五十五件組——圍棋子只能算組，若論個兒算，那就多了去了。在一只漆黑油亮直徑二十幾厘米的硯臺背面，清晰刻寫著“政和元年十一月壬申承議郎呂君”等銘文字樣，“承議郎”的說法原來由此而來。可是，韓清龍還是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古玩市場得到的情報明確地說，這伙人從“承議郎”的墓里弄了一批宋瓷，怎么從呂富平家里提回來的東西里沒一件瓷器呢?是情報有誤，還是呂富平、邱兆軍那兒還有東西?

再審呂富平，呂富平扛不住了，說確實有瓷器，但都在邱兆軍那兒?！拔壹夷銈円部催^了，就那些東西了?！笨瓷先?，呂富平像是一只擠光了的牙膏皮，再也擠不出啥內(nèi)容了。

警察只好加緊尋找邱兆軍。盜墓賊都是產(chǎn)銷一條龍，有了好東西往往轉(zhuǎn)眼間就能弄到香港轉(zhuǎn)運國外，萬一他把手上的文物出了手，再往回追可就不容易了。何況，邱兆軍是個癮君子，吸毒的人急了，不論貴賤都會出手的。

抓捕邱兆軍的突破口也就在毒品上。一天，邱兆軍在紡織城紡五路一個餐廳門口買毒品，被五大隊的民警當(dāng)場拿獲?？墒?，在邱兆軍那兒一件文物都沒有搜到。他說，東西都在呂富平手里。究竟他們倆誰在說瞎話呢?

倒騰文物的并非都是草民

有人回憶，上世紀(jì)八十年代末，毒品是和臺球同時期流傳到西安的。而盜墓這行當(dāng)建國后的再次死灰復(fù)燃，是在上世紀(jì)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與下海潮同步。盜掘文物的猖狂，是因為非法倒賣、走私文物的泛濫。那個時候，跑到西安收文物的都是“老廣”。在內(nèi)地人眼里，“老廣”差不多就是老板的代名詞。而實際上，這些所謂的“老廣”一般來說都還只是些馬仔，他們的老板多是香港人、澳門人，當(dāng)然也有臺灣人。有個姓王的臺灣人當(dāng)時在西安名聲就很大，江湖上人稱“臺灣王”，好些人都在給他跑腿兒收東西。前兩年，有個姓鄭的臺灣人在現(xiàn)場交易時被警察抓了。因為姓鄭的打了眼，買的是假貨，這讓他反倒有了理。交易假貨構(gòu)不成犯罪，老鄭口口聲聲要告抓了他又放了他的警察，說他是臺商，警察是破壞投資環(huán)境。但有民警在文物緝查處時就跟他打過交道，老熟人一照面，老鄭就蔫了，不好意思再以臺商自居。您猜怎么回事兒?老鄭就是個文物犯罪道兒上的老江湖，前些年因為倒賣文物，在西安被關(guān)進過看守所，他本人連看守所在押人員織地毯的活兒都學(xué)會了，這會兒跟民警裝哪門子大蒜、充什么臺商呢?

但是，要是以為倒賣文物的都是些上不了臺面的家伙，那就錯了。有身份的人栽在這事情上的照樣有。

一般人到陜西旅游，都是以西安為中心。東線到臨潼看兵馬俑、華清池，再遠了上華山;西線是乾陵、法門寺，再貪玩一點兒，無非去爬一爬太白山。法門寺、太白山都屬于寶雞。其實，寶雞可看的地方還真不少。比如秦公一號大墓。這個墓占據(jù)了中國考古學(xué)史上五個之最:是迄今中國發(fā)掘最大的先秦墓葬;墓內(nèi)一百八十六具殉人是中國自西周以來發(fā)現(xiàn)殉人最多的墓葬;槨室的柏木“黃腸題湊”槨具，是中國迄今發(fā)掘周、秦時代最高等級的葬具;槨室兩壁外側(cè)的木碑是中國墓葬史上最早的墓碑實物;尤其是大墓中出土的石磬是中國發(fā)現(xiàn)最早刻有銘文的石磬。這座大墓是秦景公的墓，墓坑旁樹著一塊碑，上面刻的是《詩經(jīng)·秦風(fēng)·黃鳥》:“交交黃鳥，止于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秦景公是春秋五霸之一秦穆公的四世孫。秦穆公有一次跟群臣喝酒，他的大臣子車氏三兄弟奄息、仲行和鍼虎表示，穆公死后他們愿意為他殉葬。子車氏三兄弟被秦人稱為“三良”，都是了不起的人才?！饵S鳥》是一首挽歌，一共三段，寫秦人哀悼“三良”之死，詩句非常悲切。親臨秦公一號大墓，目睹墓坑內(nèi)用一百八十六個大臣、宮女殉葬的棺槨，再讀這《黃鳥》，感觸非常深刻。

寶雞另一個值得看的地方，就是青銅器博物館。寶雞是中國的“青銅器之鄉(xiāng)”，曾被譽為晚清四大國寶的毛公鼎、大盂鼎、虢季子白盤、散氏盤，就出自寶雞。這座全國唯一的青銅器主題博物館中，收藏有著名的何尊、折觥、墻盤、衛(wèi)鼎、秦公鐘等國寶級青銅器?！安賲歉曩馀?，車錯轂兮短兵接”，古時戰(zhàn)爭的慘烈在這座博物館里就能感受到。這里展出的一些兵器，就是打仗時卷了刃的。

寶雞青銅器博物館于1998年開館。開館不久，就出了一件大事。有個香港人從一個文物販子手上買了一件青銅簋，回去翻看一本青銅器大全之類的書，發(fā)現(xiàn)這件青銅簋居然是件館藏文物。這個香港人是個正經(jīng)的古董商，知道這事兒犯法，不想惹事兒，就想把東西退回去，哪怕受點兒經(jīng)濟損失都行?？墒牵@件青銅簋是倒了好幾道手才到了他這兒來的，要往回退，也得一道道倒手。這過程中，風(fēng)聲就透了出去。西安市公安局文物緝查民警一立案調(diào)查，結(jié)果釣上來一條大魚。

原來，寶雞青銅器博物館當(dāng)時正蓋家屬樓，資金短缺。部隊有個姓陳的大校對文物特別感興趣，跟館領(lǐng)導(dǎo)也熟，常在一起喝酒，就說你們怎么能守著金山?jīng)]錢花呢?弄幾件文物拿出去換錢嘛。按博物館的規(guī)定，館藏文物肯定不能賣，但可以有償調(diào)撥給高等院校作為教學(xué)標(biāo)本。大校弄來了一張江蘇某學(xué)院的介紹信，博物館開出調(diào)撥單，把包括青銅簋在內(nèi)的五件文物調(diào)撥出去。青銅簋本來是一級文物，博物館領(lǐng)導(dǎo)為掩人耳目，故意把它寫成了三級文物。事成之后，大校給了博物館四十來萬元，兩位副館長私下里各分了八萬，其余的用來補了蓋家屬樓的窟窿。為啥是倆副館長?當(dāng)時的館長一職還空缺著呢。

那么，這個陳大校是不是個騙子?首先，江蘇某學(xué)院就是個子虛烏有的高校，所以，說他是個騙子這沒錯。但他這個大校卻是貨真價實的，而且不是唱歌、跳舞、寫電視劇的文職大校，而是在野戰(zhàn)軍管后勤，權(quán)大著呢。陳大校把包括青銅簋在內(nèi)的三件文物賣到香港，得了八十三萬元。破案后，民警從他家住的小洋樓里搜出了另外兩件文物。這個四十來歲的陳大校在部隊屬于實力派，本來升將軍都有戲。后來，破案后大家猜測，此人可能也是過于功利，想當(dāng)官啥事兒都敢干。他留下來的兩件文物，估計就是打算送人，給他當(dāng)將軍鋪路呢。

辦這案子的是后來擔(dān)任西安市公安局局長、時任市局副局長的吳金彪。曾經(jīng)有人勸他: “這個陳大校有背景，你們?nèi)チ瞬灰欢苻k成事兒。” 吳金彪不信這個邪。一天夜里，他親自登門，去跟陳大校所在部隊領(lǐng)導(dǎo)作匯報。一起去的專案民警都在部隊保衛(wèi)部的會議室里等消息。當(dāng)時正是元月份，夜里，會議室里沒暖氣，民警們凍得直打顫。吳金彪去了倆小時才回來，一聽部下們都喊冷，他說:“你們以為我暖和?人家?guī)熞陨细刹繒?，個個都比我官大，我也是在會議室門外凍了倆小時!”

那天夜里，民警們連軸轉(zhuǎn)，訊問陳大校。到后半夜，人的腦子都開始發(fā)木。記筆錄的女民警打著哈欠，把“3+6”算成了“6”。吳金彪樂了，說:“你歇著，我來記一會兒?！彼@一上手，一氣兒就記了十三頁筆錄。天亮?xí)r，吳金彪把筆錄交給專案內(nèi)勤，還有點兒不好意思:“好長時間不記筆錄了，字跡有點兒潦草?！钡胶髞?，陳大校慣出毛病了，只跟吳金彪談，好像這樣才不辱沒他大校的軍銜。

高軍就是從這起案子開始接觸辦案的。那會兒，他剛從部隊轉(zhuǎn)業(yè)，這案子他負責(zé)抓人。按說，人抓回來，他們這撥兒人就可以去睡覺了，審案子有別的同事負責(zé)。但高軍沒睡，別人記筆錄，他也拿個本子在旁邊記。后來，同事發(fā)現(xiàn)他把筆錄從頭到尾完整地記了一遍。他在琢磨怎么訊問。因為能下功夫，高軍很快就成為業(yè)務(wù)骨干。他的筆錄比很多科班出來的同事做得都好。

法律還是有空子可鉆

有人戲言，2002年10月28日修訂的《文物保護法》已經(jīng)成了“文物販子保護法”了。為什么?因為在犯罪分子眼里，這部法律有太多空子可鉆。比如，《文物保護法》里根本沒有“古玩市場”、“文物市場”這樣的概念，但各地的古玩市場、文物市場照樣存在;電視里，各種各樣的“鑒寶”欄目不勝枚舉。那么，“寶”從何來?經(jīng)過“破四舊”、“文革”，連那么大的呂氏四賢墓都毀得連個墳頭都不剩，有幾個大戶人家還能把祖?zhèn)鞯膶氊惲粝聛砉┳訉O拿到電視臺顯擺?于是，大家都說是“淘”來的?？墒牵绾巍疤浴钡?“淘”得合法不?沒人追究。

2009年，二處五大隊破了起公安部掛牌督辦的“8·28”特大倒賣文物、偽造火漆案。北京一個叫李建生的人開了個古玩店，于2008年12月從一個香港女人手上花一百一十五萬元買了十三件青銅編鐘。李建生識貨，東西是真的，應(yīng)該是戰(zhàn)國時期的，有楚文化的特征，出土地大約應(yīng)該在河南、湖北交界地帶。李建生當(dāng)然還知道，這樣的生意肯定是犯法的?？墒?，不久，買主找到了，北京一個叫溫琳的女人花一百七十萬元要從李建生手上買走這套編鐘，一買一賣，李建生輕輕松松就掙了五十多萬元。

溫琳也是個開古玩店的人，她當(dāng)然不想把這套編鐘弄來當(dāng)鎮(zhèn)店之寶。跟李建生談價錢，是因為她已經(jīng)找好了買家。一個叫張懷清的西安人要這批編鐘，談好的價錢是一百八十七萬元。但這個張懷清膽子不算大，他提出一個要求:這套編鐘必須有入境手續(xù)和火漆，否則就不要了。

流失在國外的文物如果回流，需要填一份國家文物臨時入境審核表，并且蓋上火漆。為鼓勵境外文物回流，國家允許這類文物在民間交易。沒有入境手續(xù)和火漆的文物，相當(dāng)于爹媽沒結(jié)婚就生下來的野孩子。而野孩子弄到了這兩樣，就是合法的“陽光少年”，文物圈里俗稱這種行為為“洗白”。溫琳想做成這生意，就要想辦法把這套編鐘“洗白”。一套編鐘從大到小十三個，大的太沉，不便攜帶。她讓她老公揀了六個小的帶到香港。在北京機場安檢時，工作人員也曾提出質(zhì)疑。溫琳老公告訴人家說，這東西都是現(xiàn)代的工藝品。工作人員并不是文物鑒賞專家，拿在手上看來看去也沒看出個所以然。就這樣，溫琳老公把東西帶到了香港。兩天后，他再從香港往回帶時，就作為回流文物填寫了國家文物臨時入境審批表，加蓋了火漆?？墒?，這六個小的有了“準(zhǔn)生證”，其他七個“哥哥姐姐”們怎么辦?只好造假。兩口子先從“陽光少年”身上揭了三個火漆，然后用雙面膠貼在了三個“野孩子”身上，然后，溫琳老公通過北京潘家園一個擺地攤兒的河南人弄到了一套“仿真”設(shè)備，一個人在家就給其余四件編鐘都加蓋了火漆。

所謂的這些古玩商，其實都是些倒雞毛的。張懷清弄來這些編鐘，也是為了賣錢。接下他這單大活兒的，是個新開店的生手，叫王彪。張懷清給王彪開的底價是二百四十八萬元。就因為是新手，王彪冒著大雨才把這些寶貝運到自己店里，警察得到信兒就跟來了。追到張懷清這兒，拿出的入境單只有六件，他說其余的找不到了。其實，溫琳根本沒拿給他。

文物這行當(dāng)，水實在太深。案子搞了十幾年，韓清龍他們也是頭一次碰到這號事兒。他們不懂不怕，有人懂。編鐘送到了陜西省文物鑒定委員會，專家最終看出了破綻:十三件青銅編鐘有六件上打著“進字”C01的火漆，有兩件打著“鑒字”C01的火漆，還有五件都打著“簽字”C01的火漆?！癈01”是國家文物進出境管理北京站的標(biāo)識，既然十三件編鐘全部都是由北京進境審查的，為什么會出現(xiàn)三種不同版本的火漆呢?連專家們也說不清。專案組只好拉著十三件編鐘進京取證。最后，在公安部和國家文物局的協(xié)調(diào)下，文物局出入境管理北京站及時作出了鑒定:“鑒”字C01火漆是2009年7月1日以前使用的火漆印鑒，在2009年7月1日后已停止使用，行外人士不可能了解這一細節(jié)。而“簽”字C01火漆純屬偽造。明白了吧?溫琳老公弄出的一個錯別字，就給倒騰這組編鐘的警察帶來了一場災(zāi)難。可見，上學(xué)時學(xué)好語文是多么重要!

話扯遠了，還是回到正在探討的《文物保護法》。這法第五十條第四款提到“公民個人合法所有的文物相互交換或者依法轉(zhuǎn)讓”，辦理“8·28” 特大倒賣文物、偽造火漆案的檢察官在西安市公安局刑偵局專案組的案卷上針對上述內(nèi)容寫道:“何為‘合法’?何為‘依法轉(zhuǎn)讓’?”可是，民警翻遍所有相關(guān)法律資料，無法答復(fù)。

呂富平家里的秘密

因為盜掘竇太后墓而坐牢，在呂富平來說多少還是有點兒偶然性。他是個沒有體面職業(yè)的人，掙錢的方式歷來都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換句話說，就是什么事兒掙錢都可以干一干。老婆早就跑了，有女兒要養(yǎng)活，還有老父親要照顧，他是個拖家?guī)Э诘哪腥?。他這樣一個文化不高又沒有一技之長的人在這樣的大都市生存，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兒。呂富平交往的人，大多是他這個層次的。所以，如果有掙錢的事兒找到他，他沒有不去的道理，哪怕這事兒犯法。何況，倒騰文物比倒騰毒品危險程度低多了。

盜墓這行當(dāng)，也是個技術(shù)含量很高的活兒。洛陽鏟扎進土里，從取出的土樣上就要能看出墓穴的大小，墓室、墓道的位置。如果說在盜竇太后墓那起案子里，呂富平還只是個打下手的，等坐牢出來再干這事兒，呂富平已經(jīng)是絕對的行家里手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本來就是個為了錢不要命也不要臉的行當(dāng)。不過，盜墓盜到了自己先人頭上，這事兒即使在盜墓賊中也是十分罕見的。

呂富平是個孝子，從牢里一放出來，就趕快回五里頭村給老母親上墳。不過，孝子也就孝到他爹媽這輩兒為止，再往遠里扯，他就沒那份兒孝心了。這不，回到村里，他就跟村里人認真打聽呂氏四賢墓的情況。2005年底，呂富平遇見了早先認識的盜墓賊同行邱兆軍，就跟邱兆軍說起這個墓。一聽這情況，邱兆軍馬上來電了，要拉他一起去看看?！熬蚰沟氖?，我不敢干。那里可是我先人呢!”呂富平有點兒心理障礙很正常，但邱兆軍沒有:“沒事，又不讓你下力氣，光跑跑車就行了?！钡诙?，二人一起驅(qū)車從西安來到藍田縣五里頭村，看了古墓的墓址，就算是拍板定下這事兒。返回西安，二人就開始了盜墓的前期準(zhǔn)備工作。

先由邱兆軍出資，他們在一家汽車租賃公司租了一輛白色富康車，由呂富平負責(zé)開車接送盜墓人。河南襄城出產(chǎn)這類“手藝人”，找他們并不用跑到河南去，西安就有。一個電話，邱兆軍聯(lián)系上了襄城人熊義方，熊義方又帶上了他的幫手、河南新密人丁新現(xiàn)。除此之外，邱兆軍還叫上了他的發(fā)小田中孝入伙給他打下手。這樣，五個人一輛車剛好坐下。

賊有賊道，行有行規(guī)。盜墓賊有“支鍋”和“下苦”之分。邱兆軍、呂富平之流，他們就屬于“支鍋”之類的人?！爸у仭钡目嗬畚ｋU的活兒不干，僅僅是望望風(fēng)，在地面上幫忙打個下手，其實這些人才是這個犯罪團伙的核心和靈魂，從選取作案目標(biāo)、組織實施、后勤保障，到贓物處理、利益分配，都是他們拍板。沒“支鍋”的張羅這事兒，“下苦”的不可能自己去挖墓。誰是“下苦”的呢?就是熊義方、丁新現(xiàn)之類，掄洛陽鏟探眼、順盜洞往里鉆的，都是他們。這個活兒可不是好干的，西安每年都發(fā)生幾起盜墓賊活著下去殉葬的案子。一座古墓雖說歷代被盜，但很少遇到空墓。只要有東西，大家就能分到錢;就是挖了空墓，老板也會付給“下苦”辛苦錢。熊義方、丁新現(xiàn)這兩個河南人走南闖北，就專門吃的這碗飯。盜墓是一個很古老的行業(yè)，但是，古代盜墓僅僅盜取墓內(nèi)金銀財寶之類的物品，而如今的盜墓，則是毀滅性的破壞，一座古墓被盜后空空如也，再不會有任何東西在里面，甚至包括壁畫、幾百斤重的墓志銘等。

那么，盜一個墓要投資多少錢呢?楊彬盜敬陵石槨那案子，前前后后盜了四回，每次二十多號人上手。把二十六噸重的石槨從墓里弄出來，再找車?yán)綇V州，整到香港，雖然最后運美國的費用不用他出，那投資也不是一般的墓可比。但是，一般的墓，萬把元的投資就足夠，有的只要幾千元就行。只要挖出了東西，隨便一件也足以把成本收回。

邱兆軍購買了兩副探鏟，呂富平、熊義方負責(zé)購買十八根探桿、繩子及制作炸藥用的硝銨化肥、雷管等，由熊義方、田中孝負責(zé)配制炸藥。按照他們的交代，正式實施盜墓是2006年元月8日。當(dāng)晚9時，呂富平用車將幾個人拉到現(xiàn)場。下車后，就開始用探桿探，到9日凌晨，找到了準(zhǔn)確的位置。10日晚，一行人又來到盜墓現(xiàn)場，由田中孝操作，其他人配合，打炮眼、放炸藥、引爆，炸出了一個六十厘米的盜洞，深約十三至十四米，用了一個多小時排煙。隨后，由邱兆軍指揮、呂富平望風(fēng)，熊義方、丁新現(xiàn)、田中孝輪流下洞竊取文物，當(dāng)晚就從墓中取出了青銅鼎、熏爐、硯臺、鑲金邊銀邊的瓷碗，還有一些白色的瓷碟。他們將這些東西放在事先準(zhǔn)備好的一個大紙盒內(nèi)，搬進了汽車的后備廂里，連夜運回西安。元月11、12日兩晚，又用同樣的方法陸續(xù)盜出青銅人、青銅盆、圍棋子、玉器、石壺、石盤等，反正每天都能盜挖出幾十件文物，所有這些東西全部藏匿在呂富平家中。

其實，元月14日中午，熊義方按警察的授意給呂富平打電話時，呂富平已經(jīng)感覺不對勁了。熊義方平時說的是河南話，而跟他通話時，卻一反常態(tài)說起了普通話。站在自家的窗戶跟前，呂富平邊打電話邊往樓下看，他在觀察那輛白色富康旁有沒有警察守著。就是因為不太放心，他才只揣把車鑰匙下來。他本想開車在附近兜上一圈兒，驗證一下自己的判斷，看看有沒有人跟蹤。不料，被警察堵個正著。

13號晚上，墓室里已經(jīng)沒什么可挖，呂富平他們早早就回到西安。臨分手時，他和邱兆軍訂立了攻守同盟，萬一誰被警察抓住，就說東西在對方那里。本來，他們約定第二天要租輛帕薩特之類的車把東西拉到廣州。要是根本不在西安銷贓，警察恐怕還不會這么早就知道。那么，“承議郎”的風(fēng)聲是怎么透出去的呢?問題出在邱兆軍身上。這家伙財迷心竅，賣文物也想貨比三家，就在古玩市場里把風(fēng)透出去了。不過，干的是見不得人的買賣，總是會想著警察的。怕警察萬一真的跟蹤而來，回到家里，趁老人、孩子熟睡之后，呂富平把他認為值錢的一些東西藏了起來。藏匿的地方包括陽臺的木地板下、門廳假柱子里、裝修房子的夾層、暖氣罩子后面。等警察抓了邱兆軍后再去搜呂富平家，那些東西都搜了出來。算上前期放在客廳地板上那五只塑料袋，從呂富平家搜出的文物一共有一百二十件組。呂氏家族喜好收藏，這些文物不僅僅有宋代瓷器，還包括周、秦、漢、唐時期的一些經(jīng)典文物。經(jīng)文物專家鑒定，其中宋代歙硯、鑲銀青釉執(zhí)壺、鑲銀青釉花口刻花缽、商代乳釘紋銅簋、鑲金青釉花口碗、唐代青銅鏨花匜、雙龍刻花白石盤等十四件為國家一級珍貴文物，漢代帶蓋銅鼎、朱雀銅熏爐、青釉刻花盂、戰(zhàn)國魚龍紋銅蓋鼎、一套圍棋子等十二件(組)為國家二級珍貴文物，唐代銅盆、石壺、三國神獸紋銅鏡、宋代黑釉兔毫盞、青釉瓷瓶等四十八件為三級珍貴文物。此案收繳被盜文物級別之高，珍貴文物數(shù)量之大、類別之多，都創(chuàng)下了陜西省近年來文物案件之最。

關(guān)于盜掘出的文物，抓來的四個人說法有些出入。破案之初，韓清龍翻看嫌疑人的筆錄，發(fā)現(xiàn)熊義方交代盜掘出來的文物中有個鎏金的佛像，這是收繳的文物里沒有涉及的。再審，結(jié)果邱兆軍、呂富平堅決否認有鎏金佛像。繳獲的文物里面倒是有一個鎏金輔首，熊義方后來就改口了，說他前面說的鎏金佛像應(yīng)該就是那個鎏金輔首。韓清龍這兒就納悶了:輔首與佛像形狀相去很遠，這幾個文物道兒上混了多年的人，怎么會連輔首與佛像都分不清呢?鎏金佛像究竟有還是沒有?只有等抓到田中孝，才能把這事兒弄清楚。

逃亡中，田中孝天天要躲著警察的追捕，饑一頓、飽一頓，那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2008年11月中旬，得知田中孝得了尿毒癥，悄悄地跑回西安看過病，民警給他的家屬做通了工作。11月24日，警察在家屬的陪同下，在醫(yī)院重癥室見到了外逃近三年的田中孝。根據(jù)他投案自首的情節(jié)，民警給他辦理了相關(guān)法律手續(xù)，保外就醫(yī)。病床前，田中孝交代說，確實挖出過兩個鎏金小人。因為對那倆小人兒還有印象，田中孝還在紙上畫了個大概模樣。東西既然都在呂富平家，會不會當(dāng)初他還留了一手?刑偵局曹楠華副局長和二處副處長李浩一商量，趕快讓韓清龍和探長陳鵬去漢中。

這個時候，兩名主犯邱兆軍、呂富平已經(jīng)被判死刑，緩期兩年執(zhí)行;兩名從犯熊義方、丁新現(xiàn)被判處十五年有期徒刑，四人都被送到漢中監(jiān)獄服刑。這回，他們都說，確實有倆鎏金小人，還有一個青銅獅子?？墒?，再去呂富平家搜吧，他家連房子都賣了。好在警察還是找到了呂富平的家人。呂富平的哥哥是個公務(wù)員，懂道理，警察追上門要東西，也就積極配合。12月6日，兩件青銅力士造像和一件青銅獅子都上繳了專案組。經(jīng)文物鑒定委員會鑒定，兩件青銅力士造像為盛唐時佛家用品，屬國家二級珍貴文物，另一尊北魏時期的青銅獅子屬國家三級珍貴文物。至此，被盜呂氏四賢古墓出土文物歷經(jīng)辦案民警近三年的努力，全部追繳到案。

盜了不止一個墓

因為2006年“1·14”盜掘呂氏家族墓案件的偵破，西安市公安局刑偵局二處五大隊榮立集體二等功，韓清龍榮立個人一等功，韓育林榮立個人三等功。這起案子也被評為西安市當(dāng)年的十大案件之一。

2006年12月至2009年12月，陜西省考古研究院、西安市文物保護考古研究所對藍田縣五里頭村北宋呂氏家族墓地進行了調(diào)查、測繪、勘探及發(fā)掘，共清理墓葬二十九座(成人墓葬二十座、嬰幼兒墓葬九座)和東、西、北三側(cè)圍溝各一處，調(diào)查勘探家廟遺址一座，出土文物六百五十五件組，磚、石墓志銘二十四合。張?zhí)N研究員認為，呂氏家族墓地的發(fā)掘，較完整地揭示了北宋呂氏家族墓地全貌，為研究北宋家族墓地的構(gòu)成提供了寶貴資料。出土的眾多墓志銘文確定了大部分墓葬主人的名諱身份，以此為依據(jù)，可排列出家族成員墓穴的分布次序，這對研究北宋家族墓葬禮制提供了重要線索。出土墓志內(nèi)容豐富，為研究北宋官制、科考制度以及河南汲郡呂氏家族起源、分支、遷徙和定居陜西藍田后的家族發(fā)展譜系、延續(xù)脈絡(luò)提供了極其珍貴的第一手資料。呂大臨墓葬雖早年被盜，墓志遺失，但有證據(jù)顯示其墓葬位置亦可基本確定，這對研究中國考古學(xué)史具有重要意義。

那么，邱兆軍、呂富平一伙究竟盜的是誰的墓?“承議郎”又是誰呢?

這伙人在果園里炸出的那個盜洞，通入的是呂大觀的兒子呂至山的墓室。呂至山是那個“承議郎”嗎?張?zhí)N說，這不能肯定。從考古發(fā)掘看，呂氏家族墓一般的墓室陪葬品少則二三十件，多則四五十件，而邱兆軍、呂富平一伙盜走了一百二十三件，這應(yīng)該是來自三四個墓室。東西拉亂了，那個寫著“承議郎”的硯臺究竟來自哪一個墓室，已經(jīng)無法考證了。

這案子還有一個矛盾。盜墓賊自稱是2006年元月10日晚上炸的墓，韓清龍得知“承議郎”墓被盜卻在此之前，這是怎么回事呢?盡管這起案子已經(jīng)塵埃落定，但這伙盜墓賊很可能是在更早些的時間就作了案，而且盜了不止一個墓。就像“承議郎”是誰一樣，這事兒也已經(jīng)不可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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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zé)任編輯/楊桂峰